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这一次比刚才更近,震得人耳膜嗡鸣。天花板上的吊灯晃荡着砸在地板上,碎玻璃四处飞溅。
不远处火势冲天而起,将整面落地玻璃浸染成一片狰狞的橘红,连大厅里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浪。
尖叫声、人群的奔逃、燃烧的噼啪声,混着海浪拍打的巨响,浓烟顺着通风管道往大厅里钻,带着呛人的焦糊味。
混乱到了极点。
宁见洲在第二次爆炸的瞬间看准时机,左肩忍着撕裂般的剧痛,右手猛地扣住对方持枪的手腕,把枪从他手里拧下来。
劫匪还来不及反应,枪已经被夺走,宁见洲扣住人脑袋狠狠往墙上一撞,劫匪晃了一下倒下去。
一旁的劫匪刚要反应,旁边小小的身影突然扑上来,张嘴死死咬住一人小臂。四肢紧紧地抱住劫匪的腿,湛蓝的眼睛里满是倔强,竟真的让劫匪疼得抽了口冷气,动作顿了半秒。
就这半秒,宁见洲弯腰抄起地上的冲锋枪,一枪托砸中另一名劫匪脑袋,同时调转枪口直直顶住被小孩抱住的劫匪太阳穴。
“别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小孩见危险解除,狠狠踩一脚劫匪,才松开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另外两名劫匪正要开枪,就听到一道紧张地变了调地喊叫:“住手!”
出声的是刚闯进来的花衬衫,而喝止对象也不是即将朝宁见洲扣动扳机的劫匪。
宁见洲举着枪移开视线,嘴角挂着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
——晏秋不知何时接近白袍男人,冰冷的刀片贴在他的颈动脉上,锋利的边缘已经压出一道淡红的印子,只要稍稍用力,就能割开血管。
劫匪们像被人按下暂停键,小心翼翼地盯着晏秋手里那枚薄薄的刀片。
“让他们放下枪。”晏秋声音几乎贴在他耳边。
白袍男人绷紧下颌,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劫匪却先慌了神,看着祭司脖子上的刀片,一个个举着枪进退两难,脸上又是愤怒又是焦急。
“别、别动手!”蒙面劫匪先喊出声,“我们带你去见大哥,你先放下刀片!”
其余劫匪也纷纷附和。他们可以死,但祭司不能出事——在诸塞,白袍祭司是所有人都认可的精神象征。
晏秋眉梢微挑,倒是有点意外白袍男人的地位。
宁见洲把枪口对准劫匪,受伤的那只手挡在小孩身前,往晏秋的方向靠拢。
小孩紧紧跟在他身后,乖乖贴着他的衣角挪动。
两人走到晏秋身旁站定,宁见洲目光短暂地与晏秋碰了一下,又迅速移开,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却默契地形成了夹击之势。
“带我去见幕后那位大哥。”晏秋手腕微收,刀片又贴紧半寸,白袍男人下意识绷紧了脖子。
“你们阻止不了教徒的献祭行动,大哥也不会放过你。”
晏秋轻笑一声,“是我不打算放过他。”
他将人推到宁见洲方向,宁见洲伸手,一把扣住白袍男人的肩膀,枪口随即抵在他的脑后,
晏秋指尖一转,那枚薄刃便消失在了袖口里,这才有空看向躲在宁见洲身后的小孩。
小孩只敢露出一双眼睛看他,湛蓝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碎星,嘴角还沾着一点血迹。
他喉结微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移开视线,转头对着劫匪冷声道:“带路。”
走出大厅的时候,火势已经从底仓蔓延上来,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惊慌失措的乘客哭着喊着四处逃跑,整艘邮轮几乎被尖叫与绝望包围。
电梯已经不能使用,一行人转向楼梯。
夜色里,西北和西南两个方向火光冲天,把海面都映成了橘红色。
有人被挤得翻过栏杆,直直掉进漆黑的海里,浪花一卷,就没了踪影。
恐慌之下,主动跳船的不在少数,海里飘着的人一时分不清是劫匪还是乘客。
白袍男人看到这一幕,脸色灰白,许久才丧气地说:“我给你们带路,让他们去救火。”
劫匪们哪里肯抛下祭祀离开,白袍男人用当地语言厉声呵斥几句,劫匪才十分不情愿地离开。
临走之际,一直旁观的宁见洲出声:“楼下那个正在指挥充气救生筏的人,有丰富的航行经验,你们最好听他的安排。”
劫匪们下意识看向白袍男人,白袍男人似乎也有些意外对方的提醒,“听他的。”
路上没有人出声,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橡胶和海水混合的气味。
船身一直在往左侧倾斜,方向歪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要扶着墙才能稳住,宁见洲一边举着枪一边要稳住身形,左肩的伤口渗出血迹,他像是感受不到似的。
小孩拽着宁见洲的衣摆,时不时探出脑袋去看晏秋,晏秋找了一根不知被谁丢下的拐杖清理地上的障碍路,一边问白袍男人:“劫匪很重视你,却不怎么把大哥的生死放在心上,他代表西部还是极端教徒?”
“阁下见到人时,自然知晓。”
“告诉我剩余流亡者的下落或者口供,没参与此事的人可以既往不咎。”
白袍男人猛地转头看他,眼神复杂:“那七人到底做了什么?阁下连生死攸关之际也不忘关心他们。”
晏秋语气里带着点不耐:“幕后之人请你们的时候,没说过我不喜欢废话?”
白袍男人抿紧了唇,再也没出声。
“到了。”
一行人在六楼停下,六楼和下面的混乱不同,走廊的灯全关着,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晏秋当时就觉得六楼安静的不正常,完全不像是住着乘客,原来这里才是劫匪的核心据点,怪不得小摩尼带着他混进去没人察觉异常。
白袍男人在一扇不起眼的门前停下,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晏秋,晏秋示意他继续。
白袍男人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三长,两短,节奏分明,像某种隐秘的暗号。
停顿两秒,他又重复一遍,敲门声落下,里面迟迟没有回应。
白袍男人侧过脸,对着晏秋微微点头:“可以打开了。”
晏秋正想上前,宁见洲已经先他一步搭上门把手,右手的枪稳稳对着门内,手腕用力,缓缓拧开门锁。
白袍男人失去作用被挤在最后面,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看向平静的晏秋,又低头看向被宁见洲牢牢护着的小孩,心想杜尔诺的情人倒是意外的“善良”。
也不知道对方见识到杜尔诺残忍的一面,晚上还不能不能睡个好觉。
门后面是一间不算宽敞的房间,灯亮着,一圈屏幕嵌在墙壁里,呈弧形排开。每一块屏幕都显示着邮轮不同位置的画面,内容十分清晰。
正中央的屏幕上,几个蒙着面的劫匪举着枪,对着四散奔逃的人质扫射。尸体被丢在火焰中,发出滋滋的声响,画面残酷得让人作呕。
其中一个画面里浓烟已经快遮蔽住镜头,可以看到有几人正在救人,赫然是迪诺和一个背着背包的青年。
而左上角的分屏里,显示的正是这个房间的门口,清清楚楚地映着几道人影。
屏幕前坐着一个人,跳动的火光把他的轮廓衬成一道深色的剪影。他背对着门口,面朝那片屏幕墙,像是已经等候许久。
有人从一开始,就在看着邮轮上发生的一切,也看着晏秋几人推开这扇门。
房间里静得可怕,满墙屏幕发出的淡蓝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映出明明灭灭的轮廓。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反复摩擦铁皮,粗粝又怪异:“我该称呼您晏先生,还是杜尔诺公爵阁下。”
晏秋迈出的脚步骤然一顿,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掠过清晰的意外。
这个声音,这个语调,他曾听过许多次。
“……卡斯特罗?”
老摩尼连同一众班底死在市政厅,贝罗陷入混乱,桑季与戈莫连夜赶过去主持大局,始作俑者卡斯特罗便放弃多年经营势力逃之夭夭。
隋奕当时失踪,他和桑季怀疑过是不是卡斯特罗策划,后来隋奕意外被宁见洲朋友向南救下,晏秋才知道戈莫追着卡斯特罗一路往瓦伦西亚而去。
万万没想到对方会出现在海尔号上,摇身一变成为这群劫匪口中的大哥。
座椅上的人缓慢地动了,像是一台很久没有被启动的老旧机器正在重新运转,椅子一寸一寸的转动。
男人缓缓转过身来,光照亮在他脸上的瞬间,两道倒抽气的声音同时响起。
宁见洲眉心一拧,下意识将小孩往后一藏。小家伙扒着他的腰,只露出半只湛蓝的眼睛,看清那张脸的刹那,猛地捂住嘴,硬生生把惊呼声憋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张看一眼就会做噩梦的脸。
左脸的皮肉像是在烈火里反复炙烤过,皱巴巴地拧成一团,暗红的瘢痕像蜈蚣一样爬满半张脸。
右眼眶是空的,黑洞洞地凹下去,边缘是不规则的撕裂痕迹,像被人活生生剜去了眼球。
嘴角延伸出一道扭曲的黑色疤痕,像极被针线粗暴缝合后留下的痕迹,歪歪扭扭的像有一条黑虫在皮肤下蠕动。
卡斯特罗看到小孩的反应,嘶哑地大笑起来,笑声像是破风箱漏了气,“我很可怕吗?”
他用那只仅剩的右眼直直看向小孩,带着十足的恶意。
小孩把脸埋进宁见洲后背,手紧紧攥着宁见洲的衣摆,不敢再抬头。
“躲什么。”卡斯特罗不肯放过这一点微弱的乐子,声音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我这副样子,全是拜你爸爸所赐。你说,我要不要再引爆一颗炸弹,庆祝今天终于能亲手报仇。”
小孩偷偷地看了晏秋一眼,可晏秋的目光根本没落在他身上。
他正看向对方的椅子,准确来说是椅子下面那截空荡荡的裤腿。裤管软塌在脚踏上,没有任何支撑的弧度。
宁见洲往前站了半步,将小孩彻底藏在身后,语气冷硬:“你落到今天这步,全是自己野心膨胀的结果。”
卡斯特罗这个名字他不陌生,当初怀疑晏秋来自贝罗,他就翻遍贝罗所有势力的资料,卡斯特罗在贝罗实力不容小觑,一直与老摩尼不对付,取而代之的野心从不掩饰。
向南救出隋奕时,也提到过隋奕怀疑绑架他的人是卡斯特罗手下,对方对晏秋恨之入骨。
虽然不知道卡斯特罗怎么变成这幅样子,但他可以确定不可能是晏秋干的——对方转过来时,晏秋脸上一闪而逝的惊讶,他看在眼里。
白袍男人立在一旁,垂着头一言不发。方才谈判时的从容镇定早已散去,脸上只剩不易察觉的怜悯。
“先是破坏贝罗秩序,炸死老摩尼,接着绑架隋奕,想引我现身。现在又利用诸塞与我的恩怨,想杀我……”
晏秋边说边往监控墙的方向走。
“别过去!”宁见洲伸手想拦,指尖擦过他的手腕,没能拉住。
船身刚好又是一阵晃动,左肩的伤口扯得生疼,他踉跄了半步,咬着牙快步跟上去,枪口始终对着轮椅上的人。
“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