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迪诺在心里叹气做好事要付出代价,转过头看向蹲在自己身边的青年,低声安慰:“别担心,这么多人质,要是想动手劫匪早就动手了。”
青年左右环顾,确认没有劫匪注意到这里,小小声发问:“……我们就这么等着?那些有钱人不是说船上有个大人物吗?既然劫匪是为了大人物来的,只要他愿意出来谈判,受伤的人就能得到治疗。”
“大人物出来谈判?”迪诺嗤笑一声,扬起下巴:“周围这些人,哪个不是身家过亿?出门不带七八个保镖?劫匪看都不看一眼,大人物要多大,这些人还不够?不过是骗我们互相举报、自相残杀的幌子。”
老许暗中和他交换一个眼神,哪儿认识的天真小年轻?
迪诺连忙用口型解释:昨晚碰到的。
他本来见这人怪模怪样背着个包,又穿得格格不入,以为和绑架晏秋的绑匪一伙的,还和对方喝过酒。
现在看来就是个倒霉蛋,对方看到劫匪直哆嗦,心里素质怎么看都胜任不了绑架犯一职。
青年闷闷地说:“一直被绑着也不是办法。”
老许和迪诺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只是周围全是冷冰冰的枪口,势单力薄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寄希望闯上十楼的勇士们能争取一些机会,最好重新拿回船长室,拥有和劫匪谈判的筹码。
就在这时,甲板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又有一群人被劫匪们推搡着走过来,这群人明显遭遇过暴力对待,脸上、身上都脏兮兮的,头发上沾着血迹,看起来很是萎靡。
迪诺忽然看见一张面孔,那人穿着一身丝绸睡袍,头发散乱,脸上沾一点灰尘,看起来有些狼狈,可眼神里没有半分恐惧,反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他眯起眼睛,赶紧用胳膊肘撞老许:“是斯佩塞·维拉,他居然也在邮轮上!”
同时心里松一口气,斯佩塞家族名头比联邦政府还好使。只要维拉肯开口,这群劫匪总得掂量掂量。
有这位身份贵重的少爷吸引劫匪的注意力,晏秋也更安全。
“维拉少爷!救救我们啊。”
人群里响起几声求救呼喊,所有人目光瞬间都集中在维拉身上,原本死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斯佩塞家族的人?劫匪是冲他来的?”
“嘘,哪边我们都得罪不起。”
青年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凑近迪诺嘀咕:“他好像在找人,是在找你们吗?”
老许默不作声看他一眼,迪诺视线在维拉身上,心不在焉回答:“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
青年没在说话,老许低下头用余光打量周围人质的神情,养尊处优的人质们已经被一旁的尸体吓破胆,也不知道宁总怎么样了?
维拉被推到甲板中央,姿态并不像命悬一线的人质,双手被手铐靠在背后,面对姿态各异的花衬衫劫匪也只是微微抬起下巴,“我要见你们老大。”
一个手持棒球棍的劫匪冷哼一声,推搡他一把,让他站到台阶高处。
维拉踉跄着站上去,面对着一排排密密麻麻的人质和散发微微尸臭的白布堆,微眯起眼睛,在每个人身上停留几秒才移开。
劫匪看出他的意图,不以为意:“在找你的盟友?别做梦了,管你是什么少爷,今天都是我们的俘虏。”
维拉正欲回击,匆匆跑来一名劫匪,隔着不短的距离便对着劫匪们吼道:“不好了,队长,罗格死了!这些猪猡杀了罗格!”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甲板上炸开了锅。劫匪们面色凝重,互看几眼,问他:“船长室其他人呢?”
“十楼遇到反抗的猪猡,罗格叫兄弟们都去帮忙,结果……”劫匪一脸悲愤,恨恨地说:“杀害罗格的凶手,我一定不会放过。”
所有劫匪都下意识地握紧手里的枪,气氛瞬间紧张到极点,人质们不明所以,畏惧地看着劫匪们。
拿着棒球棍的劫匪转过身,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维拉,“你从十楼被抓,斯佩塞家族靠航运起家,你是所有人里最了解船长室布局的人。”
棒球棍被他重重砸在甲板上,发出一声巨响,胆小的人质被吓得浑身一哆嗦。
“是你杀了罗格?!”
那名报信的劫匪一把揪住维拉的衣领,“你就躲在船长室附近,一定是你干的!”
维拉嫌恶地皱起眉,伸手拍开他的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一下被扯皱的睡袍。
“如果你们说的罗格是那位船长,他是自杀的。”
“放屁!罗格怎么可能自杀!”棒球棍劫匪怒吼道,一名劫匪立刻递过去一把冲锋枪,其余劫匪面带怒色看着,没有劝阻的意思。
“住手!”
一声厉喝传来,维拉的保镖队长从人群里冲出来,虽然也被反绑着手,神色却带着几分镇定。
“谁敢动维拉少爷试试?斯佩塞家族成员向来护短,无论你们逃到天涯海角,所有和你们有关系的人,都将为此付出代价!”
棒球棍劫匪冷哼:“落到我们手里,哪怕是执政官的儿子,我们也照杀不误。”
在场聪明人心里一沉,对方竟然毫无畏惧,这群人比他们想的还要危险。
保镖队长咬牙继续:“要让少爷背上一条人命,证据呢?不怕放过真凶,罗格死不瞑目。”
报信劫匪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他的确没看到凶手,只是十楼里最有可能的便是这位带着保镖的大少爷。
保镖队长见状,背对着人质,低声暗示:“斯佩塞家族与各位无仇无怨,何必为难我家少爷。眼下船长已死,懂得驾驶邮轮的也只有我家少爷,你们也需要有人操控邮轮到达目的地,各地航运要道多少要卖维拉少爷的面子。”
维拉双手抱胸,不怎么有耐心地等着保镖队长与花衬衫交涉,他转过头,继续在人质当中搜寻熟悉的面孔。
迪诺连忙低下头,缩在老许身后,维拉不一定记得他这个小人物,但小心谨慎些总没坏处。
万一扯出晏秋,桑季不会放过他。
保镖队长的话让其中较为谨慎的劫匪生出顾虑,他抬了抬眼镜,一名左脸有疤的劫匪拿起对讲机说了些什么,片刻又走过去交代着答复。
随后他挥挥手,让举着冲锋枪的劫匪们放下枪。
戴眼镜的劫匪上下打量维拉,眼神透着锐利,“你说罗格是自杀的,可他是后脑勺中枪,难不成他还能对着自己后脑勺来一枪?”
保镖队长心知这人不好对付,拼命向自家少爷眼神暗示,让他如实说,不要节外生枝。
维拉权当没看到,他笑一声,“他脑袋上的弹孔怎么来的,我不清楚。但他脖子上有一道勒痕,绳结很特别,是诸塞圣教的打法,除了信教徒没人会那么打。我看他早就准备拉着一船人陪葬。诸塞圣教的教义难道还要我再说一遍?”
借着洗礼归入死,和他一同埋葬,原是叫我们一举一动有新生的样式,借着主的恩赐从死里复活一样。
灵魂若不经由死亡,就不能见神的国。
几名劫匪脑海闪过这段话,罗格是最虔诚的信教徒,一直向往着终点。
老许脸色微微一变,“原来是诸塞南部地区的疯子教徒。”
这下糟了,这群人毫无理智可言,死亡对他们来说只是解脱,是见到主的荣耀路途。
眼镜劫匪冷冷看维拉一眼,拿起对讲机,让手下仔细检查罗格的尸体。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陷入沉思。
棒球棍劫匪和其他花衬衫围着他,语速极快,语言不是联邦通用语,脸上不见对兄弟死亡的愤怒,反而带着紧张和震惊。
维拉和保镖队长离得近,听不懂他们的语言,只知道罗格的自杀对劫匪内部来说影响不小。
或许是个好机会。
维拉勾起唇角,高声道:“邮轮已经没了船长,很快会因为无人操纵停泊在茫茫大海,海浪不会因为我的身份就高抬贵手,无所不能的主恐怕也无法庇佑你们安然上岸。”
“……不如请策划出这一切的首领出面,我们谈谈?”维拉自信满满发出邀请,让人摸不透他哪来的底气。
唯一猜到的保镖队长拼命制止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即将被家族喂鲨鱼的悲惨命运。
甲板上的安静持续大约半分钟。
广播滋滋地响了两声,那个沙哑的声音重新出现,“早就听闻海尔号有位了不起的人物参与首航,原来是斯佩塞家族的维拉少爷。失敬,失敬。”
维拉忍下对方的戏谑,问道:“不惜得罪这么多人,也到开诚公布谈一谈条件的时刻。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广播里沉默几秒,随之响起一阵低沉的笑: “维拉少爷,我们只是一群走投无路的卑微小人物,不得已才走上这条路。既不愿与斯佩塞家族为敌,也无心伤害各位人质。”
如果没有那些僵硬的尸体和黑洞洞的枪口,或许更有可信度。但在场没人敢露出讽刺之色,就连维拉也认真地听着,神色不变。
“只是我们人微言轻,上不了牌桌,大人物随口一句话落到我们身上重逾千斤。我们的兄弟姐妹们扛不住,有些话在不说,就再也没机会了。”
保镖队长直觉不妙,立刻抢先开口:“现在通讯封锁,茫茫大海,少爷想要帮你们也有心无力。”
维拉不满地盯着拆台的队长,脸色沉下来。保镖队长恨不得晃晃自家少爷的脑袋,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一听就不是他们能参与的话题,少爷还要掺一脚,要是惹出麻烦家里能放过他们吗。
心里在、无奈,身为斯佩塞家族的私人护卫队长,面上还是冷静地挡在少爷面前。
“我听说有钱人出行不光带保镖,身上还有定位器,维拉少爷身份贵重,想必一定有联络上联邦政府的办法。”
维拉抬起头,看向那个小小的黑色广播器,眼神暗了暗:“我当然有,不过你们想和政府谈什么?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但条件你们应该清楚——放了人质。”
“维拉少爷,我好心让大家呆在甲板上,这个时节在海里飘着可不安全。当然诸位若是不满意我们的招待,现在就可以离开。”
离开这里还能去哪里?大海对所有生物都一视同仁的包容。
面对劫匪明晃晃的威胁,人质们神色各异,没人不识趣当出头鸟。
与此同时,三楼最西边一处微微凸出的瞭望台上。
晏秋举着高倍望远镜,将一楼甲板的一切尽收眼底。海风卷起他的衣角,湿漉漉的头发滴着水,身上带着沐浴后未散的热气。
宁见洲站在他身边,手里也拿着一个望远镜,眉头紧锁。时不时看向晏秋搭在栏杆的右手,那只漂亮的,像是艺术家的手略微肿起,手背几枚针眼处隐隐渗血。
利闫站在晏秋身后,手里攥着一把上了膛的手枪,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关遐和周泽旻则挤在窗台边缘,大气不敢出。
往下是二楼,不远处的空调外机和船体钢柱上,躲着二十多个幸存的保镖和胆大的乘客,紧紧贴着冰冷的金属壁,借着船体凸起的结构挡住身形,手里都握着武器。
整个瞭望台安静得只能听到海浪和广播声。
“远水救不了近火,维拉恐怕有危险。”关遐在看台上干着急,又不好说想去救人——这么点人下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周泽旻看了看没说话的两人,拉了拉宁见洲的袖子:“现在怎么办?”视线更多落在站最前方的晏秋身上。
利闫余光扫他一眼,暗含警告之意。
周泽旻哼哼着转开视线,几年不见,晏秋人变得冷淡不说,连保镖都这么凶狠,方才遇到差点一刀割开他喉咙。他想想都觉得后怕,真不明白见洲怎么会原谅对方。
晏秋放下望远镜,平静地看向甲板,淡声问:“诸塞最近出了什么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