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诸塞位于南边边境,在地图上比南边还不起眼的小国,国土面积比不上瓦伦西亚一个区大,无论是政治经济还是文化都不值得特别关注。
利闫主要负责晏秋人身安全,平时不会专门关注小国家的新闻。
此时被问起,绞尽脑汁想了想,迟疑道:“诸塞西部和南部自三年前分裂以来,内战一直未停,与南边小摩擦不断。近一年冲突升级,小规模战争频频爆发,或许联邦有人出手太狠。”
“……或许?”晏秋瞥一眼劫匪手里清一色改装过的Z8系列冲锋枪,对他语焉不详的回答面露不满之色。
利闫心里发苦,先生的生意没在那边,底下人难免有所疏忽,赶紧低头请罪:“先生,是我的疏忽。”
周泽旻有几年没见晏秋,觉得对方压迫感越发吓人,利闫被训斥,他反而紧张得手心出汗:“有诉求就好办,他们要谈判,海尔号不就有救了?”
宁见洲侧头看他一眼,语气凉得像冰:“你闻闻风里的味。西北角堆着的尸体都是反抗的乘客。你觉得他们是诚心来谈判的?”
“见洲说得对。”关遐指尖搭在腰间的枪柄上,目光紧锁,“十楼的劫匪多数有纹身,昨晚我就觉得图案熟悉,分明是三年前被炸掉的诸塞大教堂,这些教徒是有名的疯子。”
不能指望和疯子讲道理。
宁见洲看了一眼晏秋,他们运气好,遇到利闫带着缓解剂和镇静剂找来,注射后晏秋脸色好了许多。
剪裁立体的白衬衣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看起来斯斯文文,然而想到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射击本领和割喉技巧,心里便无法安定。
“在想什么?”他凑过去,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在晏秋身上,“担心迪诺?他不会有事的。”
晏秋微微摇头,他担心的自然不是这个,“没有苦难的地方生不出信仰,和平的土壤没有教徒的位置。十楼那些教徒在等一个能拉更多人陪葬的机会。”
一群人想要和联邦谈判,一群人想要殉道,互相牵制,才撑到现在没大开杀戒。
罗格的自杀,势必在教徒当中引起轰动,或许眼下某一处就有虔诚的教徒在准备殉道。
“你们费这么大功夫占据邮轮,应该不只想我联系联邦,条件是什么?说出来,我也才好转达。”
广播里响起另一道声音,比之前的语速更慢一些,“既然维拉少爷愿意听,就给诸位讲一个故事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个嵌在桅杆下方的广播器。
“三年前,诸塞因为一个大人物的指示,联邦下令对诸塞实施全面制裁,粮食、药品、燃油,所有的生活必需品都禁止入境。”
诸塞本身国力薄弱。制裁命令下达后贸易全面禁止,国内经济危机,粮食危机频频爆发。最基本的生存无法保障,一个好好的国家就这样分裂成西部和南部,为了抢夺资源,谄媚联邦内战不断。
劫匪话里充满恨意,许多人就这样糊里糊涂死了,普通人哪里懂得制裁的原因,只知道突然吃不饱饭,买不到治病的药,导弹随时可能落下,孩子被强行征兵送到前线。
“前段时间,诸塞收到联邦最后通牒,要求南部无条件停火投降,西部地区必须处决南部现有执政党以及圣教高层,毫无道理可言的命令!”
“后来多方打听,你们猜为什么——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诸塞政府曾经收留过一批流亡者。那些流亡者里有几个人得罪过那位大人物。说来可笑,流亡者早已经死在三年前对大教堂的轰炸中,已经不构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可那位大人物仍然不放过诸塞,不放过诸塞人民。”
甲板上安静得能听见船身被海浪拍打的声音。
“就因为大人物一句话,我们连最后栖身之地也将失去。而你们,却可以坐着豪华邮轮,享受着阳光和美酒,换你们甘心吗?我们只是想要生存下去的权利,吃饱穿暖,孩子能上学而不是去送死,仅此而已!”
寂静蔓延,无人开口,几名花衬衫劫匪脸上尽是恨意与复仇的怒火。
“既然知道是大人物下的令,你们不去找罪魁祸首,不找联邦外交部,不去找西部的傀儡政府,把一船游客堵在海上算什么?”人质中有人保持理智,没有被劫匪的悲惨叙事带偏。
广播里的声音笑了笑,带着点阴冷的自嘲,“我们要是能发声,何必冒死劫邮轮?南边看中南部的位置,蓄意挑起战争,死了那么多人,联邦里有人在意吗?外交部有实质性干预过吗?西部政府早就成了南边的狗,巴不得我们全死在炮火里,平息大人物的怒火。”
“你们的诉求我听明白了。”
维拉把每个字咬得很清楚,从睡袍内侧取出一枚袖扣大小的定位器,银色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纹,看起来像是装饰品。
他没有犹豫,拇指按在暗纹中央,用力按了下去。维拉把它举高了一些,让广播的方向能看到它:“定位器已经启动。接下来,我的家族会在三小时内锁定邮轮的位置,并派人来进行谈判。”
“三个小时,太长了。”广播里的声音冷酷无比:“维拉少爷是聪明人,该知道我们时间有限。”
说完这话,疤脸劫匪的对讲机忽然震了一下,他低头听两秒,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连维拉也没有在意他的动作。
下一刻,疤脸劫匪抬手,举枪,瞄准,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出一枪。
没有安装消音器的冲锋枪炸响,离得近的人耳膜发疼。
最前排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闷哼一声,额头绽开一个血洞,直挺挺地倒下去。鲜血顺着甲板的纹路蜿蜒流淌,在烈日下很快凝成暗褐色。
人群瞬间炸了锅,尖叫哭喊声此起彼伏,所有人拼命地往后缩。
“安静!”
疤脸劫匪大喝一声,冲锋枪对着天空扫了一梭子,“再吵,下一个就是你。”
哭声戛然而止,只剩压抑的抽气声。几个花衬衫劫匪靠在船舷边,看着人群惊慌失措的样子,居然乐呵呵地笑出了声,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游戏。
维拉脸色微微一白,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抬眼看向广播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没耐心跟你绕圈子。”广播里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残忍,“你身上一定有别的方式传递消息,不受通讯频道影响,将消息完整传出去的方式。别逼我,否则隔十分钟我就杀一个,杀到你愿意乖乖合作为止。”
疤脸劫匪配合地抬起枪,枪口缓缓扫过人群,每扫过一处,那里的人就立刻屏住呼吸,浑身发抖。
维拉看着人群里投来的恐惧、哀求、怨怼的目光,忽然笑了,他慢悠悠地从睡袍袖口摸出一枚铂金袖扣,在指尖转了个圈,阳光落在上面,晃得人眼睛睁不开。
“看来你对大家族保命方式十分了解。”维拉抬眼看向广播器,语气带着引诱,“不过,光靠联邦有什么用?想要南边退兵,想要保住自己的家园——这些,南边说了不算,联邦也做不了主。”
广播里没出声,似乎在等他继续说。
三楼瞭望台上,利闫眼神瞬间一凛,神情冷峻,悄无声息掉转枪口,对准维拉的方向。只要维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他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晏秋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没回,只是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利闫扣动扳机的动作僵住,不甘地咬咬牙,慢慢把枪收了回去。
“维拉少爷有话不妨直说。”
维拉深吸一口气,洪亮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甲板:“诸塞内部分裂,圣教教堂被炸平,南边挑起战争无人敢管,造成这一切的根源,真正能决定诸塞生死的那个人,你们不想亲自和他聊一聊?”
甲板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劫匪们的哗然。
拿着棒球棍的劫匪两步冲上去,一把揪住维拉的睡袍衣领,将人狠狠抵在栏杆上,“你说的是真的?!你能让他亲自来和我们谈判?你要是敢骗老子,老子把你切成七八段扔去喂鱼!”
维拉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笑意,“我骗你们有什么好处?我手上握有他的把柄,就看你们有没有那个胆子。”
“那位大人物常年深居简出,瓦伦西亚的权贵都见不到几面,区区一个把柄就能威胁得了他?维拉少爷,耍花招对你可没好处。”
广播劫匪问得慎重,像是在评估话中真假。
保镖队长终于抓住机会,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冲维拉大吼:“少爷,你疯了吗?!”竟然连绑匪都利用!
离得近的绑匪不由分说狠狠踹他几脚,打断他的话。队长顿时捂着肚子发不出声音,整个人陷入深深的恐惧与绝望。
维拉抬眼扫过全场,指节泛白,脸上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和即将大仇得报的兴奋:“各位今天遭遇的所有劫难,诸塞所有的血与泪,全拜杜尔诺・科莫多所赐。而他唯一的亲生儿子,就在这艘船上,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劫匪先生,要不要赌一把?”
话音落地,甲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风都停了,只剩烈日炙烤带来的高温不断升腾。
不少人恍惚间以为产生幻觉,杜尔诺是谁有些人还不清楚,但科莫多这个姓氏远胜斯佩塞家族带来的震慑。
人质们交头接耳,脸上全是震惊与恐惧——原以为是普通劫船,没想到居然卷进科莫多家族与诸塞的政治恩怨,那可是在联邦只手遮天的家族。
劫匪们情绪同样被彻底点燃,棒球棍劫匪一把抓过对讲机,对着那头嘶吼:“大哥!我们都走到这一步了,还怕什么?要谈就跟正主谈!联邦那些人和傀儡没什么两样。他不点头,南部永远别想太平!”
疤脸劫匪也沉声道:“大哥,机会难得,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有这些人质在手,哪怕是演戏他也一定会出面!”
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或许不会在意人质性命,却在意自己的口碑与名声。只要有机会接触到罪魁祸首,南部这些年的血泪才有机会得见天日。
“孩子在哪里?”
“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精心准备的计划终于实现第一步,虽然与维拉设想的有差异,只要能让对方付出代价,和绑匪合作算得了什么。
广播的声音还在回荡,像一根被拉紧又松开的弦,在甲板上方的空气里嗡嗡作响。
三楼瞭望台上,空气早已凝滞。
晏秋脸上最后一点温度也褪得干干净净,黑眸沉得像深海,翻涌着化不开的寒意。
他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连带着周遭的海风都仿佛冷了几度。
利闫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掉,“先生,我去找狙击点,解决掉所有劫匪。”口中说的是劫匪,实际他恨不得立刻解决维拉这个祸害。
晏秋迟迟没有开口,利闫求助似地看宁见洲,希望对方能劝一劝。
接收到他的视线,宁见洲审慎地看向晏秋,欲言又止,此刻他还沉浸在维拉和绑匪那番对话当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在场唯有关遐恍然大悟,对方为何在储物间只告诉他姓氏,估计是早对劫匪来历有所猜测。
周泽旻满脑子我是谁,我在哪儿的恍惚,哪怕晏秋没承认,他也敢打包票大人物说的就是他。
但是晏秋竟然有孩子?!科莫多家族的孩子,这份量……他心底开始同情发小坎坷的情路,一腔真心这次又错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