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夜已经深了。
月光从院角大树枝桠间漏下来,碎银似的洒在庭院里。白天晒的草药还留着淡淡的苦香,被风卷着,飘得满院都是。
宁见洲独自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手里端着瓷碗,褐色的药汤冒着微热的白汽。
他身上的伤上了药,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子弹擦伤的位置只要微微一动,就牵扯着皮肉发疼。
可这点肉身疼痛,完全抵不过心底翻涌的忧虑与沉甸甸的不安。
苦涩的液体顺着舌尖往喉咙里钻,他却像没知觉似的,一口口慢慢咽着,目光落在院墙外漆黑的夜里,没什么焦距。
陈老爷子忙碌一整天已经回房休息,阿柚带着小孩早早地睡了。
他却毫无睡意。黑夜最容易勾人回忆,过去的一幕幕像电影画面浮现在眼前。
身后传来脚步声。维拉抱着胳膊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身上还带着浓烈的烟草味。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风声填满了沉默的空隙,倒显得原本针锋相对的气氛,松快了些。
良久,维拉才率先开口,“老头说他时日无多,这事……你早就知道?”
从邮轮晏秋不放手,到白天听完那句诊断开始,维拉心底就堵着一块巨石。
他怨恨晏秋,执着于替恩妮讨一个公道,可他从未想过,那个高高在上、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男人,竟然会走到命不久矣的地步。
如果这是故事的结局也太草率,太荒唐,让他积攒多年的恨意,霎时无处落脚。
宁见洲垂眸看向碗底残留的药渍,他本来想装糊涂糊弄过去,可连日来的紧绷,内心的煎熬,让他实在无力再伪装。
他扯了扯唇角:“重逢之后,他是提过一两次。”
那时候以为是借口,没想到晏秋还真是从不说假话。
维拉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干脆,明显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他可是杜尔诺·科莫多。”
他语气里带着极致的荒谬感,“瓦伦西亚最顶尖的医疗资源他召之即来,什么疑难杂症治不了?怎么会到这一步?”
在他的认知里,晏秋永远是运筹帷幄、永远掌控全局的人。他可以败,可以输,可以深陷纷争,却绝不应该败给病痛,无声无息的走向死亡。
宁见洲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直白的审视与压抑已久的怒意。
“这就要问你了。邮轮上,他中弹也没有松手,他对你宽容,你却数次想要置他于死地。”
“多遇到几个你这样的人,神仙来了也撑不住。”
维拉无法反驳,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石阶粗糙的纹路,海风微凉,吹得他心绪纷乱,积压多年的委屈、不甘、怨怼,终于忍不住层层翻涌上来。
其实他心里清楚,自己从来不是单纯的复仇。
他恨晏秋的冷酷、恨晏秋的残忍,恨他辜负恩妮,害死恩妮,可心底深处,又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
索性这里没什么旁人,他把压在心底多年的话,第一次缓缓吐露出口。
“我有个姐姐,叫恩妮。”维拉褪去了所有尖锐的嘲讽,染上一层淡淡的怅然与酸涩,“从小就喜欢他,碍于身份问题,一直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个秘密。”
斯佩赛与科莫多世代交好,生意牵连、人脉交错,两家小辈自幼一同长大。
恩妮温柔内敛,心思细腻敏感,那份心动来得安静又卑微,悄无声息扎根心底。等她幡然醒悟时,早已深陷其中,再也拔不出来。
可她从来不敢表露半分,也不奢望得到一个结果,杜尔诺身边挤满天之骄子,性格样貌能力无一不让她自卑,能经常见到对方便心满意足。
宁见洲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心底已然隐隐拼凑出当年的全貌。
“在他成年礼那年,出了一场意外,所有人都说他死了,科莫多半个月后也对外公布他的死讯。恩妮受不了打击,大病一场,休养许久才缓过来。看到他的墓碑仍不肯相信他就这么没了,联合了一个同样存疑的混蛋,四处调查真相,吃了无数苦头。”
宁见洲心头微动,估算下时间,推测对外宣告的死亡之后,晏秋便隐姓埋名去往三不管的贝罗,遇到卡尔和桑季,将贝罗彻底掌控在自己手中。
随后大力扶持老摩尼政权,桑季曾说在控制贝罗一事上晏秋的手段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为此晏秋不得不离开,机缘巧合选择锦城,才遇见了自己。
时间线一一对上,但这些过往,晏秋从未对他提过半分。
宁见洲轻声开口,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疑惑:“那场意外,是人为?”
“不然呢?”
维拉抬眼望向无尽黑夜,眼底满是冷意,“科莫多的人全是疯子,能坐上家主之位的,没有一个正常人。”
“传承几百年的古老家族想要一直延续荣光,保证家族屹立不朽,各自有挑选继承人的方法。而科莫多的规矩是成年礼一过,就正式进入继承人序列。他成年的时候头上还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这两人早就成年,正式参与继承人游戏,掌握大量的资源。忽然多出一个竞争对手,当然要趁早斩草除根。”
又是宁见洲不知道的,他连晏秋真名和公爵头衔都是在邮轮仓促知晓,此时听到这些只觉得恍惚。
维拉从小生活在瓦伦西亚,斯佩塞内部不比科莫多平静多少,但他有个还算开明的母亲,为他们争取到选择机会。
科莫多这套做法的确帮助家族稳居权势巅峰,每一代家主手腕、心性在数次厮杀中历练出来,具备掌舵人应有的智慧与决断,冷酷与残忍。
而这场游戏最残忍之处在于只要一旦成年,不管有没有意愿,必须加入这场游戏,获胜的方式只有一种:正大光明干掉其他继承人。
当然这个正大光明,字面意义并非不能使用阴谋或者下作手段,事实上只要弄死对方就算赢了,毕竟死人没办法为自己申诉。
“这和养蛊有什么区别?”宁见洲眉心紧皱。
宁家就他一个孩子,自小顺遂,独享所有资源与偏爱,没有任何人有资格与他竞争。
即使后来和宁家断绝关系,在外人眼里,宁家迟早是他的。
他从未体会过继承权之争的残酷,不争,是死。争,便是手足相残。
整个家族的延续,竟是靠与兄弟姐妹厮杀筛选出来的幸存者,何其荒诞,何其冷血。
“多少人梦寐以求能拥有科莫多那样的权势地位,也就他会顺势假死,宁愿去三不管地带混。”维拉耸耸肩:“瓦伦西亚学这套的人数不胜数。”
“后来呢?这场比赛出了什么变故?”宁见洲更想知道晏秋既然决定隐姓埋名,为什么会回去。
“六年前,在成年礼上算计他的奥雷被自己大哥弄死了。而他的亲弟弟,恩里成年了。”
科莫多仅剩两位直系血脉,这场竞争万众瞩目,没有一个人支持刚成年的恩里。
与宁见洲预料的差不多,他问道:“他回去是为了帮恩里?”
维拉摇摇头,他其实也不知道原因,只记得恩妮得知他没死,欣喜若狂。很快晏秋获封公爵,进入联邦,和大哥利安斗得不死不休,风波不断。
“那时候热闹极了,只有恩妮,担心得晚上睡不着。她甚至拿出所有财物让我转交给他,让他远离这里,很天真吧……”维拉喉结滚动,自嘲地笑了笑。
宁见洲沉默着,无言以对,他懂恩妮的心情,也懂她的夜不能寐。
深爱之人身处险境,自己却只能在一旁看着,那种无力与绝望足以将一个人折磨得发疯。
“后来他遇到大麻烦,我姐姐被人蛊惑,用了不寻常的方式想要救他,但被救的那个人丝毫不领情,公开斥责她痴心妄想,与斯佩塞再也不往来。”
宁见洲眼底微动,已经猜到所谓的方式是什么。
“我姐姐生下孩子,精神崩溃,住进疗养院,他不仅一次没去看过,还步步紧逼,威胁我父亲将她从家族除名,放话此生不想再在瓦伦西亚见到她。”
“她清醒的时候,哭着求遍了所有人,只求能见他一面。”维拉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压着多年的愤懑与不甘。
“依照当时的局势,一个毫无名分的孩子根本帮不了他半分,这样做无非是让他多一个弱点,这些,你想不到?”
旁观者清,宁见洲一眼就看出的问题,维拉真的想不到吗?
维拉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你说得对,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父亲疼爱恩妮,但更希望与一位年轻公爵建立密不可分的联盟,我母亲爱恩妮,也希望她能有一个好归属。试问瓦伦西亚又有谁的家世、权势乃至潜力能比得上他。”
何况恩妮也喜欢,两人称得上青梅竹马,因此科莫多那边稍微递出一点风声,恩妮便同意了。
维拉那时忙着工作,海上一漂就是半个月,回去时得知恩妮竟然干出这种事,内心愤怒可想而知。
但他说服不了一意孤行的恩妮,也说服不了父亲,更无法见到晏秋。
“既然你心里清楚,不去找罪魁祸首?维拉少爷,你到底是在恨他还是在恨当时无能为力的自己?”宁见洲丢下这句话,便打算结束这场对话。
再听下去,他怕忍不住要说出更加恶毒的话语。
维拉垂着眼,指尖抠着石阶的缝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还是恨他,哪怕有些事不全是他的错,我也恨。”
从恩妮住进疗养院到举办葬礼,晏秋一直没有公开露面,流言都说恩妮想当公爵夫人想疯了,偷着用科技手段怀孩子胁迫晏秋,最后逼宫不成羞愤自杀。
明知道那些流言能逼死人,明明一句话就能救下一个人,却连一句澄清都不肯给,哪怕只要来见一面都好。
晏秋却丝毫不顾及一起长大的情分,他根本没把恩妮的死活放在心上。
恩妮去世后,连场像样的葬礼也没有,宾客因为晏秋未曾表态不敢参加,他父亲也因为恩妮没有把握住机会大发雷霆。
一想到这些维拉怎么能不恨,恨他不知道珍惜,害死了他连暴露出一丝喜欢都不敢的人就这样背负着污言秽语死去,至今是有些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他的声音冷了下去,“我不需要他自以为是的包容,我要的是真相。”
“自欺欺人。”宁见洲说完,彻底没了兴致。维拉已经陷入执念,多说无益。他起身就要离开。
“呵,你不也是吗?”维拉往前倾了倾身,语气带着点质问:“你到底喜欢的是不存在的晏秋还是杜尔诺,亦或是求而不得的执念作祟?你连他经历过什么,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你喜欢的,不过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那个人罢了。”
“或许吧。”宁见洲这次没反驳,只轻轻笑了一下,“今晚听你说的过去,我只觉得心疼和……遗憾,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我没在他身边。至于是执念还是真心,我自己清楚就够了。”
维拉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半晌才嗤了一声,别开脸:“真是个情种。可惜情种在瓦伦西亚活不长。”
“这是我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恩妮为他付出了性命,你又能为他做到哪一步?”
“NY创投我可以按约定给你,手续随时能办。”他顿了顿,“但离开他,我做不到。”说完,他没等维拉回应,转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