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岛上时间像是被刻意调慢。
午后阳光落下来是温吞的,晒在院子里那些新采摘的草药上,散发出一种烘焙过的植物气息。
海风也是温的,把晾衣绳上的纱布和衣服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
偶尔有两三只灰白海鸟落在屋檐,歪着头打量院内动静,待片刻又振翅掠向远处海面,不留一点声响。
一切都慢悠悠,但宁见洲知道这种日子不会持续太久。
老爷子自从知道晏秋中的是神经性毒素,只要晏秋清醒就常拉着他把脉,讨论药理。
他对这种毒的了解来自于文献和一些零星的记载,晏秋是他见过最完整的中毒样本,还是硬抗几年既没有精神失常也没有自暴自弃的罕见样本。
每次聊完出来老爷子都是一脸敬佩,外加遗憾。
眼下岛上没有稗菓与缓解剂,全靠老爷子针灸和亲自熬制的草药调和来压制毒素蔓延。
随着晏秋清醒时间变多,施针频次开始以小时为单位增加。
起初宁见洲还会守在一旁,帮老爷子递东西,和晏秋说说话。每回亲眼看见晏秋满身插着针,冷汗不断却一声不吭,心口像被狠狠碾轧,恨不能替他分担。
老爷子嫌他杵在那里碍眼,索性扎针前把他打发出去捣药烧水。
他知道老爷子是看他脸色太差,怕影响晏秋分神,所以也没有多留,只是隔一会在门口看一眼。
晏秋从不受疼痛左右,无论浑身穴位扎得密如刺猬,还是老爷子调配出比迪诺药方苦涩数倍的药汁,从不推拒,比之在归林劝他喝药,堪称非常配合。
两人心里都清楚,留给他们探寻解毒之法的时间少之又少。
知道他们待不了多久,老爷子暂时搁置钻研数年的其他药方,全副心力扑在晏秋身上。晏秋亦毫无保留,将迪诺耗费数年财力人力研究出来的最新药方赠给老爷子研究。
针对这类特异性毒素的配方本就千金难求,单是药方上罗列的珍稀药材,足以让老爷子肯定晏秋的身份远非寻常,不过他恪守医者分寸,从不多追问,一心攻克医学难题。
待晏秋身体稍稳,又主动提出抽取血样供老爷子做药理对照研究。老爷子如获至宝,自此昼夜埋首书房,每天固定的除了施针把脉,三餐全靠阿柚端进去,祖孙二人为此争执拌嘴的次数直线上涨。
宁见洲盼着老爷子能摸索救命的办法,夹在中间调和周旋,总算是把祖孙俩的关系维持在一个还能互相递碗的范围内。
倒是维拉那边,在确认晏秋的枪伤确实在好转之后,再也待不下去,搬去另一户人家借住,钱还是靠着老爷子脸面赊的,走的时候撂下一句会还的,就再也不见人影。
宁见洲看得出来他还没有放下,也不知道继续留下来怎么和晏秋相处。维拉留在这里,他嘴上不说,心里总是没底,担心这人脑子一抽到晏秋面前自爆干过的蠢事。
走了也好。
唯一让宁见洲觉得棘手的,是小孩。
小孩状态肉眼可见的差,坐在台阶上对着墙发呆,抱着碗吃饭也发呆,目光总不自觉飘向里屋的布帘。两道眉头拧成一团,也不说话,整日蔫头耷脑。
宁见洲担心船上发生的事给他留下心理阴影,等替晏秋换好外敷药膏,守着人睡熟,便牵起小孩的手,顺着院门外蜿蜒小路往海滩走。
其实论情理,安抚开导孩子本不该是他的事。这孩子十有八九是晏秋从今以后唯一的骨血,所有血脉、牵绊尽数系在晏秋身上。
反观宁见洲,无名无分,没有血缘羁绊,算不上真正的家人,没有立场去开导安抚晏秋的孩子。
可他实在看不得小孩郁郁寡欢,不哭不闹的模样更戳人心。
他生长在父母和睦顺遂的宁家,独子出身,从小到大被家里、周围人捧着长大,从未尝过需要时时揣测他人心意的滋味。
二来是爱屋及乌——这是晏秋留在世上的血脉延续,一想到往后若是他或晏秋身遭不测,这孩子都是彼此在世间最亲近的念想,便无论如何也无法放任不管。
出门前他特意问过晏秋对孩子日后的打算,晏秋语气如常,说孩子心性未定,没必要因为血脉被桎梏。
晏秋真心希望小孩远离瓦伦西亚,不必复刻自己曾经的路,能拥有一段无拘无束的寻常人生。
但宁见洲也知道,晏秋这个想法是不现实的,小孩与生俱来的血脉,从出生起就注定要被卷入某些事情,不是一味回避,视而不见就能彻底斩断。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晏秋难得有这样一段安稳的日子,身体也在慢慢恢复,他不愿拿沉重的将来来扫兴。
更何况这份平静脆弱不堪,谁也不知道下一批来岛上的是谁的人,暗处的风波随时会席卷而来。
一路上小孩全程缄默,唯有死死攥紧自己衣角的小动作,泄露出心里的紧张不安。
阿柚家本就是临时落脚的地方,没有适合小孩子穿的尺码,一直穿着阿柚翻出来的旧衣服,袖口卷好几道还是长出一大截,走起路来空荡荡的,像一片还没来得及被风抹平的叶子。
小孩在海水里泡过,体内积了寒气,一直在喝药,身上的肉消下去一圈,下巴剑尖尖,脸色也偏白。
一日三餐,闻着难以忍受的药,端起来就乖乖喝完,不叫苦也不耍赖,听话又乖巧。
只是这份过分乖巧,宁见洲心里说不出的发堵。
这个年纪的小孩本该是淘气好动,该哭就哭该笑就笑,小孩身上那种规矩和小心像是从懂事起就被人磨圆了棱角,看着让人心疼。
街上人不多,路两边有卖手工编织品的小摊,晒干的芒果干和手工糖。海风吹过来,吹得人心情舒适。
宁见洲在一家小摊前停下买了一盒椰子糕,椰子糕是软的那种,咬开之后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他先自己试了一口,然后掰了一块递到小孩嘴边。小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糕点,张嘴咬住。
甜椰香在口腔化开,小孩鼓着腮帮子细细咀嚼,像只小仓鼠。
“好吃吗?”宁见洲问他。
小孩慢条斯理嚼完咽下,才轻轻点了点头,视线黏在他手中剩下大半的塑料盒上。
宁见洲问要不要再来一块,反倒把小孩难住,他分明在悄悄吞咽口水,目光几乎黏在糕点上,却还是轻轻摇头:“不用,我不想吃。”
“当真不想?”宁见洲抬手揉了揉他发顶,眼底藏着几分笑意。
“不想。”小孩语气笃定,小小年纪便学会了口是心非。
宁见洲故意晃了晃盒子,“既然你不想吃,我也没胃口,剩下的干脆丢掉算了。”
小孩双唇紧紧抿起,来回在他和糕点盒之间张望,小脸纠结得像是遇上天大难题,眉间拧起的委屈是他从未在晏秋脸上见过的鲜活情绪。
逗弄小孩的片刻,连日来的忧虑稍稍散开。
僵持片刻,小孩抬眼,澄澈的眸子认认真真望着他,小声开口:“能不能留下?爸爸还没有尝过。”
宁见洲心口猛地一软,单手将小孩整个人抱起来,把整盒椰子糕塞进他怀里:“当然可以,我们带回去给你爸爸尝尝。”
他暗自感慨,这么体贴懂事的孩子上哪儿去找。
他自己一路叛逆长大,不惹家人生气便算是乖巧,晏秋真该和小孩多多相处。
转念间,他轻声问,想摸清小孩心底真实想法:“是不喜欢这个味道?”
小孩抱紧糕点盒子,侧脸贴着他肩头,声音闷闷的:“维拉说越是喜欢偏爱的东西越不能表现出来,容易被坏人抓住软肋,会带来杀身之祸。”
宁见洲哑然失笑,维拉的话放在大家族那种步步杀机的环境里诚然没错,豪门继承人确实要懂得克制欲望,抵御外界层出不穷的诱惑。
可这话用来约束一个三岁孩童,未免太过苛刻。杀身之祸是什么,小孩都未必明白。
成年人都难时刻把控自身欲望,强求稚子压抑口腹之欲,实在强人所难。
他单手打开盒盖,清甜的椰香漫开,温声开导:“只是一盒椰子糕,成不了要挟你的软肋,想吃就吃。”
“那爸爸怎么办?”
“回来再买一盒,吃吧。”
小孩迟疑片刻,在他鼓励下取出一块放进嘴里,甜味漫开的瞬间,小脸总算透出一点孩童该有的鲜活气色。
出门前阿柚推荐过岛上几处热闹街巷,本打算只带小孩去海边散心,宁见洲脚步一转,朝着游客常逛的集市走去。
海岛出行全靠轮渡,往来游客并不多。
街边摆满琳琅手作,五彩贝壳串,竹编小虫,手工蜜糕与刚采摘的野花,烟火气十足。
同龄孩童路过,总会叽叽喳喳围在摊位前观望嬉闹,唯独小孩目不斜视,就算遇上明显感兴趣的小物件,也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上片刻就走开。
摊主见他生得精致好看,主动递上玩具让他玩,他也只是礼貌摆手,轻声道谢后便退回宁见洲身侧。
宁见洲越发察觉小孩刻入骨子里的严苛规矩,也不强迫他调整,自己开始停在小摊前,看到觉得有意思的就买下来,也不问小孩喜不喜欢。
出门前他提前向老爷子借了一笔现金——他们现在全靠老爷子大方接济,但不妨碍宁总出手大方。
红塑料袋装了大半袋,什么都有,彩色贝壳串成的风铃,草编的蚂蚱,小狗木雕,甚至还有一束蓝白相间的野花。
小孩全程都很安静,宁见洲默默观察,凡是他多停留两秒的小玩意,一一买下,混在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里,也不突兀。
成堆的小物件分装在塑料袋里,他让小孩拎着零食袋子,自己提着其余大包小件,牵着人回去。
路过三三两两结伴闲逛的游客,宁见洲计划晏秋身上恢复再稳些,带他一同来集市走走。
虽说枪伤尚未完全愈合,慢慢走倒也无妨,也不能落下小孩,父子间欠缺相处了解,宁见洲为消解两人之间的隔阂操碎了心。
正暗自思索回去得谈谈小孩的教育问题,小孩忽然无声抽噎起来。
起初细微的肩头颤动没被分心的宁见洲察觉,一位皮肤黝黑的本地大爷路过,停下问小孩怎么在哭。
宁见洲才猛然回神,低头一看,小孩整张小脸早已淌满泪水,肩膀不停抽动,不知独自委屈了多久。
他慌忙丢下手里的袋子,替小孩擦拭满脸泪痕,满是无措:“怎么哭了?是不是走路太久累了?来叔叔抱着你。”
小孩自觉被人发现落泪十分难堪,抬手捂住眼睛,另一只手依旧不肯松开装零食的塑料袋。
路过的本地人纷纷驻足张望,还有热心街坊上前搭话问询,宁见洲一时手足无措,连忙收拢所有袋子,抱起小孩拐进一条偏僻无人的小路,四周是荒芜的空地,没什么人往来。
“现在没人,能不能和我说说,究竟怎么了?”
宁见洲从来没在晏秋之外的人身上慌乱无措过,怀里这张和晏秋高度重合的小脸,安静地,无声地淌着眼泪,仿佛看到幼时的晏秋在自己面前掉眼泪,浓烈的爱屋及乌瞬间涌上心头。
“我……我会乖乖听话,不要赶我走好不好。”小孩压抑着哭腔,长长的眼睫挂满晶莹泪珠,湿漉漉地望着他。
宁见洲的心被他的眼泪泡的酸胀,抱着小孩坐在台阶上,手掌轻轻拍他后背,安抚道:“没人赶你离开,有我在,不会发生这种事。”
“我害怕,我会很乖的。”
小孩埋在他肩头,双手死死攥住他衣衫,连哭也不敢放声大哭,只是肩头一抽一抽地颤抖,不多时便浸湿宁见洲胸前大片衣料。
宁见洲一时不知如何宽慰,晏秋对小孩的态度短时间难以改变,小孩聪慧敏感不能轻易糊弄,只有一遍遍轻拍他后背,等他情绪平复下来。
小孩收拾情绪的速度远超常人,哭了片刻便止住泪水,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细微抽噎。
他抬手擦净小孩脸颊残余的泪痕,小孩顺势趴在他怀中,双臂牢牢环住他的腰,偶尔还会落下一两滴眼泪。
“宁叔叔,谢谢你。”小孩平复一会,认真道谢,宁见洲不知道他在谢什么,下一秒小孩就突然开始道歉。
“游轮上我骗了你,那时候我知道你不是爸爸派来寻我的人。我心底害怕才刻意隐瞒,爸爸不会派人来救我,他不想看到我,也不会喜欢我。”
当初游轮倾覆前夕,晏秋把选择权交到小孩手上,让他自行决定去留。
小孩义无反顾选择奔向晏秋,执意靠近这位从未养育自己的生父。
可再坚定的选择,也填不满经年累月积攒的惶恐不安。
自记事起,身边所有人都在潜移默化反复灌输同一件事:他是不受欢迎的孩子,父亲不喜欢他,甚至没人愿意给他取名。
旁人的流言,长久的忽视,维拉日复一日的苛责长年影响着他,早早在他心里打下随时会被抛弃的烙印。
根源终究还是晏秋三年来对小孩不闻不问,就算允许小孩跟着,两人也毫无交流。
在孩子的感受里,晏秋仍然没有真正接纳他,长久积累的不安几乎已经压垮小孩脆弱的防线。
宁见洲总算理清症结所在。
他私心不愿让小孩对晏秋生出隔阂与怨怼,更不想让他小小年纪就揣着不安长大,耐着性子解释:“不是爸爸不喜欢你。你爸爸这几年被许多事绊住,他生了一场很重的病,一直在修养。又怕自己照顾不好你,无法一直陪伴你长大,才没有把你接回来,并非不喜欢你。”
小孩静静听着,像是认真在消化话里的意思,“真的吗?”
宁见洲眼睛都不眨,“你亲眼见过爸爸身上扎满针,还要喝数不清的苦药,叔叔怎么会骗你。先前无暇顾及你,是他做得不对,等回去我好好说说他,好不好?”
小孩平日里不敢靠近里屋,宁见洲不止一次撞见他趁着晏秋针灸昏睡时,悄悄掀开布帘,渴望地望着床上的人。
相处下来,足够他了解小孩不是天生内敛沉默的性格,聪慧活泼才是他原本的模样。
估计是在维拉严苛管束下不敢展露,面对晏秋又时刻畏惧惹对方厌烦。
压抑的成长环境长久持续,迟早会让小孩内心留下难以修复的缺失与创伤,一辈子渴求他人认可。
晏秋有自己的身不由己,他不忍心责怪晏秋,却绝不允许小孩继续活在惶恐里。
宁见洲决心要一点点修复父子二人之间关系。
说到底,所有矛盾重担全是成年人造成,却让懵懂的孩童独自承受这些压力。
小孩眼底的惶恐稍稍褪去,抬眼再次确认:“爸爸真的不会再把我送走吗?我想留在爸爸身边保护他。”
“当然不会。”宁见洲指尖轻轻摩挲他泛红的小脸,坦诚道:“你爸爸这个人嘴硬心软,再加上身体不太好,许多坏人在他周围,不得不对外冷漠,和他一同生活会有些辛苦。”
“我不怕辛苦。”小孩声音沙哑,顿了顿又小心翼翼问,“宁叔叔,你也会留下来,和我一起照顾爸爸吗?”
这话问到宁见洲心坎上,他为难地捏了捏小孩脸颊,语气带点无奈的忧伤:“我当然想,可叔叔才拒绝了你爸爸的邀请。他要是再也不愿意主动邀请我去封地,叔叔也要抱着你爸爸大哭一场。”
早知道小孩的来龙去脉,他怎么会拒绝晏秋的邀请,说来说去都怪维拉,故意挑拨他和晏秋的感情!
小孩双臂环住他脖颈,小声开口:“我知道怎么进去,妈妈给我留了通行令。”
宁见洲眼睛一转,问他是不是偷偷去过,小孩不太好意思的点点头。
维拉常常喝的酩酊大醉,看到他情绪不稳定,总是骂他,小孩受不了跑出去,去过那片庄园,但只敢偷偷看,生怕被人发现,那样维拉会更加生气的处罚他。
宁见洲瞬间来了兴致,话题逐渐跑偏,一大一小就晏秋住所的位置和瓦伦西亚的饮食气候聊了起来。
小孩紧绷的情绪在他刻意引导下总算放松下来。一大一小都不好哄,宁见洲心里腹诽不愧是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