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米糕散发阵阵清香,晏秋夹起一块尝了口,阿婆蒸的米糕香软松甜,淡淡的桂花香萦绕。
“我也要帮忙!晏哥你还差多少木头?我可以带上燕子和虎头一起帮你搬木头回来。”
晏秋嚼着米糕,含糊地转移话题:“虎子上次说要看图画书,我放在图书馆里了,记得和他说一声,看可以,但要完成作业才能看。”
小禾撇撇嘴,老大不乐意地耷着眉:“阿婆说人要知恩图报,晏哥你对我们这么好,给我们上课还买书,还送我们礼物,我们也想帮帮你嘛。”
“不开心了。”晏秋放下筷子,揉了揉她的碎花辫,“我只希望你们好好学习,将来才能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晏哥,你在转移话题。”小禾抓着晏秋作乱的手,“你都不许我们给大王买零食!那我们人又小,也没有力气,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报恩?”
晏秋笑了笑,“你帮我看着归林,阿婆送我米糕,送饺子汤圆,虎子爷爷送蔬菜,这些就够了。再说我做这些也不需要你们报恩呀。”
“这不一样。”小禾觉得他话里有陷阱,但又说不出来,只好提出新要求:“那我可以跟晏哥学做玩具吗,我也想给大王亲手做玩具。”
“可以啊。”晏秋笑眯眯答应,替小禾将碎花辫扎紧,提醒道:“做手工很枯燥,一点也不好玩。”
小禾摸了摸咪咪圆滚滚的脑袋,“没关系,我学会了也要像你一样,每年都送给大王一件礼物,到时候大王就有很多玩具啦。”
咪咪大王舔了舔爪子,颇为满意两脚兽的自觉,尾巴一扫溜达着巡视院子。
晏秋看了看小禾,又看了看神气的咪咪,不由得问道:“小禾,你喜欢咪咪吗?”
“喜欢!”小禾脱口而出,没好意思说自己经常用牛肉干诱拐咪咪去她家玩几天,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咪咪吃完零食立马跑路,骗吃骗喝的骗子猫。
晏秋看着小女孩期待的眼神,笑了笑,“那你先回去完成作业,要是考试门门都在95分以上,就让咪咪去你家里生活一周,怎么样?”
“真的吗?!!”小禾高兴得手舞足蹈,随即想到咪咪大王一贯作风,失落地摇头:“大王的家在这里,它不喜欢我家。”
“……既然你要放弃这个机会,我等会问一问……虎子吧,他应该不会拒绝。”
小禾果然捏紧拳头表示:“不行,我先说的,我要先养!”
“这两天店里有我看着,你安心在家写作业,咪咪能不能去你家玩几天,就看你努不努力了。”
“晏哥你等着吧,我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小禾充满信心,又看到他懒洋洋靠在椅背上,声音低沉下去:“可是晏哥你腿不方便,家里还有客人,要拿东西也不方便。”
“让阿婆一个人在家你就放心了?”他外出让小禾来帮忙看店说得过去,在家里自然不能再麻烦马上开学的小姑娘。
“可是晏哥,这些客人你一个人照顾得过来吗?”
晏秋声音里带着不容反驳的温柔,“我的腿过几天就好了,再说住的都是成年人,有手有脚能自己照顾自己。”
小禾瘪着嘴,眼睛里满是担忧和不情愿,她试图挣扎:“可是晏哥,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这么大个人,还能饿着自己不成?”
小禾磨磨蹭蹭不想走,在晏秋再三的坚持下,揉了揉咪咪的脑袋,依依不舍离开。
小禾前脚刚走,屋内便传来了响动,导演老陈和汪澜收拾妥当下楼。
晏秋并不清楚具体住了哪些人,村长跟他说有剧组来村里,他也没放在心上——归林就五间房,对外只有四间房可预订,满打满算一只手数得清的客人。
万万没想到,来的人里面会有宁见洲。
若是早知道……
他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早知道又能如何?难道连最后的容身之所也要弃之不顾吗?
导演老陈和汪澜一觉睡到大天亮,心情愉悦下了楼。
“老板,早啊!”老陈嗓门洪亮,看到树下的身影率先热情打招呼。
“早。”晏秋撑起身体坐直,朝他微微颔首,脸上挂起对待客人一贯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两人看清晏秋的正脸,俱是一愣。导演在娱乐圈见惯了俊男美女,没想到在这偏远山村,一个民宿老板竟有这样出众的样貌和气质。
只是看着气色不太好,眼底的倦怠反而给他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故事感。
汪澜回过神来,这就是被他编了一段复杂且狗血经历的归林老板,心想这么年轻也不像是看透世事跑来隐居的,果然还是有钱有闲的富二代猜想比较靠谱。
一转头看到院里晒着的茶叶,笑眯眯朝晏秋竖起大拇指:“好香的茶,老板,你这地方真没得说,太舒坦了!”
老板的面见上了,话也说上了,晚上回来再要点茶叶尝尝很合理吧!
老陈和他搭档过几部作品,看他那笑容就知道他的心思。不过他看悬,老板一看就不是热络的性格——即使对着他们笑意融融,周身的疏离感也快溢出来了。
“剧组今天正式开工,可能早出晚归,打扰老板清静了。”
“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提,无需客气。”晏秋的回答简短得体。
汪澜刚想说两句茶叶的事,视线一转,瞥见石桌上的竹篮,吸了吸鼻子:“这是米糕?真香!老板你自己做的?”
“村里阿婆送的。”晏秋语气平淡,一副无意多谈的样子。
两人本来也是客套,见他没有闲聊的意思也不再停留,寒暄两句一同离开了。
院子里再次恢复宁静,只剩下溪流声和偶尔的鸟鸣。宁见洲在阳台上,将楼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晏秋手里那块吃了大半天也不见面积缩小的米糕,摇摇头,小禾和晏秋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越发好奇晏秋这几年到底在做什么。
小禾对晏秋的态度简直和他当年没什么两样,把对方当成最信任的存在,可惜小姑娘不懂知人知面不知心,迟早要栽大跟头。
宁见洲看着树下惬意地晒着太阳的男人,胸腔那股从未熄灭过的无名火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再也按捺不住。
他必须和晏秋好好算一算这笔横亘了数年的旧账!
宁见洲下楼,大步穿过客厅,推开落地玻璃门,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心头的燥火。
晏秋听到急促的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浅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剔透,眉宇夹杂一丝淡淡的无奈。
这次他没有起身,仅维持着倚靠的姿势面向来人,仿佛宁见洲的怒火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挑不起他任何波动。
“演够了没有?”
宁见洲在他面前站定,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躲在这种地方,摆出一副与世无争,岁月静好的样子给谁看?”
晏秋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这份无视与沉默彻底激怒了宁见洲。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躺椅的扶手上,将晏秋困在方寸之间,逼近他,一字一句地逼问:
“说话!晏秋,告诉我,当年为什么离开?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玩意儿?!”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每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控诉。
那些强行压抑数年的委屈,不甘和深入骨髓的背叛与抛弃,在此刻汹涌而出,几乎再次将宁见洲淹没。
晏秋被迫与他对视,近得能看清他狰狞的面孔中隐含的痛楚,和那双眼眸里自己的倒影。
他清晰地看到自己眼里一闪而逝的愤怒,很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他心底清楚自己在愤怒。
有什么事情正在失控。
晏秋讨厌失控,任何不可预估的变动都能让他如临大敌,他需要掌控一切才能确保绝对的安全,至少曾经是这样。
他嘴唇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低语:“过去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宁见洲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扇了一耳光,愣了几秒猛地直起身。
胸口剧烈起伏,他指着晏秋,指尖在发抖,“你说得轻巧!你拿着钱一走了之,有没有想过我!我像个傻子一样,我他妈甚至……”
一开始他以为晏秋遇到了麻烦,或是遭遇不测,疯了一样到处找他,搞得锦城乃至锦州都人仰马翻,天翻地覆。
这些话到了嘴边,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变成咄咄逼人的利刃。
“我怀疑过你是不是死在外面了!结果你呢?在这里过得挺滋润?还当起了老师,养起了猫,你告诉我,把我当猴耍,你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
优渥的出身给了宁见洲许多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却也给他套上永远摆脱不了的枷锁,无论做什么都在宁家光环笼罩之下。
有多少人希望凭借他搭上宁家这艘巨轮,就有多少人暗地里恨不得拉下他,让这艘巨轮早日倾覆淹没。
见到天之骄子栽了这么大跟头,各种难听扎心的话纷至沓来。
众所周知,宁见洲从小到大眼睛长在头顶上,脾气一点就炸,大少爷作风早被人背地里吐槽无数次。
宁见洲不惧流言,却也害怕那些夹在嫉妒诋毁中的猜测成真——他被人当猴耍了。
晏秋跟他在一起是因为他姓宁。目的达成,谁还愿意留下来?
锦州几乎被他掀翻,晏秋半点痕迹都找不到,那时他才知道对方走得有多干净。
流言愈演愈烈,夜深人静,宁见洲恨得咬牙切齿。
他想不明白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以两人的感情,晏秋要什么他不会给?别说宁家的财富,哪怕是要他的命,他都不会有一丝犹豫。
带着这份疑问他日复一日诘问自己,备受煎熬,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忘记,却倏然听到罪魁祸首说过去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当初不告而别……是我对不起你。”
晏秋道歉的态度肉眼可见的坦诚,只是嘴上说着对不起,神色依旧淡淡。
宁见洲觉得他在敷衍,“对不起,你只会说对不起吗?!”
晏秋揉了揉眉心,“你需要我怎么补偿?”
补偿二字让宁见洲无名之火更甚,低吼道:“补偿?你拿什么补偿?晏秋,我们在一起四年,你到底为什么不告而别?!”
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不怪当年那些人嘲笑他天真——身处利益至上的圈子竟然希冀得到一份纯粹的感情。
“为什么要离开?”宁见洲麻木地问,只要有个理由,哪怕晏秋就是冲着他的钱来的,他也认了。
这个问题日日夜夜折磨着宁见洲,他太想解脱了。
晏秋微微偏过头,避开宁见洲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视线落到自己的放在膝盖、微微蜷缩的手掌上。
阳光照在苍白的皮肤上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他动了动手指,仿佛要抓住眼前的一缕阳光。
指尖空空,什么都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