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维拉转头看向挑事的中年男人,他没有说话,而是对侍者眼神示意。
所有人都没想到维拉会这么说,中年男人脸上挂不住,讪讪地笑了笑,擦着冷汗,在侍者驱赶之前悄悄退出了人群。
宁见洲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浓了几分,他对斯佩塞家族了解不深,但作为全球有名的顶级权贵家族,欧力在他们眼里和蚂蚁也没什么区别。
对方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向他道歉?维拉的哥哥他更是连听都没听说过。
宁见洲端起酒杯,朝维拉举了举,从容地说:“商场本就是博弈场,输赢是常态,是我棋差一招,维拉少爷不必介怀。”
维拉也含笑同他碰杯,目光在宁见洲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压低声音,只够两个人听见:“这里太过热闹,不适合闲谈。我有一处安静地方,宁先生有没有兴趣游览一番海牙号的风景?”
宁见洲眸光微抬,漆黑眼底掠过一丝锐利,“我恰好有一处想去的地方,不知主人是否方便通融?”
维拉眨了眨眼,“宁先生想去什么地方?”
“一场展览,神秘的私人展览。”
维拉似有些惊讶,随即眼底笑意更深了些:“虽然受邀之人未至,但你与他关系匪浅,先让你看看,也无不可。”
维拉果然认识晏秋!
“不如就现在?”宁见洲说。
维拉却没有立刻动,他轻轻晃荡猩红的酒液,绿眸在灯火下潋滟生光,带着几分神秘。
“不急。首航的展览与众不同,需要沉下心来欣赏,凌晨万籁俱寂之时,才是最佳观赏时机,也是我对诸位受邀者的最大重视。”
宁见洲看着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仍觉得对方是敌非友,便暂时应下:“我一定准时赴约。”
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维拉笑意更深:“一定不会让宁先生失望的。”随后他凑近了些,低声说出展厅的位置。
短暂沉默后,宁见洲忽然问:“维拉少爷方才说久仰,不知从何处听闻我的名字?”
维拉从容为他添酒,动作优雅又贵气,语气有些随意:“家里常年与沃尔夫家族合作, 偶尔听卡尔提起过宁先生。”
宁见洲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原来如此。”
他俩低声谈论,周围竖起耳朵的人心里却炸开了锅。
先是斯佩塞家族,又来一个沃尔夫家族,皆是老牌权贵家族,底蕴深厚。
这些年宁见洲单打独斗,从没有动用过宁家的资源,大家都以为他是被圈了在锦州这片地界,哪怕项目遍布全球,可到底根基浅薄。
众人看向宁见洲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原来他早已悄无声息,打通了全球顶级圈层的人脉。NY创投强势崛起,果然绝非他一人之力。
但是宁家似乎和瓦伦西亚也没什么生意往来,到底是怎么搭上的线?不少人想破头也想不出所以然。
众人心思各异,连忙找话题簇拥着维拉散去,刻意隔开了宁见洲。
宁见洲顺势抽身,独自走到最外侧的露台透透气,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晏秋已经失踪了一个下午,他甚至不敢想对方如今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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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与游轮首航的安检口设在码头的尽头。
登船处,安检的工作人员已经收拾大半随身器具,眼看着就要结束今晚的工作,神色不由轻快起来。
下一秒,就看到前方有人推着轮椅匆匆过来,年轻的工作人员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先生,首航登船时间已经过半小时了。”年轻人穿着普通,和宴会上衣冠楚楚的客人格格不入。工作人员态度便强硬了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
年轻人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眉头拧着,语气又急又歉疚,“我女朋友身体不好,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她从下午就开始不舒服,本来今天不打算来的。但家里长辈想看看人,盼了好久……”
他说着,伸手压低了女朋友的帽檐,语气温柔得不像话:“我会让家里人接受你的。”
工作人员视线在轮椅上停留了片刻,轮椅上的人一身素雅繁复的长裙,裙摆温柔覆住轮椅边沿。一条复古的格子披肩遮挡住上半身,仍能看出肩线清瘦。
被宽檐软帽和墨镜遮去大半面容,依稀能看到瘦削的下巴和没什么血色的薄唇。
确实像是生病的模样。
“实在抱歉,麻烦各位通融通融。我家离这里路途遥远,带她回去一趟不容易,好不容易赶过来,实在不想错过今晚首航。”
年轻人带着歉意,顺势掏出烫金的首航请柬递了过去。
工作人员纵然心里不悦,也只能压下情绪接过邀请函,草草核验信息,检查完携带的行礼便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值守放行。
“邮轮明早8点正式出发,今晚船上有贵宾,不要乱跑。”
年轻人赶紧点点头,满脸写着我们绝对听话,模样格外诚恳。
两人走后,工作人员便收拾起东西,一边往工作通道走,一边敲了敲隐藏的设备,低声说:“大鱼名单拿到了,你那边准备得如何?”
“都拍下来了。一切准备就绪,就等邮轮出发。”
“最后一票,给我都打起精神来!”
“老大放心,东西都放进去了,兄弟们绝对能玩得尽兴。”
踏上邮轮后,年轻人脸上的焦急和歉疚消失得干干净净,嘴里慢悠悠哼着随性的小调,抬手又将女朋友的帽檐往下压了压,彻底挡住旁人窥探的目光,推着轮椅朝着客房区域走去。
“乖一点,你也不想被旁人看见这幅模样吧。”
晏秋靠在轮椅上,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指尖抬动分毫都艰难无比。加上一整天断药,让他近乎脱力失语。
可即便受制于人的状态里,他的神智依旧清醒得可怕。墨镜后面那双眼不动声色地扫过墙上的消防图、摄像头的位置。每一条信息都被他收进眼底。
然而没能坚持多久,他就感觉用脑过度,意识像是陷在朦胧迷雾里,四周开始变得模糊。
为了防止意外,小摩尼给他注射了高浓度的肌肉松弛剂。
一路走过来,周遭宾客细碎的交谈、议论一字不落钻进两人耳中。
几名商圈人士聚在角落闲聊,语气酸溜溜的,满是不服与嫉妒。
“真搞不懂怎么偏偏对宁见洲另眼相看,论资历底蕴哪里轮得到他一个毛头小子。”
“说不准宁家在背后投其所好,装什么独善其身。”
“我听说那位在瓦伦西亚出了名的喜欢男人,尤其是长得英俊的,性格烈的……”
污言碎语夹杂着嫉妒与排挤,毫不遮掩。
小摩尼听得津津有味,低头凑近轮椅,对着帽檐下安静无声的晏秋,轻声戏谑道:“没想到你的情人这么快就追来了。”
“我跟他已经没有关系。”帽檐下的声音很冷淡。
“我可没同意。再说你对摩尼家族有恩,我怎么舍得让恩人孤单地面对死亡。”
小摩尼脸上漾起恶劣的笑意,打定主意要创作出震惊世人的双人作品。
晏秋不在多言。电梯门缓缓闭合,一路直升到6楼。
小摩尼推着轮椅出来,走廊里铺着厚实的地毯,轮椅碾过去几乎没有声音。
两侧门都关着,壁灯的光线昏黄而柔和,在墙上投下一圈圈朦胧的光晕。小摩尼在最末的门口停下来,蹲下来对着门锁一阵捣鼓,嘴里嘀咕道:“幸好晚上有个晚宴转移注意力,安检不上心,不然就得按原计划游过来了。”
晏秋已经见识过对方想一出是一出,差点他们就要从对岸潜水进入邮轮。哪怕晏秋熟悉水性,望着宽阔的海面,也觉得对方异想天开。
“游轮三天后经过波茨坦,带着我,你不可能安全通过。”晏秋不得不提醒他最好完善下船计划。
“嘀”的一声,门锁上的绿灯亮起,小摩尼推开门,把轮椅推进去后,俯身解开轮椅与手铐相连的锁扣。
脸上仍是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不就是要路过桑将军的地方,我有人质,看在你的面子上想必将军不会送我两颗子弹。”
晏秋仰靠着轮椅,房间很大,奢侈豪华。落地窗外就是海,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
“嗳,听说商将军有意把小女儿送给你,对着女人你能硬得起来吗?”优秀的艺术家总是不忘抽出时间了解自己作品的方方面面。
他蹲在床边,打开手提袋,倒出被安检翻得乱糟糟的衣物,从四个夹层里取出分好的零部件。
“不过以你的地位,硬不起来也不耽误他们把家里的女儿送给你,听说还有人送美貌小男孩。你呢,有没有喜欢的,我可以多找一个人来陪你。”
他组装好枪藏身上,一直没听到回答,转头一看,晏秋手紧紧捂着胸口,呼吸紊乱,冷汗顺着唇角密密渗出,濡湿了颈侧的碎发。
“又想骗我?”
小摩尼站起身,走到轮椅前面,弯腰紧盯他的脸。目光从晏秋的眉心扫到下颌,又从下颌扫回眉宇,带着一种审视与挑剔。
“我才给你打了多少剂量,不至于难受成这样啊。”
晏秋抬起眼,隔着墨镜看他,那双眼因为主人精力不济看似没什么威慑力,却让小摩尼想起小时候在贝罗见过的一种蛇——精瘦,安静,不起眼。
你以为它睡着了,可只要一动,它便会迅速咬住你脖子,神不知鬼不觉注入致命毒素。
“我要是死在这里,你就永远创作不出属于你的——伟大作品。”晏秋话说得很费力,下一秒就要喘不上气似的。
小摩尼只当他是习惯伪装,刻意示弱博同情,漫不经心地抱臂旁观,等着看他演戏。
可几秒过后,看着他紧蹙的眉宇,不断溢出的冷汗,那副极致痛苦、近乎撑不住的模样,终于让他微微眯眼,俯身细细打量。
“是比在车上时更像绝症晚期。”
但他心底毫无半分怜悯,只觉得这幅痛苦模样反倒勾起了无数的创作欲,他决定要找出更鲜艳娇贵的花来装饰那双眼睛。
“药,拿来。”晏秋用力地吐出一句话,额头青筋暴起。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小摩尼笑的时候眉眼弯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还没长大的男孩。
“你费尽心思抓我到贝罗,不就是想慢慢折磨、清算我?我若是现在死在你面前,不光你的艺术梦碎了,你所有布局、所有乐趣,全都没了。”
“可真让人为难。”
小摩尼头疼似地抱怨一句,从怀里拿出一袋东西,掂了掂。
“这个东西我也不敢轻易给你吃,万一有诈我可就得去见老头子了。你先忍一忍,我出去给你找个医生。”
“医生不管用。”晏秋打断他,提出另一个解决方案:“找人试一试,你就知是不是陷阱。”
小摩尼打了个响指,“……有点道理。”
房门关上的刹那,晏秋再也撑不住,撑着扶手大口喘气,额头冷汗流到眼睛里,刺得眼球生痛。
他缓了一会,确认外面没有动静,撑着轮椅扶手,慢慢坐直身体,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随后尝试着站起来,四肢依旧无力,靠着意志力他走到翻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堆边,弯腰将那枚不起眼的纽扣捡起来,红色的微光一闪而过。
他走到落地窗前,打开半扇窗,往下是相隔百米的海面,浪花拍打着船身,碎成一片白色的泡沫。
岸边重金打造的度假岛霓虹连绵成片,漫天烟花此起彼伏炸开,将海面染得流光溢彩。
一楼的甲板上也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绽开,又迅速消散。
在那一堆火树银花中间,一束绿色的光斜斜地射向天空,不到一秒就消失在夜色里。
那束光很细,混在漫天烟花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晏秋漫不经心把那枚发热的纽扣从丢出去,将窗户关上,坐回轮椅上继续闭目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