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华丽璀璨的灯光落在大理石地面,映出两道相对而坐的狭长影子。
白袍男人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神情裹着一层沉郁的悲悯,“实不相瞒,当年收留那七个人,起初并非有意为之。诸塞响应联邦号召,常年接纳边境战乱与海难的流民,谁也没料到,那一批里混进了七个从瓦伦西亚逃出来的流亡者。”
那些流亡者行事阔绰得惊人,黄金、宝石、成箱的现钞,流水似的送出去。
不过半月就拿到正式居住证,同时说动官方允许他们在诸塞经营商业,开展自己的事业。
不久之后,南边军队开始频繁越境骚扰,诸塞官方只当时寻常边境摩擦,邻居时不时来挑衅的戏码年年都在上演,谁也没和几名流亡者联系起来。
直到南边军方递来联邦的口信,隐晦要求诸塞交出七名流亡者。消息不算正式,更像某种试探。
白袍男人目光落在晏秋身后的虚空,像是透过三年的硝烟,望见了当初风平浪静的诸塞。
语气中渐渐染上沉重:“那时官方只当有人眼红流亡者带出来的财产,毕竟他们手上的财富实在过于诱人。加上流亡者很有眼色,也很懂得怎么花钱。”
有钱可收,自然没人深究钱财来路。联邦没下正式公函,只让边境军队传话,谁知道是不是南边嫉妒诸塞得利,故意设的圈套。
联邦与地方本就是面和心离,蛋糕就那么大,谁都想多占一口,诸塞自然不肯平白低头。
没多久,七人便正式加入诸塞国籍,成了受律法庇护的公民。
晏秋垂着眼,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酒液撞在杯壁上溅起细碎的涟漪。
“成为诸塞公民,他们的财富也归于诸塞。”
他毫不留情地戳破白袍男人冠冕堂皇的托词,归根结底还是一个利字。
“阁下说得对。”他垂下眼睫,声音低了几分,“直到联邦正式发函,点名要这七个人。那几名流亡者巧舌如簧,四处游说,官方真信是联邦有人借着权力巧取豪夺,加上流亡者表示愿意交出所有身家以求庇护,并许诺事后奉上一座未开采的金矿。”
白袍男人脸上闪过一丝难堪,随即又化作自嘲的苦笑。
他没法反驳晏秋那句话,连自己都觉得讽刺——官方口口声声说着主权与尊严,最先动摇的还是真金白银的诱惑。
“直到大教堂被炸的那天。”白袍男人喉咙猛地发紧,指尖微微颤抖,压抑的愤怒终于冲破温和的外表,“五十七个人,神父、唱诗班的孩子、去祷告的信徒,全部埋在废墟里。事后我们得知,命令出自贝尔赛格堡,是一位大人物直接向南边军方下达的命令。”
他猛地抬眼看向晏秋,目光里藏着积攒三年的恨意,却又死死按捺着,没让怒火喷薄而出。
“官方当天就发了声明,谴责联邦滥杀无辜,要国际社会主持公义。可我们等来的不是公道,是全面制裁,贸易封锁。周边国家不敢和联邦对着干,纷纷撤回在诸塞的投资和援助,像避瘟疫似的躲着诸塞。”
晏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静静地听着,暗红的酒液沾在他苍白的唇上,转瞬又消失不见。眼眸平静无波地看向杯中酒液,像一潭封冻的深水,任对方说得情绪翻涌,也泛不起半点涟漪。
“直到制裁落地,我们才反应过来这事不简单。”
可已经晚了,诸塞内部吵翻了天,一派主张立刻把人交出去赔罪,换一条活路;一派说诸塞再小也有骨气,平白挨了轰炸,不能连个说法都没有就低头。
何况七名流亡者已经获得诸塞国籍,就算要定罪也该按诸塞法律,联邦越位伸手,本就不合规矩。
吵到最后,在有心人和流亡者的挑唆下,诸塞分裂成两派,南部与西部互相仇视,西部选择妥协,南部要复仇,自己人倒先打了起来。
南边军队至今压在边境,时不时过境劫掠,人丁、财货,见什么抢什么,整整三年,联邦像是无事发生,根本不顾诸塞死活。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晏秋,语气是悲愤到极致的平静:“阁下之前说,不会跟仇人解释开枪的理由。可我实在想不通,以阁下的本事,明明有一百种方式抓人,为什么偏偏要炸教堂?为什么要牵连那么多无辜的人?”
“跟我作对的人,通常没什么好下场。”晏秋连眉峰都没动一下,指尖搭在杯沿轻轻摩挲,“我给过诸塞机会,也留了足够的撤离时间,偏偏有人不识好歹。”
流亡者躲进教堂地下室,官方竟真敢拿教堂当盾牌,拿教徒的性命叫嚣威胁。既然对方一再试探底线,他自然没什么可顾虑的。
“这是你的借口!”白袍男人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怒吼道:“换做是其他实力强横,盟友多的国家,你还敢肆无忌惮地下令吗?”
“换做是南边,亦或是其他地区,不会蠢到和联邦硬碰硬。”
晏秋靠着椅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的涩意漫过舌尖,“不过站在你的立场,想杀我,无可厚非。但你敢吗?”
他目光锐利如刀,轻轻巧巧剖开对方所有伪装的强硬:“你要是只想报仇,刚才就该让劫匪直接开枪,何必坐在这里跟我讲半天前尘旧事?你有求于我,就别拿人命当说辞。”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白袍男人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僵在原地,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后只剩满心的无力,只怪自己弱小,只怪诸塞不够强。
他坐在这里连一句谴责男人的暴行和残忍,似乎都不够有底气,因为他背后还有一群人,在翘首以盼等着一个好消息。
满腔悲愤撞在对方冷漠的强硬上,像一拳砸进棉花里,无力得让人窒息。
角落里,宁见洲靠在石柱上,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里的震动。
他自认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商场上釜底抽薪、断人后路的事也做过不少。
可下令轰炸教堂,还是让他有些愕然。
自从知晓此事或许与晏秋有关,下意识替他找补——晏秋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可现在,对方亲口打碎这点自欺欺人。
科莫多家族的权势,晏秋对骨子里的漠然,都远超出他的想象。
他低头看向身侧的小孩,小家伙被大厅里凝滞的氛围吓住,小脸发白,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咬着唇一声不吭。
那张和晏秋相似的脸上,此刻写满紧张与忐忑。
宁见洲心口一阵发闷。 邮轮的命运握在劫匪和晏秋手里,那他和晏秋之间呢?又握在谁手里?
大厅里只剩窗外的浪涛声,一声重过一声,像砸在人心上。
白袍男人站立许久,终于缓缓坐回椅子里,像被抽走所有力气。
他看着晏秋平静无波的脸,只觉得无比荒谬,“你就不怕……我们真的鱼死网破?”他哑着嗓子问,带着最后一点挣扎。
“我死了,许多人会开香槟庆祝。”晏秋语气平淡,“庆祝完,他们会打着为我报仇的口号夷平诸塞。”
白袍男人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寒意,他知道对方没有夸张,科莫多成员死在诸塞手里,光是科莫最多家族就不会绕过诸塞。
上层这些层层扎根,无法撼动的家族势力人,让他对诸塞的前途充满绝望。
到时候诸塞只会被谄媚之辈双手奉上,骑虎难下,莫过于此。
白袍男人深吸一口气,平复大起大落的情绪,声音重归平静:“逃出来的三个人,在诸塞成了过街老鼠。一个被教徒当众泼汽油活活烧死,一个被失去孩子的父亲捅了几刀不治身亡,还有一个被榨干钱财后不知所踪。我知道的也就这些。”
晏秋摩挲着酒杯,黑眸沉沉地看向他:“诸塞因为这七个人付出这么大代价,竟然没有一个人想到要保住他们的命,作为和联邦,和我谈判的筹码?”
他微微偏头的动作带着点漫不经心,语气称得上温和,“你觉得我像傻子?”
白袍男人脸色微变,交握的双手有些不自然的松开。
“真死光了,你不会坐在这里跟我讲半天故事兜圈子。”晏秋身体微微前倾,周身的压迫感瞬间铺展开来,压得人呼吸一滞,“讲故事的本事不错,演技差了点。”
沉默在大厅里蔓延,许久,白袍男人泄了气似的苦笑一声:“要是诸塞官方有阁下一半的智慧,也不会鬼迷心窍和联邦作对,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晏秋定定看他几秒,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思索。
片刻后,他缓缓站起身,深色西装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既然你做不了主,就叫能做决定的人来见我。”
“阁下这是什么意思?”白袍男人也慌忙起身,脸上闪过猝不及防的错愕,强撑着镇定反问,“您还在质疑我的身份?”
“不是怀疑。”晏秋抬步,目光掠过他,径直看向圆桌正上方的监控镜头,准备结束这场虎头蛇尾的谈判:“是确认。”
他转身正要离开,突然一声巨响从邮轮深处炸开,整艘邮轮像被巨浪狠狠拍了一巴掌,猛地剧烈摇晃起来。
水晶吊灯在天花板上疯狂摇晃,金属链条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桌上的酒瓶、杯子噼里啪啦砸得粉碎,暗红的酒液混着玻璃碴淌了一地。
晏秋脚步一顿,右手迅速扣住圆桌边缘稳住身形。
他第一时间扫向身旁的白袍男人——对方踉跄着扶住桌角,眼镜滑到了鼻尖,脸上是实打实的错愕与茫然,显然对这场爆炸毫无准备。
不是他们安排的,晏秋瞬间得出结论,至少白袍男人愿意谈判的立场不是假的。
一个花衬衫跌跌撞撞撞开大门,声音都劈了叉,“大哥,底仓炸了!不知道引燃了什么,烧起来了!”
几秒后,白袍男人才猛地回过神,踉跄着跑到窗边,望着窗外窜起的火光,连声音都变了调:“怎么会在这个时候?!”
“快喊人去灭火,别管人质。去查动力舱,看看船损怎么样!”白袍男人厉声下令,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慌张。
晏秋一手扣着圆桌边缘,一手抵着大理石柱,身形稳如磐石。看着白袍男人慌乱无措的样子,愈发确定这人不是劫匪口中的大哥。
“慌什么。”晏秋声音冷不丁响起,压过周遭的嘈杂。
“那群教徒想把邮轮炸沉,诸塞想谈的一切全都会跟着沉进海里。带我去见你们大哥,或许还来得及。”
白袍男人猛地转头,嘴唇动了动,还在犹豫纠结。
他们虽然抱着死志,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连诸塞的活路都没谈成就葬身火海。
一群蒙面劫匪慌里慌张地闯进来,打断他的思考。劫匪急促地开口:“大哥,燃油舱被炸了,海水……海水灌进来了!现在怎么办?”
说话间,第二声巨响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