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小孩趴在宁见洲肩头,脑袋悄悄往里屋探了一眼,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藏不住的紧张,深处却翻涌着抑制不住的期待。
下意识攥紧了手里那束蓝白的野花,花瓣上的水珠微微晃动,像他乱撞的心跳。
“放轻松,有我在。”宁见洲低头蹭了蹭他的发顶安抚。
他今天铁了心要让父子俩拉近距离,更想借着当下的契机,让小孩明白,他的父亲从来都没有忽视过他,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牵挂早已藏在三年前的名字里。
听见动静,晏秋缓缓转过脸,三根泛着冷光的银针扎在他头上,细密的薄汗浸湿了额前细碎的黑发,脸色显现出疲惫之色。
宁见洲见状,脚步顿了顿,心底泛起迟疑。晏秋却先开了口,神情带着淡淡的疑惑:“怎么不进来?”
宁见洲放下门帘,快步走到床边,将小孩放下来,转头朝晏秋眨了眨眼:一切交给你了。
面对与恩妮如出一辙的双眸,澄澈的眸光带着惶惑,晏秋抬手示意小孩靠近些,低沉温和的嗓音响起:“往后宁见洲便是你的教父,你要尊重他,信赖他。”
小孩抬起眼望向他,脸上的害怕与紧张像一层薄纱,挥之不去。
晏秋看着他,神情恍惚间竟与当年恩妮得知自己被利用时的模样重叠,心下不由一叹。
他对这个孩子的态度向来复杂——一场由阴谋算计催生出来的生命,本就注定不受欢迎,他甚至曾动过让孩子留在孤儿院,任其自生自灭的念头。
可兜兜转转,孩子终究还是回到他身边,而他又将折返瓦伦西亚,唯一不同的是这次身边多了一个局外人。
他不愿辜负宁见洲的良苦用心。
晏秋抬手,掌心轻轻覆住小孩的头顶,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语气变得认真:“阿维乌斯·科莫多,是你的名字。恩妮,也就是你的母亲,她一直梦想着成为你祖母那样的昆虫学家,只是没有你祖母的勇气与决心。希望这个名字能让你不必重蹈科莫多成员的覆辙。”
阿维乌斯在昆虫学里指代鸟,有鸟之禀性的,藏着离群的、追寻自我的寓意。
三年前看到孩子照片,晏秋手里还攥着最新的身体检查报告,这个名字便自然而然浮现在脑海,只是后来的变故,让他再也没有机会说出来。
得知自己原来早有名字,小孩下意识抿紧了唇,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欢喜,可一举一动依旧恪守着严苛的教养礼仪。
晏秋瞥见他手里那束蓝白相间的野花,花瓣沾着水珠,坚韧地昂扬着头,开得绚烂,主动问道:“花是送给我的?”
小孩像是被触电般连忙将花递过去,手指在微微颤抖。小摊主随手在路边采摘的野花,大小不一,却透着蓬勃的生机。
晏秋接过花,仔细端详了片刻:“找个瓶子插起来,放我屋里。”
宁见洲见状,弯了弯腰,干脆将阿维乌斯提起来,塞进薄被当中。
阿维乌斯脸上的喜悦还没褪去,就猝不及防和晏秋紧挨着,立刻变得无措拘谨,手指紧紧攥着被角,连呼吸都放轻了。
晏秋也不习惯和小孩靠得太近,下意识蹙了蹙眉,宁见洲拿走他手中的野花放在一边,犹豫着开口:“你头上的针,现在能取下吗?”
晏秋微微点头,伸手要去取头上的银针。宁见洲见状,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腕,指尖能清晰感受到皮下肌肉时不时轻微的僵硬抽搐,眉宇间满是担忧:“我就问问。你先别动,到时间了吗就取?”
“无妨。”晏秋轻轻摇头,将取下的银针一根根放进木质针匣里。抬眼看向坐得僵直的小孩,又看向宁见洲,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到底想干什么?”
身旁的小孩因为他的视线,更加不敢乱动,生怕他突然变脸,或是露出嫌弃之色。
宁见洲仔细端详他脸色一会,确认取针后没有异常,紧绷的弦才松了下来,转头对僵硬的小孩说:“阿维乌斯,交给你一个任务,给你爸爸讲个故事,哄他——”
后半句还没说完,晏秋就开口打断了他,带着几分刻意的严肃:“胡闹。”
对着宁见洲他能放松下来,可面对自己的孩子,却始终没有亲近的想法。
“我是他的教父,让小孩帮我做点事怎么了。”宁见洲下意识想去看时间,却发现手腕空空如也,那只腕表早已抵押给老爷子。
他站起身往外走,边走边说:“说了这么久的话,你当我不知道你在硬撑?老爷子说了扎完针后你得好好睡一觉,我就不打扰你们的亲子时光了。”
临走前,他又一次看向阿维乌斯,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又冲着晏秋眨了眨眼,示意他把握住机会。
随后身影便消失在门帘后,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宁见洲一走,晏秋身上那股卸下的疏离与凛冽气场便慢慢浮现。倒也没有立刻冷下神色,只是靠在床头,周身无声的压迫感便铺满了整个屋子。
阿维乌斯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变化,下意识想后退,心底那点因得知名字而滋生的欢喜,瞬间被紧张压下大半。
床本来就狭窄,他一挪动,被子也跟着滑动,露出晏秋光裸洁白的小腿。
小孩顿时不敢动弹,眼眶微微泛红,看起来像是要哭出来,却依旧强忍着,怕惹得晏秋不喜。
晏秋垂着眼打量他,阿维乌斯年岁尚小,严苛的贵族教养早已刻进一举一动,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就连垂眸时眼睫颤动的幅度都很轻,全然没有恩里小时候的活泼好动。
他心头生出几分复杂的感触,自恩里出生之后,他便鲜少有无忧无虑的时光,眼下他自己的孩子,又重蹈了相似的桎梏。
他忽然明白宁见洲为何要费心撮合他们,执意让他们独自相处。
晏秋一只手搭在薄被上,另一只手时不时揉捏着小臂僵硬的肌肉,不动声色地活动着手指。
他相当不适应眼下的相处,突如其来的血缘、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理智告诉他阿维乌斯是无辜的,可心底深处,依旧隔着一层厚重的隔阂。
当着宁见洲的面,他可以善待小孩,可独处之时,他做不到放下所有戒备,也做不到回应小孩的委屈与依赖。
想到宁见洲离开前寄予厚望的眼神,看见孩子眼底藏不住的濡慕,晏秋终究改了主意。
他长臂一伸,揽住小孩的胳膊,将他带到身侧,认真地说:“我没有想过自己会有孩子,也不知道要怎么带孩子,怎么和你相处。“
虽然从前他带过恩里,但或许方式不对,失败的一塌糊涂。
”阿维乌斯,你的母亲很爱你,也很期待你出世……我会尝试做一个合格的父亲。”
小孩愣愣地看着他,澄澈的眼眸里满是懵懂,显然还没完全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晏秋也没有再多说,松开手,仰靠着床头,缓缓阖上双眼,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阿维乌斯偷偷瞄着身旁的男人,见他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才小声喊道:“爸爸。”
“嗯。”晏秋淡淡应了一声。
“爸爸,你困了吗?”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我听过很多故事……”宁见洲让他讲故事,小孩牢牢记在心里,想借着这个机会表达亲近,可从前从未做过,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晏秋眼都没睁开,语气平缓:“选一个最有趣的故事,讲给我听。”
阿维乌斯挠了挠头,他被关在别墅里,鲜有接触外界的机会,哪里去找现成的趣事。他搜肠刮肚,想起几个听来的冒险故事,又担心太过幼稚,晏秋不喜欢。
“不必拘谨。”
晏秋说话的时候,太阳穴隐隐传来钝痛,他抬手指腹轻轻按压着眉心,“随便讲一段也可。”
阿维乌斯轻轻点头,仍旧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视线落在晏秋手腕处一道浅浅的划痕上,犹犹豫豫地开口,讲起旁听来的冒险故事。
维拉对待他严厉苛责,动辄斥责,但该有的启蒙教育一直没断过,因此他讲起故事来有模有样。
一开始声音还很轻,语速拘谨,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每讲上两三句,便会飞快抬头瞥一眼床头的男人,再迅速垂下目光,生怕看到不耐烦的神色。
晏秋拉高薄被,盖在两人身上,一直闭着眼睛安静聆听,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却也没有打断。
慢慢地阿维乌斯放松下来,故事越讲越是流畅,讲着讲着,胆子也大了起来。
毕竟和晏秋亲近的机会难得,他不想错过,一个故事很快说完,他不知跟谁学的,当场故事新编,按照自己的想法给故事安排结局。
晏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或许宁见洲当父亲会比他更合适。
伴随耳边传来稚嫩的声音,渐渐地他身体慢慢放松,呼吸愈发绵长,沉沉睡了过去。
阿维乌斯察觉到身旁人的呼吸变得平稳,停下口中的故事,慢慢抬头,凝望熟睡的晏秋。
卸下所有戒备后,晏秋身上的压迫感尽数消散,侧脸苍白柔和,褪去平日里的冷硬,看着很好靠近。
阿维乌斯迟疑很久,缓慢挪动膝盖,一点一点朝着晏秋的方向挪,每挪动一寸便停顿片刻,生怕动静惊醒熟睡的人。
或许是连续说话消耗太多精力,或许是睡着的晏秋太过温和,直到小孩大胆地紧紧贴着晏秋胸膛,也没有吵醒他。
阿维乌斯又等了一会,才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晏秋搭在被子上冰凉的手。
温热的触碰让睡梦中的晏秋指尖无意识动了一下,吓得阿维乌斯立刻缩回手,胸口砰砰直跳。
等看见人仍然闭着眼,又鼓起勇气,双手小心翼翼托起那只微凉的手掌,轻轻放在自己的后背。
随后,他蜷起四肢,小小的身子缩到晏秋的臂弯之下,如同一只漂泊许久的幼鸟,终于躲藏进大鸟宽大温暖的羽翼庇护下。
薄被只能盖住他一半身体,阿维乌斯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又不敢大幅度动弹,身体维持着拘谨的姿态,鼻尖深深埋进晏秋的衣袖,贪恋地嗅着属于爸爸的味道。
他早就好奇晏秋身上的气息,无数个深夜,被维拉冰冷的训斥之后,闻着医生身上消毒水的味道,他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父亲身上会是何种味道。
原来是淡淡的草药味,闻起来有些苦涩,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晏秋似乎隐约感受到怀里多出来一团温热柔软的小东西,潜意识里没有推开,手臂自然而然微微弯曲,恰好将小孩圈在了自己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