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作出离开的决定并非宁见洲一时冲动,留在这里,看晏秋那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只会让他心情暴躁,再被过去死死缠住。
宁见洲需要空间和时间,需要回到熟悉的战场,用新的博弈覆盖记忆里那张疏离的面孔。
当然,最重要的是找人调查对方这几年的经历,只有掌握的信息足够多才能给背叛者致命一击。
这一次该痛苦的人,绝对不该是他,他一定会让晏秋后悔的!
“我对你还不好啊?洲哥,是谁冒着那些投资人怒火把你从浑水里带出来的,那天和你助理说了句一起去度假差点被泼一脸咖啡的是谁?”
汪澜斜睨着他,脸上表情十足委屈,语气却变得严肃起来,他拉着宁见洲往人少的角落挪了挪。
“欧力现在就是一锅滚油,你这时候露面,不就是往油锅里跳,等着被溅一身吗?”
宁见洲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意外:“你怎么知道欧力的事?”
汪澜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嘚瑟道:“不然你以为我干嘛把你拽到这山旮旯里来?”
当然是来避避风头,这话他不敢直说。
之前汪澜参与的剧里有个欧力小股东投资,跟老陈关系交情不错,知道老陈和他的关系,便透了点风声。
汪澜既不能看到宁见洲过劳死,也不想看到狗急跳墙的欧力和他继续针锋相对,可谓是承受巨大压力把人从旋涡里扯了出来。
在心里为自己的义气点了个赞,汪澜补充道:“圈子里有点渠道的,谁不知道你跟欧力这一年来你争我抢,斗得你死我活?大结局之前您老就安静得看着呗,何必冒头被人当成靶子。”
宁见洲一系列精准狠辣的操作,几乎将欧力这个庞然大物逼到破产清算的边缘,消息爆出时,震惊整个投资圈。
欧力布局全球,根基并不在锦城,偏偏宁见洲的商业板块朝着全球辐射,金融巨头与NY创投狭路相逢,获胜的竟然是个刚过而立的年轻投资人。
虽然欧力近几年高层权利更迭,内部混乱,项目频繁出事,被后浪拍在沙滩上属于自作自受,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谁也不知道输红了眼的人会做出什么举动。
若是平时,宁见洲听到这话,大概只会冷笑一声,巴不得欧力主动出招,他好顺势将欧力多年投资心血纳入自己的地盘,彻底摁死对方。
宁见洲十分享受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刺激感,他需要不断的冒险和胜利来填充内心的虚无,证明自己还活着。
也因此,他在圈内真心朋友不算多,敌人却不少。
与欧力这一战宁见洲几乎押上全部身家,历时一年,几次涉险,最终险胜,但也彻底激怒欧力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
据说对方已暗中集结一群精英操盘手,在市场上精准狙击宁见洲涉足的领域,誓要让他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宁见洲原本摩拳擦掌,准备迎接新一轮较量,却迟迟未见对方有实质性动作。
若非如此,任凭汪澜说破天,他也不可能暂时放下工作来到云溪村。
“欧力本身实力,不足为惧。”宁见洲脸上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它背后真正的下棋人——奥思维集团,倒是值得一会。”
事发后迅速与欧力作出切割,大蛋糕说不要就不要了,果断决绝且敏锐。
宁见洲喜欢和聪明人玩游戏,那样才有意思。令人遗憾的是外界几乎没多少人看出他针对欧力下狠手的真实目的,反而认为是他和欧力高层的意气之争,不免让人有种高处不胜寒的寂寥。
汪澜显然是后者,苦口婆心劝他:“我知道你肯定做好了准备,那群乌合之众也未必是你的对手。”
他叹了口气,话语里带上了难得的郑重,“但是见洲,得饶人处且饶人,在锦城你们家声音足够大,可放眼全球,奥思维集团声音更大,招牌更响。”
这几年宁见洲四处树敌,事后听到消息汪澜总是忍不住担忧,资本世界是另一套游戏规则,身处其中难免有翻车的一天。
“欧力的人找上你了,让你为他们求情?”宁见洲不觉得自己做的有问题,商场如战场,不争不抢连生存的权利都没有。
如果输的是他,谁又会放过他呢?
世界是个巨大的名利场,人人为了利益不择手段,唯有利益才能驱动人心。
带他入行的晏秋如此说,圈里人人这么说,现在也轮到他这么说。
“我哪里入得了欧力的眼。”
汪澜摸了摸鼻子,瞅了瞅他脸色,慢吞吞道出实情:“宁阿姨担心你,又不敢来打扰你。”
事情闹得太大,宁母找上汪澜当说客,言辞恳切,汪澜无法视而不见。
“哼,关心自己儿子却不直接打我电话,算哪门子的关心?”宁见洲眼神几不可查地暗下来,嘴角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与家人的关系,自几年前那件事后,就一直处于一种疏远的状态,对外界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听到母亲的关心,反而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暴躁,他已经过了需要父母插手决策的年龄。
当年,晏秋就是在与他母亲见过一面之后,拿着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问过无数次两人究竟谈了什么,晏秋为什么离开,宁母却比他这个莫名奇妙被丢下的人还要愤怒无比。
激烈争吵中怒骂宁见洲是个糊涂虫,白活二十几年,被人当猴子耍还以为遇到真爱,活成了笑话。
宁母的斥责比外界传言更扎心,宁见洲是真的伤心难过,父母本就不支持他脱离宁家创业的想法,又因为一个男人而离心,一家人关系彻底僵住。
宁见洲那段时间感觉被全世界抛弃,振作以后将全部精力用在工作上,和家里几年不联系,最后一次见面还是三年前公司上市的时候。
害苦了身边一圈发小朋友,常被迫充当传话筒。
宁见洲嘴上恨极晏秋不告而别,潜意识里,何尝没有为对方找过借口,是不是他妈说了什么过分的话?是不是晏秋有什么难言的苦衷?是不是他哪里没做好让人失望了?
如今晏秋就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眼前,在偏远的山村里,看似落魄,却将归林打理得井井有条,颇有自得其乐的闲适。
对着一只大肥猫都能露出温和,唯独对他,只有冷漠和一句轻飘飘的“过去的事没什么好说的”打发。
这让他所有的恨意,怒火,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反而反弹回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和不甘。
汪澜心里也苦,苦着脸解释:“阿姨给你打了无数电话,没打通,以为你换号码了,才打我这儿。”
“没有下次,汪澜。”宁见洲警告道,他讨厌被人隐瞒,尤其是付诸信任的朋友。
即便是打着关心的旗号,也不能接受。
汪澜看着他骤然冷下去的脸色,心里也有点火气,他做这些到底是为了谁?!!
但毕竟两人认识很长时间,知道宁见洲和家里的心结,又是他隐瞒不报在先,心里的火气被强压下去。
“见洲,我不是要干涉你的决定,只是有时候退也是进。欧力现在困兽之斗,最后的疯狂难以预料,加上背后势力的报复。你留在这里,至少人身安全有保障。”
宁见洲没说话,目光再次投向远方,连绵的青山和隐约可见的民宿轮廓在视野里越发清晰。
“不是我不想待在这里。”他有些烦躁地掏出一根烟点燃,劣质尼古丁辛辣呛人。
汪澜等他继续说下去,偏偏宁见洲说一半,开始沉默,汪澜受不了他转身就要走。
“我在待下去,估计哪一天就要成杀人犯了。”
汪澜眼睛瞪得老大,结结巴巴地问:“你,你在说什么?”
话题转得猝不及防,汪澜抬起的脚放下,瞧着他一脸严肃不像是在看玩笑,心里咯噔一声。
宁见洲差点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我开玩笑的。”碰到晏秋的事他打算保密,汪澜知道等于所有人知道,他不想打草惊蛇。
汪澜半信半疑,他不觉得宁见洲的语气像开玩笑,他也不在这事上纠结。
“外面狂风暴雨,这里天朗气清,怎么选你比我清楚。”
“你让我再想想。”宁见洲转身走向片场,山风卷起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看出宁见洲态度动摇,汪澜连忙跟上去,拉着他说既然一时半会得不出结论,不如帮忙搬搬东西。
有事情分散注意力,时间过的很快,转眼到午饭点。
剧务小哥拉着板车过来,车轮咕咕停下,不锈钢桶装着的米饭散发原生态的米饭香气。
小饭店对待剧组的生意很是上心,荤素搭配的菜装在不锈钢盆里,套上保鲜膜保温又干净,老板额外赠送了凉拌菜和番茄蛋汤。
闻到香气,众人纷纷放下手上的活围了上去,忙碌一早上,早饥肠辘辘。
汪澜拿着剧务统一发放的饭盒,打了满满两盒,怕宁见洲嫌弃大锅饭,又让人特意用一次性饭盒分装菜和饭。
光看一眼那些菜色,宁见洲就不太想吃,他嘴挑得很,平时点外卖都是助理精挑细选的酒店专门送过来,就这样,偶尔还会被嫌弃不肯吃。
汪澜把饭盒塞他手里,言简意赅:“入乡随俗,宁总。”他咬了一口五花肉,香糯可口,示意宁见洲尝尝。
饭盒边缘残留着洒出来的菜汤,油渍沾了汪澜一手,宁见洲眼角一跳,生怕沾到衣服上。
“入不了,我去村口找找别的店。”
小炒店手艺根据昨晚的经验很是一般,生活质量在这里已经下降很多,饮食方面宁见洲不打算亏待自己。
汪澜也不拦他,“去吧去吧,吃完继续过来帮忙啊,下午我们也很需要你。”
宁见洲懒得理会他,穿过饥肠辘辘的打饭队伍,往村口溜达过去。
还没到那家小炒店他就知道自己失算,低估剧组一行人来拍戏带来的人流量。
村口那家独苗小炒店门前,队伍排成长龙,陆陆续续抵达的演员连同助理们愣是把人流延伸到隔壁小卖部的遮阳棚下。
云溪村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这么多人,长得好看,穿的也新鲜,时不时就有干完活,回家吃饭的村民投来好奇的目光,小孩子围着从来没见过的人和车,跑来跑去,像闹哄哄的菜市场。
隔着老远,宁见洲瞧着拥挤嘈杂的景象,让他去排队无异于一种酷刑,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脚步迈出去,却一时不知该迈向何方。
回片场?他没这个闲心继续帮忙。
回归林?那个充斥晏秋气息的地方……算了,果然就不该信汪澜的鬼话出来这一趟。
高楼大厦,西装革履,精确的数字,言语的交锋,才是他熟悉的生活,是他的领地,最安全的战场。
决定难以做下,宁见洲想起昨晚遇到一家卖自酿酒的小店,门口似乎摆着水果和面包。
他拐进了那条巷子,店名叫老齐酿酒,名字朴实无华,门口堆着空酒坛,正午也没什么生意上门。
喧闹声远去,耳边终于恢复清净,宁见洲走进,店门两侧一副对联首先映入眼帘:
上联是:酒香千里春无价,下联是醉买三杯梦也甜,寓意直白而淳朴。
让宁见洲骤然停下脚步的,并非对联内容,而是上面的毛笔字。字迹清隽舒展,笔力内敛,布局从容,气韵不凡。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猝然攥紧,呼吸一滞——这字迹和归林招牌上一模一样。
宁见洲几乎瞬间勾勒出晏秋悬腕运笔时,微垂着眼睫、专注而平静的侧脸。
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他推门走进店里,一股浓郁而复杂的香气扑面而来,是粮食发酵后特有的醇厚,夹杂着一丝微酸的气息。
勾得他空荡的胃袋一阵剧烈的紧缩,饥饿感前所未有地鲜明起来。
店里光线有些昏暗,四处堆着大小不一的陶制酒坛。
店主是个约莫五十岁的汉子,皮肤是常年劳作的古铜色,正用一块泛白的湿布,仔细擦拭着一个半人高酒坛上的积灰,动作不紧不慢。
见有顾客上门,他抬起头,露出被风霜刻画的脸,一看宁见洲不同于村里的打扮,笑容淳朴:
“老板是城里来拍戏的吧?尝尝咱自家酿的米酒?粮食做的,喝着舒服,不上头。”
“不用。”宁见洲语气冷淡,目光在有限的货架上扫过,拿了三四瓶矿泉水和几个看起来还算新鲜的苹果。
老板拿出一个有年头的秤砣,当着他的面称重。宁见洲看不懂那古老的秤杆,摆了摆手,直接让老板说个总数。
他拿出手机准备付钱,状似随意地抬眼,用闲聊的口吻指向门外:“老板,门口对联笔法不错,是在哪里买的?”
老齐闻言,脸上立刻堆起发自内心的自豪笑容,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放下秤,搓了搓手,语气热切:“嘿,老板好眼力,这不是外边买的。是小晏——就咱们村尾那家民宿老板,亲手写了送我的!小晏可是个正儿八经的高材生,文化人!”
果然是他。
宁见洲心底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话头,用一种略带好奇的语气追问:
“写得确实不错。我看他年纪不大,怎么想到在村里开民宿?这店开了有些年头了吧?”
“可不是嘛,满打满算两年多喽。”老齐像是终于找到知音,音量都高了几分,“说起来,也是小晏跟咱们云溪村有缘分呐!”
他难得遇到个愿意听这些旧事的,村里谁还不知道小晏的来历,平常也没机会吹嘘。
见宁见洲似乎真有兴趣,他便絮絮叨叨地讲了起来:“前年夏天,那段时间雨水特别邪乎,大水差点淹到村口,好在后来天放晴了。”
“水退下去之后,我惦记着河边的田,赶过去看看。路过玉带溪的时候,瞅见个大大的化肥袋子似的东西卡在水草边上……”
老齐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脸上还带着当初的惊悸,“起初还以为是哪家没放好东西被水冲走了,走近一看——哎哟我的娘,那是件泡得发涨的衣服,里面是个人,被水草缠住了,才没给冲走!”
宁见洲沉默地听着,捏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