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晏秋沉默了很久,久到宁见洲已经失去耐心才开口,声音充满疲惫:“没有为什么,我想这么做就做了。”
他摩挲着椅子的扶手,语气平淡:“我离开给你带来的伤害,我向你道歉,你恨我怨我,我都……接受。”
“易地而处,晏秋,你会怎么做?”宁见洲讥讽道:“说句对不起就原谅我?”
“不会。”晏秋摇摇头,他比宁见洲自己还要了解他。
宁见洲点点头:“既然知道答案,又何必继续摆出这幅假面,我记得你最不喜欢别人依靠示弱来获得一些优待,怎么现在也用上了?”
“……示弱?”晏秋眼底的疑惑货真价实,难道分开太久,他已经跟不上宁见洲的思维?
宁见洲不信他真的忘记,退后一步站定,他常年健身,宽肩窄腰,即使拉开距离也像是一堵墙,浓重的阴影打下来,晏秋一头雾水望着他。
“被我这么打量,脸色都不带变化,不是示弱是什么。”宁见洲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他。
晏秋看了看他那张仿佛在说“还装,我已经看透你了算计”的表情,又看了看自己的姿势。
他恍然大悟:“……原来你说这个,我曾经的确不喜欢仰视别人。”
晏秋动了动手腕,“当然现在依然不喜欢,只是形式不由人,认命了而已。”
“从你嘴里听到认命两个字真是新鲜。”
宁见洲曾因为晏秋某些难以琢磨的小习惯吃了不少冷脸,从此铭记于心,生怕不小心惹晏秋不高兴。
时移世易,从昨晚到今天,他已经踩了不少晏秋雷点,晏秋却并未此生气,至少表面不会表现出来,他也不会再道歉,绞尽脑汁哄他高兴。
“时间和环境能将一个人重塑。”晏秋不以为意耸耸肩,他转了转手腕,“你的脾气却没怎么变。”
宁见洲不在看他,视线落到院子里种着的花草上,鲜妍的花朵没带来半分赏心悦目,他语气沉沉:“晏秋,我是真的恨你。”
听到这话,晏秋脸上的笑意真切许多。
“恨是一种尤为消磨人的情绪,如果我是你,绝不会因为无关紧要的人白白浪费时间。”
恨也好,怨也罢,都没有必要,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见洲,你不该让我成为束缚你的枷锁,放下过去,朝前看,你的人生还很长。”
晏秋话语温和,像是看不到宁见洲难看的脸色,话锋一转,“这里不适合你,尽快回锦州吧。”
回到各自的位置上,他们本不该再有交集。
“放下过去,朝前看?!”宁见洲彻底失控,口不择言地吼道。
“少他妈在这里说这些鬼话,你以什么身份来劝我?为什么避而不谈离开的原因,哪怕你承认,承认你当初就是见钱眼开,背叛承诺,是个玩弄感情的混蛋!我……”
他都能咽下那口气,敬他晏秋至少敢作敢当。可对方屡屡回避,简直是又一次将他当猴耍,他不信晏秋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个清楚!
对方知道他的意思,态度仍一成不变,宁见洲真想挖出他的心看看,晏秋到底怎么说出这些话,这些年他竟然还担心过对方安危……像个笑话。
“放下……说得多简单,你转身走得潇潇洒洒,当然能够放下。沦为全城笑柄的是我,没见到你的时候我还抱有一丝希望……”
宁见洲越说越激动,言辞也越发刻薄,仿佛只有用最恶毒的语言刺穿晏秋那副该死的平静假面,才能让自己那颗被反复凌迟的心得到一丝平衡。
“也好,也省的为你找借口。像你这种人渣,混蛋!我真恨不得亲手送你进地狱,省得留在这世上脏了空气!”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裹挟压抑了六年的剧烈情绪,晏秋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变得灰白。
“说够了吗?”晏秋猛地闭上了眼睛,像是无法再承受眼前的一切,也像是彻底没有耐心,指着大门:“滚出去!”
“觉得话不好听?你知不知道那几年比这更难听的话,我听了有多少?”
宁母告诉他真相的那一刻,宁见洲是真的起过要手刃背叛者的念头,宁家在锦城可以说只手遮天,出格的事根本不用自己动手,有的是人愿当马前卒。
千钧一发之际是仅剩的,对晏秋的信任占了上风,让他收了那道起草好的悬赏令。
昨晚乍然相逢,晏秋没有血溅当场,多亏他这些年在生意场上锤炼出不凡的定力。
晏秋不想再看到宁见洲,浅灰色的瞳孔映照出湛蓝的天空,无甚意味地笑了笑:“你说的对,人渣,混蛋,还有人说我是祸害,刽子手,你跟他们应该会有共同语言。”
谁说的?他们是谁?宁见洲下意识想问,但看晏秋一副厌烦的模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暴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好不容易回归平静的理智撕裂。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勉强克制住没有做出更失控的举动。
“好!好!晏秋!”他连连点头,怒极反笑,笑容里却满是悲凉和,“想让我走是吧,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我们之间的账慢慢算!”
放完狠话宁见洲头也不回地冲出院子,脚步声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渐行渐远。
院子里,终于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溪流不知疲倦的吟唱。
宁见洲的突然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晏秋本已死寂的心湖,激起的却并非愧疚的涟漪,而是一种更深的、连晏秋自己都难以形容的疲惫。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为什么不告而别?是个好问题,可他实在不想回答。
若非宁见洲带着一身尖锐的恨意骤然出现,那段于他而言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过往,几乎快被时间的尘埃彻底掩埋。
如今在让他回想,只觉得隔着层模糊的纱,像是一场平静的梦,不算是美梦,但也不坏。
阳光落在晏秋的皮肤上,非但没有带来任何暖意,反而更衬得他更像一尊逐渐冷却的玉雕。
周身弥漫着一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死寂,像一颗早已被驻空的树,外表依旧,内里腐烂不堪。
不知躺了多久,一串小提琴声突兀响起,混合着沉闷的震动。
像是从一场深沉的迷梦中被惊醒,晏秋眼睫迟缓地颤动了几下,才从衣兜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串没有存储姓名却烂熟于心的号码,固执地跳动。
晏秋盯着那串数字,眼前晃过的却是宁见洲方才那张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的英俊面孔。
他扯了扯嘴角,弯起的弧度极小,眼底带着无尽的自嘲按下接听键。
“不用再劝了。”他抢先开口,直接截断了对方可能的说辞:“我已经决定了。”
电话那头传来焦急的声音,晏秋看似听得认真,实际对方的话完全没有入耳。
之前或许他还抱有一些期待,云溪村安静祥和,如果他有选择,非常乐意在这里养老。
但宁见洲让他清楚知道自己只是在垂死挣扎,那样的场景未免太过狼狈。
“懦弱?或许你没说错。没有意义的事重复一万次也没有任何意义。”他打断对面情绪激动的人,语气平淡。
“这个结局我早就应该接受。”像是在告诉对方,也似在说服自己,晏秋仰望天空。
金色的光束从云层边缘倾泻而出,落在苍白的脸颊上,他整个人显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破碎感,黑发垂落在肩侧,弧线锋锐的轮廓晕染着淡淡的疏离。
“谢谢你的好意,不用再劝我。”他的声音很轻,飘散在风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决绝,“桑季,是我辜负你一片心意,对不起。”
“谁来我都不会见。对,也包括你,桑季。”说完不等对方任何回应,挂断电话。
动作干脆利落,不再有任何留恋或犹豫。世界,再次被交还给风声与溪流。
他放下手机,感官终于迟钝地回归身体,右腿膝盖处传来一阵阵钻心刺骨的酸痛。
晏秋低下头,动作有些僵硬,慢慢卷起了宽松的亚麻裤腿。
膝盖周围,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淤血蔓延开来,最显眼的是昨夜撞在茶几留下的印记。
而在那片淤紫周围,散布着许多细小的、已经凝结成痂的擦伤、蹭伤。
有些地方还能看到干涸的血迹与布料粘连,被他毫不顾忌一把扯开,破掉的痂皮慢慢渗出鲜艳血色。
晏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伤痕,仿佛不是长在自己身上般,伸出苍白而修长的手指,用指甲一点点地抠刮着刚刚凝结的痂皮。
直到将几处痂皮硬生生从皮肉上剥离下来,露出底下鲜红的、微微渗着血珠的嫩肉。
一阵混合着刺痛与奇异快感的信号传入大脑,他才像是完成了某种隐秘的仪式,停下动作。
咪咪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仰着头,发出短促而担忧的喵呜声,血腥味让它焦躁地围着晏秋脚边打转,却不敢贸然靠近此刻气息异常的主人。
晏秋停下动作垂眸看它,咪咪抬起脑袋,疑惑地看向一言不发的主人。
他招了招手,咪咪获得许可,乖巧地跳上躺椅,用头蹭他的手臂,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绒毛。
“别担心,我走之前会安排好一切,不会让你再四处流浪。”
晏秋有一搭没一搭给咪咪顺毛,也不管咪咪能不能听懂。
“你会喜欢什么样的主人?老齐那里你常去偷喝酒,不过他活得粗糙,没时间给你做猫饭、打理毛发;小禾倒是个有责任心的孩子……就是快要去镇上住校了,燕姐热心又喜欢你……”
晏秋细细数着合适的人选,他在村里住了两年,村里人的秉性心里早就有数。
咪咪听着他自言自语,无辜地到处嗅闻,被他指甲里的血腥味吓住,两撇胡须微微颤动。
最终小心翼翼地蜷缩在他怀里,伸出带着倒刺的舌头轻轻地舔舐着冰凉的手臂。
晏秋安抚似地摸着咪咪柔软的皮毛,看向柔软的亚麻色布料沁出鲜红,盯了一会才将卷起的裤腿放下去。
一系列动作从容平淡得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所有狼狈的痕迹转瞬被遮掩。
剧组的到来打破了云溪村往日的宁静,显出一种热闹的忙乱。
主要拍摄地选在村东头两间颇具年头的木屋,附近是一片清幽的竹林和村里人凑钱修的平整院坝。平日用来晒作物和乘凉,面积广,足够剧组场景转换使用。
剧组一系列置景布置、设备调试、搬运道具,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纯力气活雇了些村里闲散的劳力和半大的孩子帮忙,涉及技术性和协调的工作还得剧组自己人上手。
宁见洲离开归林无所事事,周身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低气压。所到之处,人群不自觉地向两侧分开,形成一个以他为中心的真空地带。
知道他身份的碍于他投资方的身份和此刻阴沉的脸色,不敢轻易上前搭话。
不知道的,单看他那身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气势,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锐利与冷峻,本能地觉得这人不好惹,纷纷绕道而行。
等汪澜忙完,擦着汗找到他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生人勿近的场面,忍不住乐了。
“我说你要是实在闲得发慌,不如来给我搭把手,体验一下民间疾苦。”
宁见洲没理会他的调侃,目光掠过忙碌的人群,投向村落深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下午我就离开。”
汪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转为错愕:“不是,我知道你待不长,可满打满算连二十四小时都不到,屁股还没坐热就要走?”
昨晚他就觉得宁见洲不对劲,以为是大少爷不适应村里的枯燥和不便。
老陈回来他俩悄咪咪打了个赌,赌他能在这里待多久。
谁能想到才待了一晚上就迫不及待要走,工作狂的世界汪澜不懂。
但他不得不留人,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听我一句劝,洲哥,拼死拼活赚那么多钱图什么?真把自己累猝死了,钱白赚了,岂不是人间惨剧?”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尽管知道汪澜本意是关心,宁见洲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