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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鸟归林 第88章

镜汣 · 耽于纯美 · 491.69KB · 2026-10-02 19:34:35

第88章

  天蒙蒙亮时,维拉被咸涩的海水呛醒了。

  他趴在一片灰白色的细沙滩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不远处的海浪里卷着邮轮的残骸——碎裂的木板、缠成一团的救生绳、半只泡胀的皮鞋,零零散散铺了半片滩涂,像巨兽死后剥落的鳞片。

  视线扫过身侧,他猛地僵住,晏秋就躺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半边身体浸在水里,肩背的伤口还在渗血,把周围的海水晕开一小片淡红,人早已昏死过去,脸色灰白,眉头紧紧皱着。

  维拉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很微弱,仿佛随时会断。

  海滩蔓延出狭长的一条白色弧线,周遭不像是有人烟的样子。

  只要放任不管,就能大仇得报,都不用亲自动手,是维拉梦寐以求的机会。

  维拉一屁股坐沙滩上,身上湿漉漉的,太阳还没出来,空气泛着一股凉意。

  他撩起衣袖,看到手腕上青紫的印记,晏秋当时的力度几乎将他手腕捏碎,指印短时间消不了。

  他抹了把脸,脸上的血迹已经被海水冲刷干净,想到滴在脸上滚烫的血液和那双一直没动摇过的手,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对方肩膀:“喂,醒醒。”

  晏秋没什么反应,维拉脸上神色几度变换,最终咬牙说一句:“看在恩妮的份上。”把人拖着往沙滩上走。

  “喂,你们还好吗?需要帮忙吗?”不远处传来少女的声音,带着点海边特有的清亮。

  穿裙子的姑娘挎着竹篮,应该是赶早潮来捡贝类的,看见滩涂上有人,非但没怕,反倒快步跑了过来。

  姑娘叫阿柚,十三四岁的年纪,是岛上土生土长的居民。她力气不小,半拖半扶地帮着维拉架起晏秋,一路往镇子深处走,嘴里还念叨:“你们是遇上海难了吧?这几天洋流怪得很,总冲上来一些东西。不过别担心,我爷爷是老医生,很厉害的。”

  维拉迫切想要知道外界的信息,他本身外表出众,只有面对晏秋屡屡失态,扮演海难事故受害者得心应手。

  很快打听出这座岛叫青砂岛,离瓦伦西亚不远不近,但位置偏僻,岛上和外界联系全靠一天三趟的渡轮。

  刚从海尔号逃生,维拉短时间不想乘坐任何要下水的交通工具。

  再加上手里还有个昏迷不醒的人,一时间也走不了。

  岛上没什么高楼,也没什么热闹,连风都比别处慢半拍,居住的多是小孩和老人,靠打渔和种点果树自给自足。

  阿柚家在最靠海的角落,一个带院子的两层老楼房,院角晒着草药和蔬果干,风一吹就飘着淡淡的植物香。

  阿柚爷爷须发皆白,手指枯瘦,一双眼睛却很清明,见到他们一身狼狈,只问了一句被海水冲上的,维拉要仰仗对方的医术,也不敢糊弄,问一句回一句。

  老爷子姓陈,看见晏秋那明显的枪伤也没多问,只让维拉把人抬到里屋床上,让阿柚准备去烧点热水。

  取子弹的时候没打麻药,晏秋昏迷着,本能地蹙了蹙眉,额角渗满冷汗,连哼都没哼一声。

  老爷子手法很老道,刀尖挑开皮肉,夹出变形的弹头,止血、缝合、上药,一气呵成。看的维拉眼皮跟着一跳,直觉这位老爷子大有来历。

  不过他没看完全程,一来是精力不够,二来是内心总有些说不上来的复杂,救不救这个问题还在拉扯。

  处理完外伤,老人手指搭在晏秋腕间,诊了足足半分钟。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收回手,缓缓摇了摇头。

  维拉蹲在台阶边给自己揉药酒,阿柚本来要帮忙,被他使唤去看看岛上有没有遇到其他的遇难者。

  老爷子出来时脸色凝重,“你们不是普通人吧?”

  维拉心里一紧,思考要不要编个假身份,老爷子经历过多少世事沉浮,一眼看出来,冷哼一声:“里面那个脉象沉颓得厉害,气血两亏,根子损坏得彻底,没多少日子了。早些准备后事吧。”

  “你说什么!!?”维拉忍不住拔高声音,怀疑老爷子简直是庸医,“你知不知道他是谁?怎么,怎么可能……”就要准备后事了。

  “外伤能治好,陈年旧疾我无能为力,岛上也没那个条件。”

  “一定是误诊!他的医疗团队就有三四个,外界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信不信由你,趁早送医院里精心养着还能多活个半年,人哪,忙忙碌碌一辈子,迟早有一死。”老爷子语气带着点看透世事的沉,说完,背着手回自己屋里。

  维拉拍拍自己脸颊,心跳的不成样子,那可是杜尔诺,是瓦伦西亚权势遮天的公爵阁下,竟然没多少日子了,怎么可能?

  回到里屋,他盯着晏秋苍白的侧脸,一时竟分不清是什么滋味,恨是真的,可乍然得知对方竟然命不久矣,他半点都解不了气,反倒堵得慌。

  大厅的旧电视开着,早间新闻正在滚动播报海尔号邮轮爆炸失事的消息。

  “…… 截至目前,已救起生还者123人,仍有数百人失踪,联邦搜救队已赶赴事发海域……”

  画面切到海面,十几艘搜救艇来回穿梭,维拉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保镖队长,正攥着对讲机嘶吼,脸色铁青。

  他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所有东西全掉在海里。

  现在只要去借个电话,不到半天,家族的人就能来接他。可他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人,烦躁地把念头压了下去。

  科莫多内部的事务,他一点也不想插手。

  维拉一时心烦意乱,更不想看到始作俑者,拉开门出去理理思路。

  下午快傍晚的时候,阿柚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裤脚还沾着泥:“爷爷,海滩那边又捡到两个人,出海的阿伯发现的,都受伤了!”

  维拉吃过午饭,一直在考虑要不要联系外界,或者先把人送医院检查,听到这话,心里一动,立刻起身跟着往外走。

  院子门口,一个渔民开着三轮车,人正往这边来。

  坐在三轮车的男人衬衫被划得稀烂,脸上沾着血污和泥沙,不停地四处打量,旁边挨着一个小孩。

  维拉顿时松口气,这座岛位置特殊,拦截下来的不光是海尔号的残骸,也可能是那些劫匪。

  四目相对的瞬间,宁见洲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晏秋人呢?”

  维拉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挑眉回视他,语气带着惯常的冷嘲:“他啊,他快死了。”

  “你做了什么!” 宁见洲往前一步,周身的气压沉得吓人,忍不住要和他打一架。

  孩子从他身后探出头,看见维拉,嘴唇紧抿着。

  陈老爷子出来和送人的老伯打招呼,看了看两人,慢悠悠道:“别堵在门口,人在里屋躺着呢,还没醒。”

  宁见洲没再跟维拉废话,抱着孩子大步就往里屋走。

  维拉侧身让开位置,看着他急切的背影,嘴角扯了扯,没说话。

  晏秋低烧了一整天,人始终昏昏沉沉的,呼吸也微弱。宁见洲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见到他这幅样子,却一直无法习惯,也做不到习惯。

  他忍住眼里的涩意,将小孩交给阿柚带去洗漱,转身找到老爷子问情况。

  老爷子靠在藤椅上喝茶,眼皮半抬,透着半生阅尽世事的通透:“你们是海尔号上的人吧?”

  宁见洲没隐瞒,点点头。

  “老头子我在岛上隐居二十年,不想管外面的是非。”老人慢悠悠吹了吹茶沫,“你们也别给这里带来麻烦。”

  宁见洲照样跟着点头,他褪下手上价值不菲的腕表,态度恭敬又恳切:“老爷子,您救了他,眼下没什么能当谢礼的,这块表先抵在这里,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先醒来?”

  陈老瞥了眼桌上的腕表,只淡淡开口:“不是我不让他醒,是他身体撑不住。损耗太重、气血枯竭,现在昏睡,是身体本能的自保。强行唤醒,未必是好事。”

  宁见洲喉结重重滚动一圈,眼底漫开一层浓重的苦涩,低声苦笑。

  “我比谁都希望他能好好修养。”宁见洲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与无助,“可有些事,只有他醒来才能做决定。”

  太多事悬而未决,太多危机暗藏暗处。外界此刻必定早已乱作一团,瓦伦西亚、科莫多家族、各方势力,都在找晏秋的下落。

  可偏偏晏秋昏迷不醒,无人知晓他下一步打算,宁见洲想立刻联系外界,调自己的人手,可一旦消息泄露,赶来的未必是他们的人。

  万一是晏秋的仇敌,只会将晏秋推入更深的险境。

  他甚至动过念头,想直接带人回锦洲——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规则由他说了算,能让晏秋避开纷争,安心静养。

  可邮轮上发生的一切无比清晰地告诉他,那些盘根错节的恩怨,不死不休的争斗,阴狠隐秘的算计,一天不彻底了结,晏秋就得不到真正的安宁。

  更让他心头紧绷的是,没有稗菓和缓解剂稳住毒性,万一毒发……

  晏秋在海尔号展现的敏锐与行动力,连宁见洲都差点忘了,这人每一分看似如常的状态,都是透支性命换来的。

  宁见洲抬眼,眼底忧虑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我不能替他做任何决定。”

  老爷子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坐直,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了然与轻叹:“看来,你比早上那个小子,知道的多些。”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那你也该清楚,他没多少日子了。”

  短短一句话,像一柄利箭,狠狠刺在宁见洲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恐慌席卷全身。

  宁见洲早有预感,却始终抱着一丝侥幸。他嗓音发哑,带着一丝近乎祈求的郑重:“老先生,您连这个都能诊出,那您能否看出……他身上的毒,有没有办法解?”

  陈老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意外,方才诊脉只察觉病人气血衰败,脏腑耗损严重,经络淤堵凝滞,没往中毒上想。

  寻常脉象只能看出体虚亏空,看不出毒素根源,若非宁见洲主动点破,根本无从得知。

  “……中毒?”陈老眉头微蹙,神色认真了几分,“何种毒性?”

  “我知道的不多。”宁见洲抬手抹了把脸,压下心底的焦虑,尽力让语气平稳,“是一种针对神经的慢性毒素,平日里潜伏体内无声无息,一旦情绪激动、心神耗损,便会骤然发作,到最后彻底神经系统彻底不受控制。”

  老爷子听完,指尖轻轻叩击藤椅扶手,连连咂舌,眼底满是凝重:“好歹毒的手段。”

  “难怪他的脉象这么怪。”老爷子阅历深厚,一眼便看透其中险恶,“神经性毒素不立刻致命,却日夜耗损心神。中毒者越到后期,越会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意识清醒身体不受控制,到最后大多人心神俱疲、不堪其苦,索性自我了结。下毒之人,是打算让他生生熬着,半点活路不留。”

  这番话直白又残酷。

  宁见洲指尖骤然收紧,心底又疼又怒,喉头阵阵发紧。

  他抬眼望向陈老,声音在发颤:“老先生,您既然能看出症结,一定有办法缓解,对不对?求您救救他。”

  老爷子缓缓摇头,语气无奈:“根治绝无可能。毒素侵入神经骨髓,早已和他的经脉血肉融为一体,无药可除、无方可治。”

  宁见洲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沉沉的绝望漫上来。

  “但——”陈老话锋忽然一转,“虽然不能根治,我可以施针先稳住他的气机。”

  “针灸可疏通淤堵经络、平复躁动神经,稳住他的神志。”老爷子缓缓解释其中机理,“让他暂时脱离昏迷,清醒过来。只是针石之力有限,我不敢保证毫无副作用,扎针之后,他或许会体虚更甚,也或许会短暂心神恍惚。”

  宁见洲心头微松,又瞬间顾虑丛生,连忙追问:“过程会不会痛苦?会不会比毒素发作更难熬?”

  陈老活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早已看穿两人关系不一般,语气慢悠悠:“放心。针刺通络、安神固本,是帮他顺气缓痛,远不及毒素发作。”

  宁见洲喉结微动,欲言又止,差点想说算了。

  既然眼下暂无危机,不如就让晏秋好好睡一觉,能少受一分折腾。

  老爷子仿佛看穿他所有心思,率先开口:“你若真为他好,就该让他醒来。”

  “往后找个清净地方,放下纷争,静心休养,少思少虑,安养心神,以你们的财力,精心调养,兴许还能再多撑个半年。”

  这番话,是清晨对维拉说过的话。

  告诉维拉时,维拉只剩错愕与茫然,整个人陷入一种崩塌的混乱,此刻说与宁见洲听,他眼底是沉甸甸的忧虑与心疼,还有一丝的不甘心与恨意。

  同样的忠告,两样心境,两种结局。

  陈老暗自摇了摇头,心底轻叹一句痴男怨女。不再多言,起身,步履沉稳地去准备针具,为晏秋施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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