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迪诺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不行,我得再去一趟乐队休息室转转,怎么偏偏休息室附近没有摄像头?!那个侍者见过绑匪,他一定有线索。”
前一秒还说着晏秋的生死与他无关,现在又焦急得团团转,利闫拦住口是心非的医生,“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迪诺平日里接诊过不少亡命之徒,却始终对危险份子的气场判断不太敏感,邮轮不是他们的地盘,利闫担心出现的意外顾之不及。
“危险也得去,我们这几个人还不够底仓那些人塞牙缝。”找到晏秋才最要紧,迪诺已经深深后悔,他就不该让晏秋离开云溪村。
云溪村条件虽然一般,但至少日子平静,也安全。
利闫迟疑片刻,最终还是透露了只有寥寥几人知晓的秘辛:“您不必担忧,先生身上还有一枚定位器。”
“什么?”
迪诺瞳孔骤缩,一把攥住利闫的衣领,语气陡然拔高:“有定位器为什么不早说?”直接顺着定位找过去,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利闫冷静地拨开他的手,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到万不得已,先生不会主动启用。从先生失踪到现在,我们一直没有收到定位器的信号。”
这也意味着在先生看来,局面暂时可控,远不到他们出现的时候。是以利闫才没有大张旗鼓带着人直接包圆邮轮,以免打乱晏秋的计划。
“……他被一个变态杀手绑架,身上没有药,还不算万不得已?”迪诺气得攥紧拳头,茫茫大海,掉一个人下去连声响都不会有。
利闫看着他,目光沉稳,“先生一路走过来,经历过比这更危险的事。不启用定位器,定然有他的考量。”
迪诺松开手,后退一步,靠在了墙上,“考量什么?如果不是被绑架,他此刻已经踩在瓦伦西亚的土地上,那里拥有更先进的实验室,你们都清楚。”
“那枚定位器一旦启用,信号也会同步传回瓦伦西亚,先生的位置一旦暴露,找来的就不是变态杀手,而是家族的人。”利闫语气沉沉,显然对家族的人没什么好感。
迪诺仰头望着夹层昏暗的天花板,感叹似地说:“真是一笔烂账,他当初就不该回去。”
利闫心底赞同医生说的,但晏秋的决定也不是他能评价的,便摇摇头说:“我跟你一起去乐队休息室找线索。”
迪诺率先拉开门,走出去,利闫跟在他身后,像个低调的跟班,两个人沿着走廊快步走向电梯。
凌晨的邮轮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只偶尔有一两个侍者推着推车经过,神色不定地看着这两个行色匆匆的男人。
*
宁见洲站在展厅外看着火焰被浇灭,冷笑一声:“维拉要是再不出现,下一次着火的就不是拍卖场了。”
一名侍者打扮的男人急匆匆朝着宁见洲走来,表情很是阴沉,“宁先生,还请跟我们走一趟!”
宁见洲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他,“你们又是谁?”
“维拉少爷想和您聊聊,这里不太方便。”
宁见洲勾唇冷笑,视线锐利得如同刀锋刮过:“我看这里挺好的,这么多珠宝古董,衬得上维拉少爷的身份。”
侍者露出忍耐之色,盯着宁见洲看了几秒,像是在评估两人的武力值,宁见洲不动如山地站着。
最后侍者退了一步,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低声和那边说了些什么,把手机递给宁见洲。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宁总,我的展览好看吗?”
宁见洲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你在哪?”
“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维拉笑了笑,“不过别担心,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很快会见面的。”
“所有的底片,交出来。”
“底片?”
维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快笑得喘不过气:“你以为只是几张照片的事吗?宁总,你太天真了。”
宁见洲深吸了一口气,不断提醒自己冷静,当下最重要的是搞清楚维拉的目的,他到底想干什么?
“你和晏秋有仇。”他的声线恢复平稳:“用这种方式不入流的方式来报复,未免有失风度。”
维拉故作诧异,语气带着刻意的挑拨,“原来在你面前,他叫晏秋啊。”他笑了一声,“你连他的真名都不清楚,就砸了我的展览、毁了我的生意,还打伤我的客人……”
邮轮首航的展览私下举办三年,还没有人敢直接和维拉撕破脸,就算有人不齿他的行为,顶多中途离席,没人敢得罪斯佩塞家族。
维拉欣赏宁见洲的勇气,却也惋惜他的眼神太差,竟然为了维护那个人而和他作对。
“开个价吧。”宁见洲不愿和他废话,干脆挑明。
维拉笑得很恶劣,轻飘飘地挑起宁见洲的怒火,“几张照片而已,谈价码多没意思,你要是喜欢,我可以送你一份。”
况且,他要的价码,宁见洲也给不起。
宁见洲紧抿薄唇,大脑飞速拆解对方的目的,斯佩塞家族比宁家更有权势,普通的价码的确难以打动。
“你特意把请柬送到医院,赌得是晏秋会亲自来。”
“但你应该很清楚,仅凭几张照片,伤不了他分毫。”宁见洲从不怀疑这一点,晏秋不会因为几张照片就大受打击,一蹶不振,不过恶心是免不了的。
“说吧,你手里真正的筹码是什么?”
维拉漫不经心开口:“筹码当然要在所有人在场的时候,拿出来才有效果。我和宁总无冤无仇,甚至我还很欣赏你,你又何必卷入他和斯佩塞家族的恩怨当中。”
宁见洲靠着墙,“谢谢你的欣赏,我乐意。”
维拉似乎有些意外这个回答,又不是很意外,轻笑出声:“又是一个被他迷惑的可怜人啊。照片我不可能给你,不如你猜猜这些照片,我是怎么拿到的?”
宁见洲没有说话了,他其实不敢去想。
维拉笑了一声,“你猜拍这些照片的时候,他知不知道?”
宁见洲呼吸急促起来——以晏秋的骄傲绝不允许任何人把镜头对准自己,尤其私密的卧室里,这些照片一定是在晏秋不知情的情况下拍的。
什么时候?在哪里?谁拍的?晏秋那时候在做什么?睡着了?还是被下了药?一连串的疑问在他脑子里盘旋。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维拉语气变得更轻快几分:“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出卖……唉呀,会是什么滋味呢?宁总想必从未体验过。”
……最信任的人。
宁见洲想起晏秋身上的毒,迪诺曾含糊说过的话,手指捏紧了手机。
“只看三张就砸了我的拍卖场,”维拉继续说,“还点了一把火。你猜,如果我把所有的照片都拿出来,你会怎么样?怕不是要送我一颗子弹。”
宁见洲保持沉默,脸色难看至极,维拉手里一定还有更具冲击的照片,或者筹码。
维拉像是忽然想起个有趣的问题,“你猜这些年来,有多少人看过这些照片?那些人里有多少是他的朋友?有多少是——像你一样,对他念念不忘的人?”
宁见洲闭上眼。那些下流的笑声翻涌上来,那些淫秽的议论,那些贪婪的、恐惧的、兴奋的视线——他恨不得把这一切都烧掉。
“那些人真对着他的时候各个点头哈腰,乖如鹌鹑,唯恐自己失礼。转身便对着他的照片说着下流话,随时都能兴奋得发情……那场面本来是我特意为他准备的,没想到幸运之神还是这么眷顾他,让他今晚依旧能睡个好觉。”
“你到底想干什么?”宁见洲睁开眼,手指微微颤抖,声音沙哑。
他无法想象如果晏秋看到那份请柬,如果没有那个变态年轻人搅局,晏秋今晚亲自到场,看到自己的照片被当成藏品供人观赏……
他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撑着墙壁维持仅剩的理智。
“今晚若是他亲自到场,绝对走不出这艘邮轮。”维拉残忍而平静地说道:“可惜了我的安排。”
宁见洲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一定要尽快找到晏秋,在邮轮上他们势单力薄,谁也不清楚维拉在暗地里安排了多少人。
“你既然恨晏秋到这个地步,为什么不干脆公布,让他彻底在人前失去颜面不是更合你意。”也更符合报仇的做派。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鼓掌声,“你不觉得这样更有意思,他们这辈子都碰不到的人,在我这里不过是一件展品。可以肆无忌惮地观赏,想怎么评价就怎么评价,想怎么幻想就怎么幻想,甚至可以看清楚他身上有几颗痣。这才是最好玩的游戏。”
宁见洲也是男人,维拉相信对方会明白他的意思。
“你真是恶心又变态。”
“恶心?变态?”维拉笑了,“宁总,跟他做过的恶比起来,我这些只能说小打小闹。”
仿佛从宁见洲的沉默中知晓他不信,维拉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看来他在你面前演技不错。为了权利弑母杀兄,手上的人命数都数不清,这样的人也值得你冒着得罪斯佩塞家族的风险维护吗?”
“你少挑拨离间。”宁见洲有自己的判断。
“希望接下来,你还能这么维护他。”维拉不可置否地笑了笑,“时间不早了,也该慰问今晚受到惊吓的客人们了,晚安。”
宁见洲口中的等字还未出口,电话便被无情地挂断,气的他的狠狠将电话砸在墙上。
周围人不知是得了命令,还是不敢惹他,来来往往将他当做空气。宁见洲冷静下来后便转身离开,一路畅通无阻。
海风灌进领口,冷得宁见洲打了个哆嗦,手里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指尖,他松开,烟蒂被风吹走,落入黑暗的海面。
四周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宁见洲靠在栏杆上,仰起头,月亮不见踪影,只有一团一团的墨色,像化不开的阴云。
即使感受到邮轮的晃动,脑子已经难以做出理智分析与判断,他整个人像是失去运转机能的机器,发呆似地望着天空。
脑海一遍遍复盘那三张照片。
维拉手上还有多少照片?他不敢想。
画面里晏秋姿态松弛无防备,角度大胆露骨,绝非仓促偷拍能够完成。
他猛地抽一口烟,能堂而皇之进入晏秋卧室,在他毫无防备时按下快门,晏秋一定非常信任这个人。
要是晏秋知道身边人背叛了他,恐怕十支缓解剂也不够克制毒素爆发的。
重逢以来,晏秋身边出现的每一张脸孔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仍然一无所获,他和戈莫、桑季的接触并并不多,得不出结论,但晏秋似乎对谁都淡淡的,疏离的,对他更是。
或许是因为被背叛过的缘故?
其实还有一个可能,宁见洲不愿意去想,理智和情感互相拉扯。
他掸掸烟灰,一边思考接下来的打算,一边又不受控制地顺着那个不知何时扎根的想法蔓延。
在分开的六年里,晏秋有没有和别人在一起?一个人就算在谨慎,提防所有人,也不会对枕边人保持警惕。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不知道什么时候扎进了他的心里,宁见洲不愿意深究,但它就在那里,怎么也绕不过去。
晏秋从来没有说过爱他,六年前没有,六年后也没有。
他只是做了很多事,那些事看起来像喜欢,像爱,得知晏秋和他在一起只是麻痹仇人演的一场戏,宁见洲便明白晏秋或许从来没有将这段感情放在心上。
只是他一直不愿意相信,哪怕晏秋亲口说过并不爱他,说过对他有好感但远不到说爱的程度,宁见洲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执着这么多年的感情只是一场可悲的独角戏。
但今晚,那些故作不在意,不愿相信的话最终随着那些照片化为了回旋的利剑,刺得他鲜血淋漓。
宁见洲闭上眼,手背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让疼痛把自己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拽出来。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拿到所有底片销毁,这件事将永远烂在自己肚子里。
晏秋若是知晓自己被当成展品观赏,被无数权贵私下意淫,怒火攻心之下很可能导致体内毒素骤然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他作为——作为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和晏秋现在的关系。
前男友?朋友?一个死缠烂打的前任?不管是什么,他都不能让晏秋知晓。他忍不住庆幸今晚晏秋不在。
宁见洲揉了揉太阳穴,白天到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从医院到仓库,从仓库到邮轮,从邮轮到那个拍卖场——他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嗡嗡作响。
紧绷的神经终于扛不住疲惫,甲板上的石椅冰凉刺骨,宁见洲靠着护栏,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