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夜色沉得彻底,晚风穿院而过,卷着白日晾晒的草药清苦气息,顺着窗缝、帘隙淡淡漫进屋内,裹着海岛深夜独有的凉意。
阿柚家是本地最寻常的老式自建房,格局局促简陋,堪堪够老爷子和阿柚两人日常起居。
骤然多了三个大人与一个孩子,狭小的屋子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
一楼只有里屋能住人,理所当然留给了重伤昏迷的晏秋,再无多余房间。
客厅那张老旧布艺沙发,被勤快的阿柚仔细收拾干净,铺了一层碎花床单,勉强能容一人歇息。
宁见洲没犹豫,主动将唯一的床让给了维拉。他心里清楚,维拉今夜注定无眠。
积压数年的恨意、执念与不甘,在方才的庭院闲谈里尽数松动,只剩茫然。这番剖白太过彻底,待到明日理智回笼,维拉或许会后悔今夜的失态。
可宁见洲无暇顾及旁人心绪。
他满心满眼都系在里屋那个沉睡的人身上。
维拉尚且有宣泄的出口,有找人倾诉的片刻,可晏秋呢?
他这一生,是否也曾有过撑不住、想要找人倾诉的时候?
是不是所有绝境,危险与背叛,都被他一人默默消化,从无半分外露?
宁见洲思绪倏然飘回云溪村的一个夜晚。
夜色同样浓稠,晏秋独自坐在台阶上,看到他自嘲地说自己连十级台阶都下不去。
当时宁见洲虽为他难过,也只当是常年服药、膝盖受伤带来的倦怠。在他固有印象里,晏秋永远从容笃定,仿佛世间从无难住他的事,从来不会狼狈,更不会脆弱。
接着从迪诺口中猝然得知真相,得知晏秋中毒随时有性命危险,那一刻手机险些握不稳,心底翻涌着难以形容的恐慌。
也是那个夜晚,他问过晏秋为何不睡,对方只是轻描淡写一句做了个梦,睡不着,梦到一些往事。
说这些的时候,晏秋脸上平静无波,仿佛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梦境。
彼时的宁见洲,满心都是晏秋身中剧毒、朝夕难测的惊惧,只顾着惶恐未知的凶险,根本无暇深究深夜里那一声叹息背后的重量。
直到今夜,他才仿佛后知后觉读懂了。
自重逢以来,晏秋总是淡淡的,疏离的,像隔着一层推不开的雾。宁见洲一直以为那是神经毒素的缘故,让他不得不时刻克制情绪,压制心性。
此刻才彻底明白,远不止于此。
十八岁的成年礼,手足相残的杀机骤然降临,他选择假死,从滔天阴谋里仓皇脱身。那一年的晏秋在举目皆敌的家族泥潭里,会不会感到害怕?
在贝罗,周旋于武装势力、帮派匪徒与各方暗流之间,那些无人知晓的凶险时刻,他又是靠着什么独自硬撑下来?
太多遗憾,密密麻麻堵在宁见洲心口。
他足够成熟理智,清楚过往无法改写,也明白以晏秋的心性,大概率也不需要旁人怜悯和援手,所有险境他早已一步步踏平闯过。
可他终究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疼惜,忍不住一遍遍去想,那些时候如果他在旁边就好了,他们早些相遇就好了。
心绪沉杂间,宁见洲放轻脚步,走向里屋。
这间客卧没有门,只挂着碎花布帘遮挡,晚风掠过,布帘轻轻飘摇晃动。
下午老爷子施针后,晏秋曾短暂苏醒,彼时他精力透支到极致,连睁眼都费力,脸色惨白如纸,全然是油尽灯枯的模样。
宁见洲生怕耗损他好不容易稳住的元气,三言两语快速说完处境,告诉他海岛安全,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大概是紧绷的心弦骤然落地,晏秋听完连一句回应的力气都没有,再度沉沉昏睡过去。
当时老爷子站在床边连连摇头,叹息他身体早已亏空殆尽,短暂苏醒全靠极强的意志力死撑,让他早做打算。
那句话像一块巨石,沉沉压在宁见洲心头。
他恭恭敬敬送走老爷子,不准任何人吵到晏秋,连旁人脚步声稍重一些,都会被他眼神示意制止。
可此刻掀开布帘入内,宁见洲一眼便看见,床上的人睁着眼,正望着墙上的裂纹。
晏秋依旧维持平躺的姿势,乌黑的发丝散落在素色枕头上,衬得侧脸愈发清瘦苍白。上身赤裸,胸口的枪伤缠着厚厚一层绷带,脖颈、腰侧交错的深浅划伤,全都敷着老爷子自制的草药,在灯光下格外触目。
宁见洲心头第一时间涌上欣喜。
可这份喜悦转瞬就被忐忑取代——老式砖房墙体单薄,又没有门,毫无隔音效果。
方才他和维拉在庭院里毫无遮掩的谈话,多半一字不落地飘进屋里。
他无从判断,晏秋到底听清了多少。
屋内灯火柔和昏沉,衬得一室静谧。
宁见洲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嗓音揉进夜色的温柔:“感觉怎么样,身上还难受吗?”
床上的人缓缓偏过头。
那双眼眸没有半分初醒的茫然混沌,盛着晦涩难辨的复杂情绪,沉得像望不见底的深潭。
晏秋并非自然苏醒。
方才沉眠之中,他猝然坠入一场极其逼真的噩梦,重回十八岁那个血色凛冽的成年礼夜晚。
同父异母的兄长暗藏杀机,骨肉相残的继承游戏宣告正式开启,漫天火光将他困在无边黑暗与绝境里反复沉沦。
最后是梦里濒死的窒息感,硬生生将他从梦魇里拽了出来。
梦魇余悸未消,神志尚且恍惚,屋外的谈话声便一句句落进耳中,无处可躲。
他静静躺着,一动不动,任由那些被他绝不愿提及的过往,被旁人细细剖开、娓娓道来。
也许是太久没吃稗菓,体内沉寂已久的毒素隐隐躁动,蛰伏已久的暴戾与愤怒悄然蔓延,几乎要冲破多年的克制。
可下一秒,宁见洲的声音缓缓传来,浇灭了他心底翻涌的燎原之火。那些躁动的神经,汹涌的戾气竟像是在一瞬间悄然偃旗息鼓,尽数平复。
这一生,晏秋听过无数情话,见过无数刻意讨好的温情,有的轰轰烈烈,有的情意款款,有的坚如磐石,言辞恳切,字句动人,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感受到那份坚定的重量。
晏秋心底五味杂陈,又觉得有些可笑,也不知道在笑谁。
宁见洲望着他,心口莫名发酸,心疼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温柔与怅然缠杂在一起,沉得让人心头发紧。
屋内静得温柔又压抑。
宁见洲环顾一圈,将小窗户关上,回到床边,带着几分刻意的耍赖语气:“外面没地方睡,沙发我让给维拉了,今晚我跟你挤一挤。”
晏秋闻言,淡淡睨了他一眼,声线清冷微哑,带着病后的倦容:“地上位置足够宽敞。”
“我要是感冒了谁照顾你。”
宁见洲绕过床尾走到另一侧,将灯熄灭,夜色铺满小屋,只剩下一缕细碎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落。
他轻手轻脚掀开被子,飞快地钻进被窝,床垫微微下沉了一点。
初秋的海岛不冷,床上只铺着一层薄薄的凉被,触感微凉。
宁见洲脚尖无意蹭到晏秋的小腿,触到一片沁人的冰凉。他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小腿贴过去蹭了蹭。
晏秋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却没有移开,只是转了一下视线,大概是在看他,但屋里太暗,看不清。
黑暗里,宁见洲一点一点靠过去,手臂绕过晏秋肩膀,小心避开绷带的位置,把人拢进怀里。
他将脸颊轻轻贴在晏秋裸露的手臂。 触感是一片沁人的温凉,像一块被夜风吹透的玉,干净,清冽,带着生人勿进的疏离。
偏偏这股凉意,让宁见洲心软得一塌糊涂,只想把人紧紧揣进怀里,用自己滚烫的血液彻底焐热。
“睡觉就好好睡。”晏秋的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我睡不着。”宁见洲像一团暖烘烘的炉火,牢牢贴着晏秋。晏秋没有退推拒,也没有应声,安静地任由他抱着。
拥挤的小床,两人呼吸相闻,体温慢慢交融。
宁见洲把下巴搭在他没受伤那一侧肩上,喉间溢出一声怅然:“如果六年前那天我没有出差,陪你一起去见我妈……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答案。”
第二次问出这个问题,里面包含一个成年人对过往无解的假想,是无数个深夜反复翻涌的悔恨。
“我仍会离开。”晏秋打断他的臆想,“和见谁没有关系。”
他的命运早在出生那一刻便被姓氏锁死,科莫多的泥潭、家族的厮杀挑战、骨肉相残的规则,是他挣脱不开的宿命,从来不由际遇决定。
宁见洲毛茸茸地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臂,心底怅然未散,翻涌的心疼愈发浓烈,轻声开口:“得知恩里背叛,朝你下手,一定很不好受。”
这话一出晏秋明显微怔,眸底骤然掠过一抹清晰的意外。
“迪诺那些暗示,我今晚彻底想明白了。”宁见洲收紧手臂,稳稳抱住他,像是贴着那截手臂在说话,“能让一个人心甘情愿替对方隐瞒下毒的事,除了亲近在乎的人没有别的可能。六年前让你回去的,也是恩里,对吗?”
晏秋的手抬起来,搭在宁见洲后颈的位置,指尖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头发。
“你去云溪村,一半是毒素缠身要掩人耳目,一半是你舍不得杀了他,所以选择回避。”宁见洲继续说:“可他野心早已盖过血脉亲情,不肯放过你,那些身手矫健的黑衣人,邮轮上的劫匪,包括半路绑架你的年轻人,从头到尾都是他的手笔。”
一室寂静,只剩晚风擦过窗沿的轻响。
晏秋沉默了很久,修长的指尖下意识落在宁见洲的发间,缓慢,轻柔地梳理着他的发丝,动作是难得的纵容。
良久,他才吐出一句模棱两可的答复,“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含糊的回答里,藏着他迟迟不愿直面的软肋。
宁见洲抬手拉高薄被,盖住他泛凉的肩头,温柔又直白地戳破他所有的犹豫与自欺欺人:“你心里早就有答案。只是血脉牵绊在前,你不愿意对他出手。”
沉寂蔓延开来,忽然响起晏秋极轻的一声低笑,唇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释然,又有几分被看穿后的无奈:“你今晚,倒是格外聪明。”
“你说的没错。恩里几乎是我一手带大的,他幼时性格胆小,不爱说话,被奥雷欺负时,只会躲在房间偷偷哭,从来不敢声张。”
晏秋的声音在黑暗里停顿了一下,“短短数年,他就变成了另一个人,沉迷权势、贪恋高位,心甘情愿沦为那个人的棋子。”
“那个人是谁?”
“安托尼亚·科莫多。”晏秋吐出这个名字时,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我的父亲。”
窗外芭蕉叶被夜风拂动,沙沙擦过墙面。
“我的过去其实乏味可陈。不过是一个不愿被腐朽的规则控制的人,拼命想要挣脱出去,然后我失败了。”
晏秋极少回顾从前,他对自己的姓氏只有厌弃,否则也不会在成年以后舍弃原来的身份。
就在他准备继续开口时,传来宁见洲的声音,“……睡觉吧,我困了。”
晏秋微怔,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他仰头看了宁见洲一眼,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对方情绪有些低落。
“之前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
他甚至已经做好将从未对旁人言说的过往尽数讲给宁见洲听。
宁见洲半撑起身,微微坐直,依旧将人完完全全圈在自己的怀里:“现在知道的已经足够。”
“错过今夜就再没机会知道,不后悔?”
宁见洲低头,鼻尖抵着晏秋柔软的发顶,手臂在他腰侧收拢了一些,语气认真又缱绻:“剩下的以后慢慢都会知道。已经很晚了,你该睡觉了。”
晏秋静静看着交叠在胸前的手,眸底柔软了几分,难得卸下所有防备。他反手抓了抓宁见洲垂下来的发丝,随后低低笑了一声。
宁见洲抬手,稳稳握住他微凉的掌心,轻轻按在自己心口,“下次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要救谁,先想想自己,想想还有人要和你共度余生。”
想起邮轮倾覆那一刻,亲眼看着晏秋坠入深海的窒息恐慌,他心口依旧发紧,声音也微微发哑:“看见你掉下去那一刻,我魂都吓没了。”
晏秋掌心贴着他温热干燥的肌肤,感受着掌心下滚烫有力的心跳,低声应了一个字,“好。”
宁见洲心满意足地重新躺好,调整姿势,让晏秋安稳靠在自己怀里,随后腾出一只手,替他按着太阳穴,动作缓慢又轻柔。
说是要睡觉,一个内心担忧怎么可能睡得着,一个被噩梦惊醒,心绪翻涌,眼底清明,毫无睡意。
宁见洲心思细腻,早已察觉他身体异样,被子之下,晏秋的腿脚始终冰凉,细微的僵硬弧度瞒不过相拥的触感。
晏秋半句不提,分毫不露,他也没有点破,只默默在心里心疼着,催他赶紧睡觉。
迪诺说得没错,对晏秋而言,睡觉至少能暂时隔绝痛苦,少一分煎熬。
“白天睡太多,你睡吧。”
宁见洲抬手,轻轻遮住晏秋眼睫,毛绒绒的睫毛在他掌心轻扫,温柔地哄诱他:“乖乖闭眼。”
晏秋轻笑一声,气息拂过他的掌心,笑意含在喉间,带着浅浅的慵懒:“你当我是小孩子?”
“你要是小孩就好了,一根棒棒糖就能把你骗回家。”宁见洲握紧被褥下他的手,那只手同样冰凉,十指紧扣,将暖意一点点渡过去,
晏秋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哪怕眼眸被遮住,看不见神情,宁见洲也能清晰感受到他周身彻底放松的气息。
这一刻岁月静好,温柔得不像话。
宁见洲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只可惜没有相机留下这一幕。
他收敛起所有发散的心思,牢牢握紧掌心的温度,嗓音放得极低,带着几分哄人的笑意:“既然晏秋小朋友睡不着,宁老师给你讲个故事,保证听完就睡着了。”
不等晏秋应答,他便自顾自开口。
“从前啊,有一座森林,里面住着一只心软的小红帽……”
他肚子里根本没有什么像样的故事,全凭印象把小红帽和大灰狼的情节翻来覆去地乱编。
晏秋本来想笑话他故事漏洞百出、毫无逻辑,下一秒就被宁老师捏了捏掌心,“认真听,不准质疑老师的故事,待会讲完老师要抽查小朋友有没有认真听。”
晏秋的睫毛在他掌心微微颤动,嘴唇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乖乖安静下来。
宁老师嘴上这么说,实则是抓耳挠腮将有点印象的童话寓言胡乱揉在一起,越讲声音越小。
直到怀里的人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手指蜷在他掌心里,彻底沉入安稳的梦中。
宁见洲也困得不行,讲完故事喉咙又干又痒,十分想出去喝水。
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无奈而甜蜜选择忍住——口渴算不了什么,要是把人惊醒,临时上岗的宁老师腹内空空,再也编不出故事哄小朋友睡觉了。
宁见洲将人紧紧拥在怀中,闭上眼,放松身体,随着温柔的夜色沉入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