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你先吃点东西,吃完我们在好好谈谈。”
“谈什么?”晏秋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面颊因怒意染上一层薄红,“谈你怎么布置得这些,还是谈你能屈能伸,忍辱负重?”
“我也不想这样。”宁见洲在床边坐下,他像是走投无路般长叹一口气,“你不肯去医院,不配合做检查,连药也找借口不喝。我们好歹在一起过,你能轻描淡写把我排除在外,但我不愿意继续当个局外人。”
宁见洲不在执着于晏秋的过去,只要人还在他身边,缺失的那部分仿佛就回来了。
“钥匙拿来,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晏秋捏了捏指腹,微微平复心情,缓和了语气。
“你说你不用我担心——那以后呢?你是有铜墙铁壁还是九条命,永远不会遇到危险?”
仅剩的理智让他没有出卖迪诺,晏秋不愿让他知道中毒的事,宁见洲不会主动戳破。
“一旦我放你离开,哪天你再次不告而别,消失在茫茫人海,我到哪去找你?”
世界如此辽阔,他还能有那样好的运气碰到一个云溪村吗?
晏秋看了他一眼,微皱的眉显露出主人的困扰,他不明白宁见洲在执着什么,在他看来那一段逢场作戏的过去早已画下句号。
但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说些什么。
宁见洲积攒一肚子的话有了发泄之地,“昨天那辆黑车多半也是冲着你来的,那时候你要下车,打算去干什么?”
“还有那个金毛变态……那些来路不明的人,晏秋,我向你保证——只要你肯留在锦城,接受治疗,我会替你解决后顾之忧,不会再有人打扰你的安宁。”
“这么说反倒是我误会你一片苦心。”晏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你和卡尔有什么区别?”
宁见洲被他说得一怔,眼眶瞬间有些滚烫,他偏过头,不愿让对方看到自己脸上的失望与伤心。
“你疑心我留在归林是伺机报复,安排检查也是心怀不轨。我对你的关心,你视而不见,我对你的心意,难道你真就毫无所觉?”
他忍住涌上的委屈:“我是有多爱管闲事,非要在破烂村子做慈善,放着公司不管不顾,硬要自讨没趣留在归林,晏秋,你非要对我这么残忍吗?”
房间里是长久的沉默,几秒后晏秋忽然笑了,那是一个充满冷酷的笑,他低而缓地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一片真心被践踏,很委屈,一心为我着想,我却不领情,不知好歹?”
“我可以再一次告诉你,你的真心和情意,无论是过去、当下、未来,于我而言只是累赘。”
“这世上,感情是最没用的东西,只会让人变得懦弱、胆怯、可怜。”不合时宜的感情只会害人害己。
“你真狠,晏秋。”
宁见洲脸色灰白,被打击得体无完肤,强撑的骄傲与尊严摇摇欲坠,“我承认关着你是我不对,是我疯了,我只是想让你留在我身边,好好活着,有什么错!”
自从知道晏秋身体不好,宁见洲的底线与原则就在无限度退让,即使想起六年前的不告而别带来的隐痛心底依然难以平静,心里也早认定他是迫不得已。
事到如今,他无法继续欺骗自己,他对晏秋感情并未因为分开有所消减。
过去拒绝承认是因为被欺骗后的愤怒,当听到迪诺一番话,知道晏秋可能随时会有生命危险,宁见洲甚至没来得及过多思考,迅速地接受了逃避已久的事实。
他还是爱着晏秋的,否则也不会把画挂在办公室里,时常望着那副未完成的画作发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
宁见洲:“我只是不想后悔。”
空气里的张力越来越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把我关起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晏秋冷淡地与他对视,目光交汇,宁见洲率先挪开视线,坦然地说:“至少你不会又一次不告而别。”
宁见洲平复着心情,他既不可能给晏秋钥匙,也没打算一天便让对方接受现状,便劝道:“生气归生气,先喝粥,要骂我也得有力气。”
从上飞机晏秋一直没吃东西,他知道晏秋醒来一定会生气,识趣地没加热保温壶里的药——他有预感,盛怒之下晏秋说不定直接丢他身上。
这碗粥是他让老许一大早去市里买来的,晏秋以前很喜欢的一家老招牌。
晏秋心情差极,自然没有胃口,不愿与他多费口舌,冷声道:“出去。”
“不喜欢啊,我去换一份。”
宁见洲慢吞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一眼。晏秋已经闭上眼,靠在床头,苍白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链子。
宁见洲走后,房间里瞬间静了下来。
晏秋缓缓睁开眼,眼底的平静彻底褪去,取而代之是压抑的暴戾。
他抬手用力挣动手腕的束缚,绒布下的金属边缘深深勒进皮肉,一道红痕瞬间浮现。
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在一瞬变得急促,晏秋捂着心脏,喘息不止,额头神经突突地跳动,血管像是要炸裂开来。
他紧抿着唇,等待体内的躁动平复。
早上的谈话不欢而散,宁见洲处理完公司积压的事务,便想着去看看晏秋,也顺道把药送过去。
对方的脸色总让他心神不宁,还有晏秋的反应,不是预想的勃然大怒,连发火似乎都算不上。
虽然那番话毫不留情面,难受归难受,冷静下来宁见洲又觉得轻飘飘的,不太像晏秋一贯的作风——在归林送药,晏秋不想喝时,脾气上来还会摔碗让他滚出去。
对比起来,早上晏秋表现得不似寻常。
他端着一碗加热好的药上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开门。
房里光线昏暗,厚重的窗帘只留出一条缝,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
待看清里面,心里一紧,晏秋坐在床边地板上,背靠着床沿,一条腿蜷着,另一条腿伸开。
手腕的链条因为距离原因绷得很紧,金属环深深勒紧苍白的皮肤,周围一圈皮肤已经被磨红。
他快步走上去,放下药碗,凑近一看晏秋额头上全是冷汗,黑发湿漉漉粘在皮肤上,嘴唇也在发抖,不是因为寒冷,更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压不住的颤抖。
他的手指攥着床单,指节泛白,手背青筋凸起,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什么。
宁见洲蹲下去,伸手去扶他起来,“晏秋?”
晏秋猛地睁开眼,那双眼透露的敌意让宁见洲的手停在了半空——像是被凶悍的野兽锁定,随时会扑过来撕碎贸然闯入的猎物。
“别碰我。”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玻璃。
宁见洲若无其事收回手,正要打破压抑的气氛,“你——”
“钥匙给我。”晏秋打断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话间冷汗不断从额头滑落,他半闭着眼,克制着翻涌的暴戾。
“不可能的,钥匙被我扔了。”
宁见洲平静地说,看他头发湿漉漉的,去柜子里拿出干净的毛巾,“又难受了?先喝药,迪诺重新熬制过,闻起来没那么苦。”
“解开它。”晏秋声音低而沉,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否则你会后悔的。”
“药我放在这里。”宁见洲打开窗帘,明亮的光线涌入驱散室内的灰暗,知道此时不适合继续沟通,便冷静地说:“你想喝就喝,有需要就按床边的按钮。”
他转身走出房间,带上了门后却没有离开,而是站在门外,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听了一会,什么也没有传来,不禁后悔当时装修使用了最好的隔音材料,也不知道晏秋什么时候才能冷静下来。
回到书房,宁见洲琢磨着得想个办法,继续僵持不是个办法。
正思索着,手机响起,周局两个字不断在屏幕闪跳跃。
“见洲,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先听哪一个?”
“哪个都不想,对了,你那个斥巨资打造的汀枬度假岛开业时间还没定下来?”
“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了?”事业狂难不成要转性了,周泽旻嘀咕道,度假岛计划是他上任以后一手主导的S级项目,少不了要兄弟们去撑场子。
“原计划25号剪彩,邀请函都发出去了,结果你猜那些人干了什么?”周局提起这个事颇有怨气。
“就因为欧力易主,竟然有意邀请斯佩塞家族的人过来,表面上是沟通欧力集团那堆债务问题,实际上就是为了讨好这些老牌权贵家族,一个个奴颜婢膝,跟一帮小太监似的忙前忙后打点,看着就来气。”
宁见洲忙碌一天,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斯佩塞家族来不来和他也没什么关系,虽说胜利果实被抢走,不过商场嘛,有输有赢,宁总看得开。
反倒是周泽旻话里的愤慨让他哭笑不得,“你是不是忘了周家在锦州也算是权贵家族,多得是小太监等着讨好你。”
周泽旻顿时哽住,讪讪道:“那怎么能一样!我从来不摆架子。哪像这些游手好闲的公子哥,来就来吧,非要在汀枬举办邮轮晚宴,风声一放出去,我电话就没消停过,全都迫不及待想和斯佩塞家族搭上线。”
“邮轮晚宴?打电话不会是给我发邀请函吧。”
被戳破目的,周局豪爽一笑,“我们兄弟心有灵犀啊。这周六,务必给我一个面子,人家代表瓦伦西亚莅临考察,我们锦州的代表也不能落入下风对吧。”
宁见洲发完最后一封工作邮件,点开汀枬度假岛的首页,浏览起环境与游玩项目。
周家和宁家相交甚好,他当年和家里断绝关系,周家也一直暗中施以援手,否则NY创投也不会那么快站稳脚跟,这个面子怎么也得给。
“这不会就是你说的好消息?”
“我能不知道你不爱参与这类的晚宴。”周泽旻嘿嘿一笑,隔着屏幕都能想象那张脸上的猥琐,“你那个初恋回来了!这才是我要说的好消息。”
宁见洲:“……”
晏秋回锦城的消息这么快就泄露了?
“你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周泽旻还在那头笑,闻言诧异地说:“学校官网消息都挂出来了,容彦成为锦大金融系最年轻的教授,你不知道?”
“……你说的是容彦?”宁见洲顿时松口气,忍不住掐了掐眉心,沉声道:“我和容彦就没在一起过,什么初恋,你可别乱造谣。”
“你就嘴硬吧。要不是因为他,你会被那个谁欺骗感情,这下好了,容彦学成归来,你也有了和家里叫板的底气,你俩再续前缘不成问题。”
周泽旻话里满是对好兄弟幸福未来的祝贺以及看好戏的期待。
宁见洲有一肚子话想说,最后憋了回去,只是警告他:“你可别乱来,我和他没什么关系,也不希望扯上什么关系。”
他初恋正在楼上和他生气,宁见洲可不想让容彦插足进来——晏秋以前对容彦比他还有耐心,态度温和得不可思议。
容彦刚出国那会不适应,半夜给晏秋打电话,晏秋从来都是耐心安抚,宁见洲暗搓搓生好几次闷气。
要是晏秋知道容彦回来,那还得了!
“晚宴我会去。如果你敢搞什么小动作,晚宴上出现什么不该出现的人,周泽旻,你就等着被我沉河吧。”
“诶,听你的,宁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