第40章
晏秋坐在轮椅上,已经换下宽松的睡衣,穿着一件柔软的亚麻色长袖,腿上搭着一条毛毯。
头发睡得有些凌乱,用一根皮筋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瘦。
若不是宁见洲清楚地知道,他的膝盖和身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单看这副模样,几乎看不出什么异样。
“晏哥!你醒啦。”小禾眼尖,第一个看到他,噔噔噔跑上楼,站在他身边上下打量。
晏秋低头看她,嘴角弯了弯:“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你啊!”小禾声音脆生生的,“晏哥,你的腿还疼不疼?我们给你带了好多好吃的,还有能治伤的草药。”
其他孩子也纷纷反应过来,争先恐后地跑上楼梯,却又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围在晏秋身边,叽叽喳喳地说:“晏哥,我们好想你!”
“晏哥,你快点好起来,我们还想让你教我们画画!”
“晏哥,这是我给你带的野山楂,可甜了!”
平日里冷冽淡漠、连笑都极少的晏秋,此刻脸上竟露出了淡淡的笑意,褪去了平日里的疏离,语气轻得像山间的春风,像极了耐心的幼儿园老师。
“一点小伤,很快就好了。”
二楼楼梯转角是休息处,摆着一排书架,收集有许多图画,旁边有一张沙发和简易的吧台。
小孩们熟门熟路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围着晏秋分享最近的日常。
“晏哥你看,这是我的奖状!”一个小男孩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印着优秀学生几个烫金大字,炫耀似地晃了一圈,“村长发的,全班只有三个人有!”
“不错。”晏秋接过来看了看,认真地说。
“晏哥我也有!”另一个小女孩举手,“我数学考了第一名!”
“也很棒。”
小孩们你一言我一语,谁家的小狗生了崽,谁家的鸭子不回家,谁在河里摸到了鱼,谁被老师罚了站。
晏秋就坐在那里认真听着,偶尔问两句,偶尔点点头,嘴角始终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那种笑和面对其他人时不一样,是从眼底一点点漾开来的、真实的温柔。
宁见洲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可他又不想走,万一这群小孩没个轻重,碰着晏秋,或是让人累着怎么办?
他厚着脸皮在沙发边坐下,随手拿了本书,假装认真阅读,实则竖起耳朵。
小孩毫无逻辑的童言童语,也许有的人觉得有趣,但他只觉得很吵,说话也没有重点,东一句西一句,毫无章法,没想到晏秋竟然出奇地有耐心。
晏秋喜欢小孩子吗?他回想了一下,应该是不喜欢的。
小禾不知什么时候挤到晏秋身边,说起阿爷从镇上买了全套钓鱼工具:“阿爷说等晏哥你好了一起去钓鱼,工具他包了,晏哥你什么都不用带。”
晏秋微微点头,忽然问:“阿爷的体检做了吗?”
小禾愣了一下:“做了做了,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
“阿婆呢?”晏秋又问,“她前些日子说要来院里摘青果做果酱,我没见她过来。”
小禾的眼神开始躲闪,手指绞着衣角,支支吾吾地开口:“阿婆……阿婆在家忙呢。后院的青果反正挂在树上,随时可以来摘。”
晏秋看着她,目光不重,甚至称得上温和,却让小禾的头越来越低。
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不容回避:“阿婆是不是又去深山采草药了?”
半晌,小禾闷闷地点了点头,小声说:“上次采的药快用完了,阿婆得去补一些。”声音里带着一点心虚。
“阿婆年纪大了。”晏秋没有责备她撒谎,只是说:“昨晚下过雨,山路湿滑,独自一人去人迹罕至的深山,很危险。”
“不会有危险的!”小禾连忙反驳,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阿婆从小就上后山找山货养家,对那里的路熟得很,不会出事的,晏哥你放心!”
晏秋心里清楚,村里人对他的感激都是发自内心的,这些人淳朴、善良,没有一点算计。
哪怕他屡次阻止他们‘报恩’,也总会想方设法地做点什么。
那些他随手付出的钱财,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对这座偏僻的小山村,对这些淳朴的村民来说,却是能改变孩子们命运的希望。
也正是这份纯粹的、不带一丝功利的心意和感谢,让他在最黑暗的时刻找到一丝慰藉,也是他愿意留在这里的原因之一。
“阿婆一番心意我心领了。”晏秋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回去告诉村长,带几个人去山里叫阿婆回来。”
小禾不情不愿地点头,眼眶微微泛红:“晏哥,你帮了我们那么多人,帮我家里修房子,还帮阿爷治病,阿婆说,她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就去山里给你采点能治伤的草药,人少的地方草药长得更好,能让你的腿快点好起来。”
“我明白,但阿婆的安全更重要。”
小禾用力点头,其他小孩也跟着点头,表情严肃,像是在承诺什么重要的事。
晏秋陪着孩子们又聊了一会儿,脸上的疲倦渐渐显露出来,脸色也比刚才更苍白了些。
宁见洲站起身,走到孩子们身边,跟赶鸭子似的:“时间不早了,你们晏哥腿伤还没好,需要休息,等你们晏哥好点了,再来看他好不好?”
小孩们互相看看,都乖巧地点了点头,纷纷收拾好自己的画笔和画纸,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架子上——宁见洲这才发现,那一堆乱七八糟、歪歪扭扭的图画,都是小孩们的美术作业。
晏秋也没有觉得宁见洲越俎代庖,只是微微抬眼,对着小孩们温和地说道:“回去吧,作业要按时完成,不能偷懒,下次来,我要一个个检查。”
他顿了顿,又看向小禾,“替我给村长带句话,就说我没事,让大家不用惦记,过段时间我就去上课。”
小孩们纷纷点头,对着晏秋挥了挥手,“晏哥再见,你要快点好起来!”
“晏哥,我们下次再来看你,给你带更多好吃的!”
小麻雀们恋恋不舍地离开后,晏秋身上的那股温和劲儿瞬间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倦,连手指都不想动弹,眼皮沉重得快要抬不起来,靠在轮椅上,微微闭着眼。
宁见洲快步走过去,推着轮椅,“累成这样还硬撑着陪他们说话,活该。”嘴上这么说,推轮椅的动作却很小心。
想到一楼那堆东西和院里那只活泼的鸡,忍不住问道:“底下那堆东西怎么处理?大家对你一片心意。”
“先放冰箱里吧。” 晏秋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这些菜都很新鲜,你那个剧组若是需要可以拿过去。”
“这可是村民们特意给你送的,就这么送给剧组,不太好吧?他们也是想让你补补身体。”
晏秋半阖着眼,淡淡开口:“放着也是放着,我又吃不了,留着也没用,与其放坏,不如让有用的人拿去。”
宁见洲看他疲惫不堪,没在继续说下去。送晏秋到房里他便自觉地离开了。
虽然很想留下,但几天的尝试足够他知道晏秋能容忍的底线。
--
深夜的民宿被浓黑的夜色裹得严实,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浅浅铺在楼梯转角的木地板上。
晏秋是被血腥味呛醒的。
准确地说,是梦里的血腥味。浓稠的、铁锈般的气息从鼻腔灌进肺里,呛得他几乎窒息。
他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沾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苍白的额头上。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这份寂静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晏秋牢牢困住,让那些被他刻意压下的记忆翻涌得更汹涌澎湃。
他撑着手臂缓缓起身,挪到轮椅上,悄无声息出了房间。
夜风顺着门缝吹进来,拂在他汗湿的额头上,带来一丝凉意,却没能驱散心底的阴霾。
夜已经深沉,归林静悄悄的。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
轮椅划过走廊,在楼梯口停下。
晏秋扶着墙缓慢起身,膝盖的外伤刚愈合不久,每动一下都扯着神经发疼。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撑着扶手下了一级台阶,低头望着在夜色里模糊不清的楼梯,像一条望不到底的深渊。
踩到第四级的时候,右小腿突然毫无征兆地变得僵硬,身体止不住颤抖起来,肌肉像是失去所有知觉,与身体彻底断了联系。
他靠着栏杆等待这阵僵硬褪去,可支撑的力道渐渐涣散,手腕一软,身体顺着冰凉的栏杆滑坐下去,后背抵着金属扶手,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种失控的感觉算不上陌生——身体像一台老旧的机器,零件在一点一点坏掉,今天不受控制的是小腿,明天可能是手指,后天可能是全身。
总有一天,他会彻底动不得,只能躺在床上,转动眼珠,看着天花板等待死亡降临。
晏秋用力揉捏着僵硬的小腿,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噩梦残留的戾气与身体的失控感交织,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他摩挲着手指,突然有些怀念冰冷的鞭子。
轻微的响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宁见洲本就严重失眠,几乎是立刻便被惊醒。
他披了件外套快步出来,一眼就看到楼梯口空着的轮椅,以及台阶上的身影,月光落在晏秋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薄薄的白边。
心猛地一紧,他快步走过去,晏秋头抵着栏杆,一只手按着小腿,语气不自觉带上关切:“要下楼怎么不叫我?摔哪儿了?”
晏秋连眼皮都没抬,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明显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宁见洲跟他相处这些时日,早已摸透了他的脾气——这人越是冷淡寡言,就越是心情恶劣。
此刻继续凑上去,多半只会换来一个毫不留情的 “滚” 字。
他承认晏秋冷着脸发狠时,眉眼间的戾气与病弱交织,格外有张力,可他毕竟不是受虐狂,被惹火了,也会摔门而去。
只是这大半夜两人吵起来,闹得动静太大扰民,终究还是压下了想骂他只会逞能的念头。
“黑灯瞎火的,我去把灯打开。”
宁见洲走到墙边,按下了一楼壁灯的开关。光线不算明亮,却恰好照亮了层层台阶,不至于看不清脚下的路。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晏秋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又低沉,“这里一共十级台阶。”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宁见洲从未听过的落寞。
“我下不去。”
宁见洲抬眼看他。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的侧脸,看着他按在小腿上隐隐颤抖的手指。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人半夜一个电话叫他去爬山,选的是最难的那条路,爬到山顶的时候两个人都差点喘不上气。
那时候晏秋站在山顶上,看着脚下的云海,说“这山不算高,下次带你去更高的”。
那时候他的腿矫健有力,身体也好好的。
宁见洲起身,走到楼梯口把晏秋的轮椅搬起来,一级一级往下。轮椅不轻,他搬得有些吃力,但一声没吭。
搬到底下,把轮椅放好,他转头看着楼梯上的晏秋。
“我早就想提建议,”他的语气很随意,“归林也该加装个电梯了。看来这次,我们总算能达成一致。”
他说完又顺手打开前院的灯。一盏,两盏,三盏,灯光依次亮起,把整个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
青果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灯光拉得很长,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宁见洲回到晏秋身边坐下,看了一眼晏秋还在揉捏小腿的动作,便想撩起他的裤腿查看伤势,被晏秋抬手轻轻挡住。
“扶我起来。”
宁见洲又看了他两眼,伸手扶住晏秋的胳膊,另一只手从背后环过腰身,把晏秋往怀里带了带,在晏秋还没反应过来时,猛地弯腰不由分说将人打横抱起。
晏秋眉心骤然蹙起,带着几分不耐:“放我下来。”
宁见洲收紧手臂,牙关轻磨,低声警告:“别动,要是摔下去我就赖在归林不走了,天天盯着你喝药。”
晏秋看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但宁见洲总觉得里面藏着些什么。
不过他已经总结出一套经验,有时候就是不能顺着晏秋的意,不然迟早被他忽悠过去,束手束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