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宴会厅人声鼎沸,优雅的琴声传来,伴随着激昂的的弦乐合奏,宣布晚宴即将进入到尾声。宁见洲捂着耳朵,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仍觉得心底烦躁不安。
远方的海面漆黑无垠,浪花拍打着船身,沉沉暗涌藏在平静之下。
吹了许久的海风,焦躁的心情逐渐冷静下来。宁见洲准备返回二楼与迪诺汇合,商量下一步打算,他忙着发消息猝不及防和人撞了一下。
身穿燕尾服的侍者先是皱起眉头,随后看到宁见洲手上华丽的腕表,意识到得罪不起,连忙低下头道歉:“对不起,先生,实在对不起。”
宁见洲心情不好,正想发火,看到对方一脸害怕紧张又觉得迁怒旁人没有意义,刚要挥手让人滚,空气里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苦味道。
这股味道极淡,几乎被晚宴的香水、酒香与食物掩盖,却足够让宁见洲全身汗毛竖起。
他一把抓住侍者,“你刚才碰到过谁?身上怎么会有这个味道?”
侍者被他疾言厉色的模样吓得连连后退,反应过来也嗅了嗅身上的味道,除了香水还是香水味,一脸茫然地说:“今晚都是跟您一样的客人……”
一晚上碰到客人数不胜数,侍者哪里记得住每一张面孔。
宁见洲却不放过他,让他认真想一想,甚至描述出晏秋和年轻人的外貌特征。
侍者回忆了一会,有些紧张地说:“是有个看起来不好惹的年轻人跟我搭话,问我乐队休息室在哪里。”
“当时发生了什么,你在哪里碰到他?”宁见洲拉着他到角落,厉声追问。
“就在一楼。他当时拿着小提琴盒,让我帮忙按电梯,我猜他是游轮上的乐队成员,后边问了我邮轮上有什么好玩的就走了。”
侍者二十出头的年纪,被他虎视眈眈盯着,大气都不敢出,绞尽脑汁地回忆。
“他身边有没有其他人跟着?”空间狭窄,宁见洲闻到的那股微苦味道愈发明显,侍者肯定遇到过晏秋!
侍者摇摇头,看宁见洲一副失望的样子,又突然想起:“我没看到你说的那个好看的男人,不过那位客人说这趟顺便带了女朋友回家。还说他女朋友不听话嘴馋要吃一种果子,担心她吃坏身体,让我帮忙分辨一下是不是锦城的特色食物。”
女朋友?什么乱七八糟的。
宁见洲眉毛拧起,“什么食物?”
侍者掏出一张手帕打开,一枚白色的果子泛着温润的光泽,清苦的味道扩散开来,宁见洲小心翼翼捏起稗菓,眼神十分复杂。
“接着说下去,我要知道所有的细节。”
“我从小在锦城长大,从来没见过这个果子,就如实跟他说了,然后……”侍者觑着他的神色,欲言又止,像是有些不敢说下去。
宁见洲用自己的手帕包好稗菓收起来,“这颗我要了。你不用担心,这艘船主人和我有交情,不会追究你的问题。”
“他,他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帮忙尝尝味道。”
那笔钱就在他怀里,比他今晚的薪水高出几倍,侍者犹犹豫豫地说:“我觉得不像有毒的样子就吃了,很苦,闻着清香吃进去和黄连差不多,除了味道不能接受就没别的了。那个客人似乎有些失望,带着琴盒走了。还顺便送了一颗给我做谢礼。”
侍者又补充了些其他细节,比如那个客人的长相,穿着以及最后离开的方向,走前宁见洲递给他一张名片,告诉他再遇到年轻人时给他打电话。
侍者走后,宁见洲立刻给迪诺打去电话,让他到乐队休息室去看看。
他则给关遐发去消息,表示要参加邮轮首航,给他留三个房间。关遐估计在忙,一直没回消息。
“见洲,急匆匆的去哪儿呢?”周泽旻全场找不到人,还以为他中途离开了,此时见到他有些意外。
宁见洲拉着他到角落里,告诉他打算参加邮轮首航,问他关遐怎么安排的首航路线。
周泽旻对他摊摊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具体线路,“关遐嘴有多严,你比我清楚。不过听航运局说大路线是南湾-波茨坦,最后抵达C国的首都迦南城。”
“五天五夜的航行,就只有这三个地点?”宁见洲觉得不可能。
“细节你得问关遐,据说因为路线问题,他和航运局差点吵起来。”
关遐想要保密,认为提前揭露目的地没有新鲜感,遭到航运局的坚决反对。一来是首航攸关锦城航运发展,不容儿戏;二来则是参加首航里面大部分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安保团队也不能同意这个安排。
“其他人也不知道?”这三个地点和年轻人有什么关系?对方既然上了邮轮想必需要借助首航路线脱身,这里面必然一个停靠地点是他的目的地。
如果能知道所有停靠点,反推出当地和晏秋的关系,说不定可以查出对方的身份,也能在当地提前埋伏。
“应该不知道吧。”周泽旻也不是很肯定,他搭着宁见洲的肩膀说:“我还说首航你不在少了点意思,结果你就改主意了。不如你去我那屋住,正好有两个房间,这里结束咱们回去再喝点?”
“我还有事。”宁见洲推开他,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问他:“你那位少爷要跟着参加首航?”
周泽旻像是听到了恐怖故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你可别提这事了,我今晚一直帮他挡酒,生怕他喝醉了在船上睡到明天,和我们待几天几夜。”
伺候人这活是周局的噩梦,他发誓以后再也不随便凑热闹了。
“少爷给你气受了?”
周泽旻原来也是个一点就炸,受不得委屈的少爷脾气,职务上来之后人开始装得成熟稳重。
不过面对发小没有装的必要,他捂着脸,长叹一口气:“你不懂,我和他气场不和。”
说起来周局十分不爽,“你说我们一圈人哪个出去不是被人恭维着,风水轮流转,遇到个等级更高的少爷,这地位一下就成服务员了。局里还让我替他挡酒挡桃花,把我当成什么了!”
周泽旻其实也是随口抱怨。
他对维拉没什么感觉,只觉得对方虚伪,不真实。加上周家和斯佩塞家族发展路线不同,也没有任何交集,用不着费什么心思。他不满单纯是看不惯局里和锦城这些平时派头十足的各界人士争相讨好一个外人来的谄媚嘴脸。
宁见洲从小看到大,对这些更是厌烦,没脱离宁家时演都懒得演,有了自己的公司,对规则有更深刻的理解,心态反而扭转许多。
“谁都不想落到食物链末端,被吃得尸骨无存。”
“幸好快要结束了,等把这群人送回去,我也能功成身退,好好放松。”
“晚些时候我去找你。”宁见洲不想打击他——那位维拉少爷还有一场凌晨开始的展览。
周泽旻把房卡塞给他,“少爷还要和关遐谈一谈邮轮的技术专利,我没回的话,也别等我了。”被迫加班的周局不情不愿地走了。
宁见洲在宴会厅转了一圈,问了好几个人都没得到关遐的下落,邮轮中藏着一个变态,还劫持着人质,船长怎么着也得知情。
找不到关遐,离凌晨还有一个多小时,他决定先去其他楼层转一转。
**
晏秋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
“醒了。”沉浸在创作中的年轻人停下哼着的歌,抬头看了他一眼。
晏秋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上的床,睡得脑子昏沉,伸手想揉一揉肿胀的额头,被小摩尼禁锢着手腕,“别动。”
房里光线昏暗,把整个房间笼在一片柔和的暖色里。
晏秋感觉指尖一阵冰凉,嗓音沙哑:“你在干什么?”
肌肉松弛剂的效果还在,四肢末端像是被人切断了联系。
他只能转动眼珠,用余光扫过房间。窗帘被拉上,分辨不出具体时间,也不知他睡了多久,邮轮是否已经出发。
小摩尼坐在床边,低着头,手上不停地动作,“你喜欢鸢尾花吗?浅紫色的花瓣,用来做纹身的底色就很不错。”
他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餍足,转过身,一只细长的刷子上滴着鲜红的液体。
晏秋仿佛已经闻到刺鼻的血腥味,平静地问:“你杀人了?”
“嗯。”
小摩尼回答得平淡,那张桀骜的面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的兴奋,“你不问我杀了谁?”
“我自身难保。”晏秋淡淡地说。
小摩尼唇角勾起,将刷子凑到晏秋唇边,晏秋没有躲,也躲不了。冰凉的液体触到干燥的嘴唇,沿着唇线慢慢涂抹。
晏秋眉头皱起,身体因挨得极近的头颅条件反射高度紧绷。他能感觉到对方动作仔细,像在完成一副工笔画。
涂完后,艺术家歪着头端详了几秒,又凑上来补了两笔才想起征求作品本人的意见。
“里面加了伏特加打底和霞多丽酒,你觉得怎么样?”
“伏特加不够烈,人血的腥臭味盖过了酒液的醇香。”晏秋对气味敏感,胃里翻腾作呕,面上很平静地点评起来。
“那个人长相粗俗,说话粗鲁,血液是不够干净。下次挑人我会注意的。”
小摩尼皱眉,语气里带着一点抱怨,“你的嘴唇太干了,该先涂润唇膏,不过颜色我调得刚好。”
他伸手在不知从哪里带回来的化妆品里翻出一支润唇膏,重新涂了一遍。透明的膏体在灯光下泛着光泽,晏秋的嘴唇看起来湿润了一些,也有了一些淡淡的血色。
晏秋动了动手指,已经猜到指甲上冰凉的触感是什么,他抬起手,果不其然都被涂上红中透着紫的颜料。
野心勃勃的艺术家审美不错,晏秋在锦城学过三年艺术,以他对色彩搭配的挑剔也找不出手上的毛病。
世上还能有哪位艺术家能比他更幸福?
小摩尼忍不住想,他可以自由地创作,又能随时根据作品本身的反馈进行调整,最了解自己的唯有作品本身。
因此等到晏秋对指甲的认可让他心中涌起无限动力,迫切地想要完成创作大纲。
“你打算什么时候关灯休息?”一张口,唇上的液体便流进嘴里,晏秋有一瞬地僵住,缓过来后他朝着台灯抬抬下巴,“光有些刺眼。”
“待会有一场好戏看,我特意等到现在。”小摩尼走到桌边擦了擦手上的颜料,无奈地说:“本来打算带上你,结果你睡得太熟,不忍心叫醒你。”
他绝对是有史以来最优待人质的绑匪了。
“嗯,感谢绑匪先生的体贴。”晏秋语气认真,小摩尼的性格让人难以捉摸,每当他觉得对方不正常,对方总能说出意料之外的答案。
小摩尼收拾完工具,回到床边坐下,“你不问问是什么好戏?”
晏秋喉结动了动,配合地问道:“什么好戏?”
“邮轮上来了一群好玩的人。”小摩尼摆弄着手机,一边随意地和晏秋聊天,“不过应该不是来找你的,我试探过,那些人警惕心太差了,有人掉队都没察觉。”
他摸上去一刀划破喉咙,滚烫的血液刺激得他在原地手舞足蹈,结果等了半天也没人找回来,白高兴一场。
这一趟下去也不算毫无收获,他拿出那袋白色果子,就着灯光打量,“你得了重病,为什么外界一点风声也没有?”
贝罗藏不住秘密,可竟然连老摩尼也不知道。
睡一觉晏秋身体恢复了些力气,他撑着身体坐起来,看出绑匪先生的纠结,便得出结论:“你找人尝过了。”
唇上鲜艳的色泽因为温度渐渐晕染开,衬得那张脸也变得生机勃勃,果然鲜艳明亮的色泽更适合他,小摩尼摩挲着嘴唇,心想得赶紧多储备一些干净血液。
他轻笑一声:“救命的药在我手上还这么淡然,你真的不怕死?”
“至少现在你不会让我死。”一具僵硬的尸体,但凡对艺术有追求都不会愿意面对。
晏秋对此并不紧张,邮轮能不能按照既定路线经过波茨坦还是未知。
“我现在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讨厌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