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宁见洲的脚步又快又沉,将周泽旻和关遐甩着身后。两人互相对视,都憋着一肚子疑问,可看宁见洲紧绷的背影,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谁也不想往枪口上撞。
没走出几步,宁见洲忽然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两人,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未散的愠怒:“你们是跟我去救人,还是各自行动?”
周泽旻刚到嘴边的“你冷静点”硬生生拐了个弯,噎得他咳了一声。
关遐摸了摸鼻子,两人确实想劝他别冲动,全是劫匪,单枪匹马闯进去太危险。
“事情和你们没有关系,我不强求。”听出他划清界限的意思,周泽旻想都没想就答。
“当然跟着你!”
关遐也跟着点头,“多个人多个照应。”
三人找到视野绝佳的位置盯着电梯,此时能用电梯的只有维拉与劫匪,只需守在中间位置看他们在那一层停下就能得到目的地。
周泽旻凑到宁见洲身边,压低声音问:“哎,你到底打算怎么做啊?真要硬闯啊?劫匪人多,咱们仨过去就是送菜。”
“谁告诉你我要硬闯了。”宁见洲淡淡瞥他一眼,“你们俩到时帮我个忙,想办法把劫匪引开,我找维拉谈谈。”
周泽旻眼睛都瞪圆了,连连摇头,“你别是想找维拉算账吧?现在杀他也没用!你先冷静点,斯佩塞家族咱们惹不起,真闹出人命,你家里也兜不住!”
“我杀他干什么。”想到接下来的一场硬仗,宁见洲眉宇间的郁色更深了些,“有笔交易,想问问他考虑得如何了。”
关遐受不住周泽旻求助的眼神,加入劝说队伍:“劫匪要用孩子当谈判筹码,暂时不会伤害他,你别太担心。咱们先想办法联系上外界,再慢慢想办法救人。”
“等不到那个时候。”
周泽旻和关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宁见洲没解释,总不能说急着找维拉是要把晏秋的照片全都拿回来销毁。
哪怕因为孩子的事心里堵得慌,哪怕孩子是晏秋背叛他的铁证,宁见洲生气,失望,甚至想过下船就彻底两清。
可他更清楚照片一旦流出去的后果,他容不得有人对着晏秋指指点点,恶意揣测,也不愿晏秋名誉受损,哪怕只是想一想,都觉得是种冒犯。
如果能和维拉达成条件,他甚至希望晏秋和维拉不在见面,以免被晏秋察觉端倪。
“等拿到我要的东西,再想办法救孩子。”宁见洲敛了敛神色,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你们就说帮不帮。”
“见洲,不对劲,电梯又下到四楼。”关遐提醒两人。
宁见洲没忘记那间赌场背后的拍卖场,冷笑一声:“走。”
四楼的走廊铺着厚密的酒红色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三人贴在拐角的大理石墙后,屏息探头往赌场入口张望——两个蒙面劫匪端着冲锋枪守在雕花铜门两侧,以三人的枪法很难不惊动里面的劫匪。
宁见洲心跳得很快,一半是为赌场的秘密而紧张,维拉的人要是没彻底销毁,一旦落到劫匪手里——这群亡命徒里不乏懂技术的人,修复备份,当成羞辱晏秋的工具,不过是举手之劳。
另一半则是堵在胸口散不去的苦涩。他在这里处处为晏秋着想,可晏秋呢?但凡对方信任他一点,就不会有今天的事。
理智拉着他掉头,本能却推着他往前。
“你们俩在外面接应,我换个门去看看情况。”宁见洲目光紧锁着赌场大门。
“你疯了?!”周泽旻死死拽住他的胳膊,急得额头冒汗,“孩子在不在里面还不一定,你别脑子一热就往里冲!”
“我信不过维拉。”
关遐想为大学同学辩解两句,又想到他们蹲在这里的原因,顿时没了立场。
“行,算我怕了你了!”周泽旻咬咬牙,转头推了关遐一把,“关总,你赶紧回三楼找晏秋,把这边的情况告诉他,让他立刻带人过来!我守在这儿,有情况我会想办法接应。”
关遐有些不放心两人,见宁见洲也是这个意思,算是同意,避过摄像头溜进通道去找人。
周泽旻又攥住宁见洲的手腕,再三叮嘱:“你千万小心。”要是发小出点事,他怎么和干妈交代!
宁见洲嗯了一声,贴着墙根避开门口的劫匪,辗转绕到赌场侧门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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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贝罗那些人恨你恨得咬牙切齿,连自己恨的人叫什么都不知道,真是可笑。”
卡斯特罗大费周章调查晏秋,连真名都没查到,小摩尼嫌弃地磨牙,早知道就不信这些三流情报贩子的消息。
科莫多家族,瓦伦西亚真正的无冕之王,联邦背后的影子,连皇室都要忌惮三分的存在。也难怪外界查不到消息——科莫多传承几百年,一贯隐于背后,家族成员极少公开露面。
想到自己居然把科莫多的成员绑上邮轮,小摩尼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用科莫多家族的重要成员打造出一号作品,足够他在艺术领域封神。
晏秋仿佛早就知道他藏在外面,抬眼扫了眼兴奋的小摩尼,语气平淡:“我的命在黑市值多少钱?”
“很多。”小摩尼拉过一把椅子,大喇喇坐在他对面,身子往前倾了倾,笑得一脸灿烂,“数不清的一串数字,足够我下辈子、下下辈子潇洒度日。尤其是现在,要是爆出科莫多家族成员在我手上,加价的人能从瓦伦西亚排到诸塞。”
晏秋微微颔首:“在此基础上我付你双倍报酬。”他看着小摩尼,平静地说:“雇佣你为我办一件事。”
“楼下疯狂的教徒等着和你谈判,双倍报酬你要怎么支付给我?”
小摩尼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眼里是势在必得的玩味,“我的目标是杀你。你是我选好的作品,现在知道你是科莫多的人,这件作品就更轰动了。杀了你比赚多少钱都风光。”
晏秋闻言,忽然低笑了一声:“只要你杀得了我。”
“我能让你脱身一次,就不会再有第二次。落在我手里总比落到楼下那帮人手里好。”国仇家恨堆在一起,劫匪绝不会让晏秋死的痛痛快快。
据说诸塞那幢几百年屹立在艺术之巅的大教堂也是联邦一道命令下令轰炸,很显然这笔账也会算在他身上。
小摩尼往前探了探,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沐浴后的香气,歪着头打量他:“不愧是大家族出身,这种时候还有心思泡澡,我很好奇,你就一点不担心自己的处境?”
“劫匪有意向和谈,证明并非完全失去理智。而你一而再想要打造我为你扬名的作品,“晏秋淡淡挑眉,从容地回应年轻人的挑衅:“迟迟不动手,想必你的雇主特意提过,必须在联邦管辖不到的三无地带才能动手,对吗?”
小摩尼舔了舔唇:“你猜到雇主的身份了?”
晏秋摇摇头,“想杀我的人太多,猜人太麻烦,不过知道我在锦州的人不多。”他没有闲心去猜,嫌疑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挨着处理就是。
“要不是这一单开出天价,又不能半途而废,我还真舍不得你就这么死了。”
和晏秋没相处多久,他却觉得这个男人很有意思,那么多人要杀他,也不见对方有半分忧色。
世上真有不怕死的大人物?
小摩尼觉得很稀奇,苦于没人能找到男人的弱点。
“既然你有弃暗投明的想法,不如我和你做一笔交易。”晏秋漫不经心地看向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以什么名义?”
“以杜尔诺的名义。”晏秋淡声说:“我的私人名义。”
“说下去。”
“贝罗将继续由摩尼家族控制,官方唯一承认的政权。”他顿了顿,让人捉摸不透喜怒:“老摩尼为贝罗铺垫的路,他未竟的愿望需要有人继续。”
小摩尼心中的情绪短暂起伏一瞬就重新归于平静,脸上恰到好处流露出一丝讶异:“我只想做个自由的艺术家,政治上的事和我无关。”
晏秋不可置否,转而看向铺洒着金光的海面,“你可以选择继续当清道夫,也可以选择完成你父亲铺垫十多年的理想——贝罗地区主权独立。”
他的话如同惊雷在小摩尼心中炸响。
老头子来参加他的毕业典礼时曾提过一次贝罗独立的拉票行动,希望他能加入帮忙,因此才一直没有认回他。
老摩尼希望他能以新的身份进入市政厅,以年轻的、有野心的形象唤醒贝罗的青年一代加入这场看不到未来的战斗。
可被心虚的他三言两语岔过去,老摩尼以为他不感兴趣,便再也没提起过,他以为对方不过说说。
“人人都知道贝罗是你们的后花园,独立只是在自欺欺人,你在骗我!”小摩尼摇摇头,他不信晏秋的鬼话。
“为什么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父亲仍有理想?贝罗继续混乱下去迟早会变成另一个诸塞。”甚至因为地缘因素,会变得更加混乱动荡。
当年敲定与老摩尼合作那晚,看起来有些懦弱的男人喝多了庆祝的香槟,站在贝罗市政厅台阶上,手舞足蹈地拉着晏秋的手诉说自己一辈子的政治理想。
市政厅灯火璀璨,满堂宾客推杯换盏。
老摩尼挣脱秘书的搀扶,跌跌撞撞地拽住晏秋手腕,絮絮叨叨地向他保证不出二十年,贝罗将成为独立主权国,拥有在联邦的投票权,他要坐在贝尔赛格堡的谈判桌上保护自己的人民。
晏秋静静立在夜色里,任由对方攥着自己的手腕,指尖感受着老摩尼滚烫的、微微发抖的掌心。
彼时外界人人都说老摩尼性格懦弱,手段温吞,在政治厮杀里不堪一击。
卡尔与桑季也激烈反对,再三劝他换掉人选,扶持更适合贝罗生态的傀儡掌权。
唯独晏秋力排众议,执意选择老摩尼。老摩尼是有缺点,政治手腕稚嫩,摩尼家族内部贪婪自大、内讧不断,行事处处漏洞,极易受制于人。
可他最难得的一点始终留有那么一份初心。
晏秋曾将这段对话说给卡尔,卡尔笑他竟然相信这种鬼话,也笑看起来老实的老摩尼掌权后变得伪善起来。
后来晏秋离开贝罗,再后来回到瓦伦西亚,在联邦见到老摩尼默默付出的心血,知道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
只是老摩尼惨死卡斯特罗之手,是他万万没有预料到的变数。那条路应该有人继续走下去。
单薄的语言打动不了小摩尼,他和老摩尼性格截然不同。
“人死如灯灭,你会这么好心帮助贝罗独立?”贝罗越混乱对各方来说都是件好事,晏秋此举无疑放弃在贝罗的长期收益和绝对的控制权。
小摩尼怀疑是对方脱身之计,设下的圈套。
“我答应的事不会因为他的死就食言。”
晏秋收回飘散的追忆,漆黑的眼眸重新落回小摩尼紧绷的脸上,缓缓抛出条件:“老摩尼的理想,我能兑现。贝罗的实际控制权,我也可以交给你。”
小摩尼没有说话,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晏秋微微前倾身体,周身漫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换上一种更为温和的语气:“你既敬重老摩尼,就该明白——唯有坐稳牌桌,死去的理想,才算没有白费。”
“听起来是笔稳赚不赔的生意。”小摩尼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些,你从什么时候计划的?”怪不得对方被带上邮轮也不见慌张。
这一路对方默不作声,究竟是在考验他?还是打算孤军深入,钓出他背后的雇主,来一场大清洗?或者两者皆有!
如果不是恰好遇到劫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