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不是你的人,你下车是想干什么?自投罗网?!!”
车子还在宽阔路面上疾驰,引擎声压不住车里紧绷的气氛。
“你就这么不愿意和我待在一起?”
“现在停车,还来得及。”
多年生死一线的经历,早已让晏秋对危险有着本能的警觉。
宁见洲一无所知,尚不知道和他纠缠的危险,若因为他的缘故牵涉进来,影响了宁见洲本该顺遂的人生,晏秋所剩无几的良心微微有那么几分过意不去。
宁见洲一怔,随即脸色骤变,冷声对司机说:“加速绕道去公司。”
展策跟着晏秋的人去了A国,公司里有他当年介绍进来的安保主管,雇佣兵出身,厌倦枪林弹雨退了下来。
平时在安创大厦养老,偶尔和展策负责他去危险或混乱地区考察时的安全。
车速不减反增,晏秋太阳穴突突地跳,眩晕感如潮水般涌来,眼前阵阵发黑,胃里隐隐翻搅,越发难受。
晏秋那番话让宁见洲心里憋着火,打定主意接下来不理会他,可看他皱眉一副难受的模样,眼底浮现出担忧与焦虑。
他却不敢提减速——不明车辆尾随,分不清冲着谁来,任何松懈都可能出事。
宁见洲从迪诺留下的包里摸出一只黑色保温壶,里面有迪诺亲自用稗菓熬制的药,比当时去镇上晏秋喝的药闻起来更清苦,他猜晏秋宁愿忍着也不会喝。
包里还塞了一堆大大小小的药瓶和几只缓解剂,路上不方便注射。宁见洲把棕色小药瓶递过去,无甚感情:“把药吃了。”
晏秋接过,拧开瓶盖,倒出一枚白色药丸,淡淡的稗菓清香散开。
他仰头吞服,没有喝水,喉结轻轻滚动,脖颈的线条纤细而脆弱,感受到舌尖泛起的苦涩,面色微变,最终强行咽下。
药效来得慢,车速带来的眩晕却越来越重。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抵着眉心,整个人透着一股强撑的疲惫。
见状,宁见洲拿出手机,拨通安保主管电话,语气冷冽:“我十分钟到车库,带一队人在B区接应,封锁所有入口,查一辆尾随的黑色轿车,调所有路口监控,我要它的所有轨迹。”
车子很快驶入市中心摩天大楼地库,警报系统静默启动。
宁见洲扶着晏秋下车,司机赶紧取出车里的轮椅放好,晏秋坐下后,一个长满络腮胡的男人匆匆下来,看到他,宁见洲心底松了口气。
私人电梯直抵顶层总裁区,电梯门打开,一行人匆匆往里面走。
秘书处的员工听到声音齐刷刷抬头,招呼还没出口,便齐刷刷怔住——消失小半个月的宁总冷着脸,推着一个俊美得近乎凌厉、却清瘦苍白的男人进来,两人都面无表情,气场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细碎的议论声压得极低,八卦与惊艳在眼底乱飞,却没人敢再多看一眼——宁见洲冰冷的目光扫过来,带着严厉警告,所有人纷纷低下头装作忙碌。
胆大的员工在宁总走过去后,忍不住偷偷打量,满心的惊艳与好奇:“那人是谁啊?能让宁总亲自推轮椅?”
“我猜是新的合作者,没看宁总一直在观察对方,谁能让事业狂紧张啊。”
“气场好可怕,项目组和他对接压力得多大。”
“怎么就是合作者了,以宁总的地位会为区区合作者推轮椅?你们没看见宁总有多小心翼翼?!”
“嘘,陈秘书出来了,小点声……”
陈秘书刚挂完处理项目危机的电话,见一行人急匆匆的阵仗,瞬间意识到不对,快步跟了上去。
总裁办公室宽敞简洁,黑白灰的色调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唯有落地窗外,是整个锦城最繁华的市中心景色,车水马龙,霓虹初显,视野开阔得近乎孤高。
晏秋目光一转,便再也挪不开,直直定在柜子上那幅占据大半墙壁的油画上。
一栋隐在林间的独栋别墅,轮廓柔和,前院繁花似锦,开得肆意张扬。
戴着圣诞帽的黑狗懒洋洋地趴在阳光下,小男孩躺在草地上,一只脚随意搭在狗身上,眉眼间带着几分张扬的笑意。秋千旁的女人一袭长裙正举着相机,专注地捕捉着空中飞舞的蜻蜓。
但别墅只有模糊的轮廓,后院更是留有大片空白,湖泊上的小船只画一半,像是作画者戛然而止。
晏秋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怀念与柔软,快得让人抓不住。
宁见洲和陈秘书交代完事情经过,叮嘱两人查出线索及时汇报,转身就看到他对墙怔怔出神。
顺着他目光看去,不自觉放轻声音:“你的画室我一直没动。这幅画还没画完,你要是有了灵感,我在让人搬回去。”
晏秋收回视线,眼底柔软褪去,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挂着吧。”
他顿了顿,眉梢眼角的倦意终于压不住,“我累了,打电话给迪诺让他过来。”
“里面有休息室,你先睡一会。等老许排查完监控,我联系他。”
宁见洲推着轮椅进到打扫干净的休息室,他时常在里面休息,东西准备得齐全,小心扶着晏秋躺下,伸手替他脱下外衣,又弯腰脱去鞋袜。
晏秋的确撑不住了,任由他忙前忙后,淡淡叮嘱:“半个小时后叫醒我。
“嗯。”
宁见洲拉过薄被盖在他身上,又转身把遮光窗帘一一拉上,只留床头一盏极暗的夜灯。
床上的人呼吸渐渐平稳,宁见洲静静站在床边,目光牢牢锁着床上人熟睡的脸,指尖悬在半空,终究没敢触碰那片苍白的皮肤。
宁见洲轻手轻脚地带上房门,心底的挣扎与犹豫像潮水般反复拉扯。
他走到办公桌前,拨通电话,“查到了什么线索?”
老许声音沉稳有力:“车牌是套牌,真牌是一辆白色商务车,登记在一家货运公司名下。车上三个人在锦州人口系统匹配不到身份,初步估计是从A国来的。他们在车库入口被拦下后没有硬闯,掉头走得很利落。我已经让人调取沿路的监控,看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宁见洲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你觉得是冲谁来的?”
“不好说。宁总您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宁见洲没有回答,这些年NY创投强势崛起,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得罪的人自然不会少。
单单一个欧力背后的切尔雷组织,就是一枚定时炸弹,只是既然欧力已经易主,他和斯佩塞这种顶级权贵家族没什么矛盾,对方不至于闲得无聊来针对他。
但车上还有一个晏秋。
贝罗地区的混乱在国际社会越演越烈,如果是冲着晏秋来的……他才承诺过在锦城绝不会让晏秋遇到危险。
“继续追查。”他说,“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明白。”
挂断电话,宁见洲靠在办公椅上,盯着墙面上的油画陷入沉思,油画是晏秋未完成的作品,主题是《家》。
晏秋拿到邀约构思许久才动笔,他看着画板上一点一点出现的别墅,湖泊,花园,狗,孩子——那时候他以为这是晏秋为两人勾勒的未来,心底暗自喜悦。
晏秋很少主动聊起两人的未来,对未来好似得过且过,从无规划。
宁见洲嘴上不着急,心里却总是悬着——抓不住恋人的所思所想,哪怕是天之骄子出身的宁见洲也会生出浓浓的不安全感。
不过他平时装得四平八稳,仿佛谁先挑起这个话题谁就输了。
那份不安全感困扰宁见洲许久,一直到这幅油画出现,一颗心才算落地。
他想也许是晏秋不擅长聊关于未来和责任的话题,承诺与对未来的期许都藏在画里,在这个《家》中。
于是他瞒着晏秋暗中策划一场浪漫的求婚,并悄悄买下房子,按照晏秋喜好安排装修,准备在他生日当天给一个惊喜。
结果是他沦为笑柄,那幅画至今也是半成品。他把那幅画从失去主人的画室带到公司,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时刻提醒自己当初的轻率与愚蠢。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将油画取下来,画框不重,一只手就能拿动,把画靠在沙发边上,他低头看着那片空白的后院,终于下定某种决心。
-
晏秋是被手腕的束缚感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的惺忪瞬间褪去,打量四周。
天花板不是医院统一的白,是浅浅的米灰色,一盏造型雅致的吊灯垂在正中,光线柔和。
躺在床上,他侧耳听了几秒钟,窗外传来鸟叫,隐约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很安静,没有车流,没有人声。
像是在什么偏僻的地方。
晏秋试图坐起来,手腕上的束缚拉住他,细碎的金属碰撞声格外响亮。
他侧头——左手腕上套着一枚金属环,像是改良版手铐,触感粗糙,边缘却打磨得光滑,内壁衬着一层薄薄的软垫,不伤皮肤,但严丝合缝。
金属环与链条相连,另一端固定在床头柱,长度刚好够他在房内活动,却绝无挣脱的可能。
沉默了几秒,晏秋目光移到墙上挂着的几幅画上,认出其中一副是他很欣赏的一位艺术家早年创作,笔触细腻,色彩沉静。
画展上他站在画前驻足了很久,后来那幅画连带一整个系列被神秘买家买走了。
现在他知道神秘买家是谁了。
浅灰的窗帘将光线遮挡得严严实实,床头柜边放着一盏台灯,一本书,露出的半截书签有些眼熟,翻了几页里面还有他当时随手写下的批注。
一切都很妥帖,像一个被精心布置过的牢笼。
晏秋垂下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似发生什么也无法让他产生波澜。
门在这时被打开,宁见洲端着一碗粥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经过打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柔和年轻许多。
“醒了。” 宁见洲的声音刻意绷得强硬,手里端着温热的粥,步伐沉稳,看不出半分忐忑。
他将粥放在床头,看了一眼晏秋的手腕,飞快移开目光,“饿了吧。”
“这是什么意思?”晏秋晃了晃手腕,金属链条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凉了就不好喝了。”宁见洲避而不答,端起药碗,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热气。
晏秋没有接,眸色冷锐如刀,直直撞进宁见洲眼底,“打开它。”
“不可能。” 宁见洲拒绝的斩钉截铁,伸手想去扶他,却被晏秋侧头避开。
“在归林时,”晏秋说,“我就觉得你不对劲,看我的眼神不对,说话的语气不对,做的那些事——都不对。”
他看向宁见洲,目光冷冽:“我以为你是打算报复回来。没想到,你是想把我关起来。”
宁见洲喉结滚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只是想让你活着。”
健康的,快乐的,充满希望的活着。而不是这幅恹恹的、整日忍受着毒素的折磨,在空旷的归林等待着的噩梦到来。
“活着,”晏秋重复一遍,晃了晃金属手铐,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用这种方式?要我夸你别出心裁么?”
“什么方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晏秋轻笑一声,“送我去医院不是更合你意,难为你专门找个地方。”
宁见洲手指微微收紧,“这里安静,无人打扰,很适合修养。”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见他打定主意,晏秋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下颌线绷得锋利,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我知道。”
他再没有比此时更清醒,更坚定,更从容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