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甲板上,维拉已经带着疤脸劫匪往大厅入口走,两名花衬衫点了几名蒙面劫匪簇拥在他两侧,脚步又快又急,显然是直奔藏孩子的地点而去。
利闫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眼见维拉等人已不见身影,咬了咬牙,往前一步。
跟着晏秋几年,利闫深知他的禁忌,刻意避开了某些字眼:“先生,不能让他们展开搜索,三楼很快会被搜查,我带几个人去截住他们!”
晏秋没有看他,提醒道:“不要轻举妄动。”
他背对着所有人,衬衣西裤勾勒出挺拔瘦削的身形,周身的寒意却让人心生畏惧。
“让他们搜。”
“可是先生!”利闫急得满头大汗,“圣教的人都是疯子,真要是找到少——”
晏秋微微侧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黑眸里翻涌着冷冽的威压,只一眼就让利闫剩下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不要做多余的事,我身边不需要同情心泛滥的人。”
其余的劫匪开始将反抗乘客的尸体丢进海里,人质被驱赶到角落。甲板留出一片空地,几名劫匪指使着侍者清理干净地上血迹。
利闫不顾晏秋警告,顶着压力继续劝说:“先生,再耽误就来不及了,孩子是无辜的,落到他们手上……”
“不想让他受苦,我给你机会亲自杀了他。”晏秋眉尾轻挑,打断他的话,杀一个孩子从他嘴里说出来和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松。
宁见洲猛地抬头,心里满是难以置信,从维拉喊出杜尔诺・科莫多开始,他心里就在翻江倒海,疑惑、震惊,被隐瞒的酸涩,层层叠叠涌上来。
晏秋对人命的漠然,对孩子的残酷,一时竟然让他不知道说什么。
利闫鼓起勇气的劝说失败,再对上晏秋冰冷的眼神,心知那个孩子的结局已成定局,遗憾地退回去,只暗中调整着站立的姿势,身体重心微微前倾。
既然无法护住那个孩子的命,他绝不会让孩子成为威胁先生的筹码。
宁见洲看了他一眼,又看回晏秋,“……什么时候有的孩子?”他脑海中浮现出请柬上那句字迹稚嫩的求救。
爸爸,救救我。
迪诺欺骗了他。晏秋也在骗他,在归林那晚对方说周围人都是利欲熏心之辈,都是假的。
难道孩子是从石头缝里突然蹦出来的?他苦涩地想。
“没有孩子。”晏秋微微拧眉,谁都看得出他对宁见洲的问题相当不满,下意识想要训斥,又想到对方不是他下属。
视线触及宁见洲狼狈的模样,衣服上未干透的血迹,晏秋稍稍缓和了语气:“我也不会有孩子。”
眼见气氛越来越僵持,周泽旻识趣拉着关遐悄悄离开,有些话不适合外人在场。
宁见洲盯着脚底下木质地板,像是忽然对上面的纹路生出极大兴趣,脑子里转着许多想问的,说出口的却是:“维拉说——”
“维拉和我有仇,说的不全是真话。”晏秋像是已经准备好每一句回答的措辞,“他在利用任何能利用的东西,来让这艘船上的局面更混乱,更难以收拾。那个孩子和我没有关系,和科莫多更不会有关系。”
听到这话,宁见洲带着难以置信的愠怒:“到这个时候你还要否认?你可以瞒着我你的身份,瞒着我你的过去,可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没有自保能力的孩子!”
他的态度让宁见洲大失所望,他自认为足够理智,乍然听闻晏秋有孩子没有勃然大怒质问,也没有甩手离开。
可对方始终不愿坦诚过去,让他生出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维拉或许添油加醋,利闫的为难他看得真切,那个孩子的身世不会有假。
晏秋一昧的否认,回避只让他觉得心虚。
不,宁见洲细细想,晏秋不会心虚,他只是不愿意与他分享那些过去而已。
宁见洲以为他们重逢后也算经历了不少事,一件接着一件,误会没有完全解除但至少彼此已在船员房间里说开,晏秋该懂他的心意。
没想到短短几个小时,他仍然被排除在晏秋世界之外,得不到一句解释。
真正的失望,不是大吵大闹,而是在某一瞬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进不去所爱之人的世界,对方也从未打算向他展示。那一刻宁见洲百味杂陈,甚至开始体会到心灰意冷。
他从怀里掏出揉得皱巴巴的请柬,不由分说塞进晏秋手里,“本来出仓库就要给你,中途出了变故。维拉大费周章把请柬送到阿婆病房,静候的人除了你还能有谁?”
晏秋打开请柬,淡淡扫了一眼又递回去,宁见洲没有接,晏秋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劲,仍是笑着的,也不在意他的小脾气。
手一松,请柬飘落在地。
“维拉这些年行事愈发出格,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下船后我会找他算账。”
太阳已经逐渐偏西,光线斜斜地打在栏杆上,在两人之间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晏秋站在靠外的位置,宁见洲站在靠栏杆的一侧,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你也知道你们之间有仇,竟然还能无动于衷看着他们去找那个孩子。”他指着甲板的方向,不知道是在生晏秋的气还是自己的气,胸口剧烈起伏,“你真要眼睁睁看着孩子成为无辜的牺牲品?”
“谁都可以死,没人能逃过死亡。这就是我所在的世界唯一的规则。”
晏秋转过身,四目相对,宁见洲看出他对孩子的话题忍耐到极点,明显强压着怒气,就连眉头都是下压着的。
利闫感受到空气中的火药味,早早就换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值守,视线盯着甲板,耳朵机敏地竖起,心里为宁见洲的大胆捏了把汗。
换作是其他人一而再的指责,每句话不忘夹带那个孩子,先生早就发火了,连最信任的戈莫曾经提过一句孩子的事就被罚去看了三个月墓地,可见先生对宁总的纵容。
晏秋自然看到他眼底几乎凝成实质的失望,耐着性子多解释一句:“他的存在是一个筹码,无论我认不认,不会让他更安全。”
“所以干脆否认孩子的存在,就在这里干看着。”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宁见洲更觉得荒谬,“是不是还要感谢你为他着想,晏秋,我从来不知道你能对一条生命如此漠视,尤其他还是你的亲生孩子。”虎毒尚且不食子,如果晏秋愿意给出合理的解释,兴许能说服他。
但晏秋作出的决定不会轻易改变,宁见洲生气他看在眼里,仍不为所动:“死在这里,对他来说未必是坏事。”
海风卷着咸腥的热浪扑面而来,撩起晏秋额前的黑发,露出清隽却苍白如玉的侧脸,锐利的轮廓衬得本就清瘦的脸颊更显冷漠,颈侧的青筋在皮肤下隐隐浮着。
宁见洲觉得他像是一座没什么感情的大理石雕塑,摸得着,看的见,与他却是两个世界。
失望、难以置信、疲惫与愤怒堆积到极致,看着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宁见洲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让他难受得喘不过气。
六年前他决定共度一生的人是沉稳谦逊的晏秋,不是漠视生命的杜尔诺·科莫多。
倏然意识到自己念念不忘的过去早已是场镜花水月,是依托在谎言之上的执念。宁见洲往后退一步,眼里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剩下的全是公事公办的疏离。
他自嘲地笑:“……好像我从来没认识过真正的你。晏秋是假的,现在的你或许才是真的。这都怪我,是我一厢情愿,明明你提醒过我好几次。”
声音不大,份量沉甸甸的,像一柄锤子重重砸在人心上。
“就算孩子和你没关系,”宁见洲顿了顿,“他也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被维拉当成对付你的武器,被迫卷入大人的恩怨,你对他没有一丝愧疚吗?对得起孩子的母亲吗?”
晏秋呼吸顿了一下,目光在那一瞬有些哀恸,不仔细观察几乎注意不到。
他倚靠着栏杆,目光落在远处翻涌的海平面上,黑眸沉沉,辨不清情绪。
“我出手救下他,然后呢?”晏秋反问,问完又想自己果然在云溪村待太久,被说一句冷血竟然会生气,嘴上一如既往地冷淡:“怎么躲过劫匪,怎么联系外界,怎么确保你们都能活下去?”
宁见洲愣了一下,扯起唇角,“看来我们无法达成一致,晏秋,这不单单是孩子的问题。”他弯腰将地上的请柬捡起来,撕了个粉碎丢在窗户边。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铁锈和咸腥的气息,两个人站在瞭望台,谁都没有说话。
“你不救,我救。”
宁见洲最后深深看他一眼,抬脚要离开。
“宁见洲。”晏秋猛地开口,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想去拉他,指尖却只擦到对方的衣袖。
他想说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话到嘴边,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伸出去的指尖慢慢收了回来。
晏秋重新站直身体,丢下一句:“去也是送死,你救不了他。”
宁见洲脚步一顿,没有回头,“送死我认了,我没你那么铁石心肠。”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放心,被发现我不会拖累你。”
躲在房里装作看风景的周泽旻和关遐一见他进来,拉着人问东问西,随后两人偷偷瞄了一眼晏秋,连忙拿着各自的武器跟着宁见洲出了门。
瞭望台上只剩呼啸的海风,和晏秋僵在原地的背影。
旁边的利闫恨不得自己不存在,大气不敢出。
“去看着他。”几秒后,利闫耳边响起一道沙哑的命令,“不到万不得已,不得露面。”
“是!”利闫应声,快步跟了上去。
瞭望台上很快只剩晏秋一个人。
甲板的喧嚣顺着海风飘来——人质被驱赶的惊惶求饶、孩子恐惧的哭号、劫匪用枪托砸人的闷响,还有尸体被扔进海里的扑通声,混杂着永不停歇的浪涛,密密麻麻钻进耳朵。
晏秋像是没听见,人没动,就那么斜倚着栏杆望向甲板,忽然间抬手死死按着胸口,从心脏处蔓延的钝痛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窜,额头浸出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宁见洲最后那句嘲讽在耳边一遍遍地循环,撞得他胸腔发颤。
他撑着栏杆,指腹下的金属栏杆被烈日烤得发烫,呼吸越来越急,带着细碎的颤。
咽下喉间涌上的腥甜,他一只手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扶着墙往瞭望台内侧的休息室走。几步路的距离,走得格外漫长。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投在墙面上,单薄的一触即碎。
桌上放着剩余的药剂盒,晏秋坐下,指尖颤抖地摸出一支缓解剂。卷起衬衫袖子,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臂,血管清晰地浮在皮肤下,上面留着之前留下的针孔。
抬手就往手臂扎,手却抖得十分厉害,针头一时偏离方向,锐利的针尖斜斜划破皮肉,带出一串鲜红的血珠,顺着小臂内侧缓缓往下淌,滴在深色地毯上。
晏秋皱了皱眉,没管流血的伤口,重新用拇指捏稳针管,找准位置缓缓将药剂推了进去。
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蔓延开,胸口的闷堵稍稍缓解,连带着乱跳的心脏也慢慢归位,他靠在椅背上,微微阖上眼。
然而不过十秒钟,晏秋猛地睁开眼,眼底的倦意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惯有的冷静和沉敛。
他随手扯过桌上的干净纱布,草草擦了擦小手臂上的血痕,将袖子拉起来掩盖所有痕迹。
做完这些他站了几秒才走到瞭望台边,轻轻掀开窗帘一角,“进来。”
一个身影从窗框上方无声地翻落,踩在特制铁皮上几乎没有声响,腰上缠着一圈攀岩绳,脚尖落地时像猫一样没发出半点声音。
“晏先生,哦,不,杜尔诺先生。”小摩尼咧着嘴,笑意敛不住,“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