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宁见洲在院外听到里屋渐渐没了声音,多等了几分钟,才掀开门帘往里瞧。
晏秋侧躺着,呼吸绵长平稳,显然睡得极深。阿维乌斯紧紧蜷在他的臂弯里,小小的身子贴着晏秋胸膛。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晏秋的衣袖,脑袋埋在他肩窝处,像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幼兽,脸上挂着甜蜜满足的笑,不见平日里的拘谨。
见两人依偎着睡得安稳,他放下帘子,朝院子里洗菜的阿柚低声叮嘱了句“不用叫醒他们”,便转身出了门。
他快步走向街上唯一的手机店,买了新手机和电话卡,沿着海边礁石绕了两圈,确认没什么人,才蹲在一块背风的礁石后拨通向南电话。
电话响两声就被接起,向南的声音从听筒那头压着嗓子传过来,难掩焦急:“你还活着?!”
“我没事。”宁见洲语气平稳,“在一座海岛上,暂时安全。你在哪?我有事找你帮忙。”
“我和隋奕在一起,就在邮轮沉没的岸边。”向南深呼吸两秒,彻底爆发,“活着你不联系我们?关遐和周泽旻差点要自己开船下海打捞你的尸体!媒体天天播报确认死亡名单,我他妈看到第——”
海风卷着浪花拍打的声音,混着咸腥的气息,盖过周遭的杂音,也掩去宁见洲声音里的郑重。
“我知道。”宁见洲出声打断,语气凝重,“别声张,我现在位置不能暴露。老周和关遐身边有人盯着,一旦我的位置暴露,晏秋也会跟着被找到。”
下午回来时,他听出海渔民说附近有打捞船出现,心里早已绷紧了弦,算算时间,打捞船登岛也就这两天,容不得半点马虎。
向南骂骂咧咧出完气,听到“晏秋”两个字,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满:“你们又在一起了?”
“嗯。”宁见洲没有过多解释。
“宁见洲,你是不是忘了他当初怎么不告而别的?”向南语气里带着质问,显然对晏秋的过去始终介怀。
“他有苦衷。”宁见洲望着远处海平面,他知道向南对晏秋的偏见根深蒂固,多说无益,只会徒增争执。
“邮轮发生的事,老周已经和我说了。”向南语气严肃起来,头一次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邮轮上死了那么多人,联邦绝对会拿他大作文章,你也看到多少人想让他死。你一个宁家继承人,好好过你的潇洒日子不行吗?晏秋身边是刀山火海,你还非要往里挤?”
“老周让你来劝的?”宁见洲反问,若非有人授意,向南不会如此直白地针对晏秋。
海风将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微微侧身避开强风,继续说道,“你向来不喜欢管别人的感情,这次这么上心,看来老周没少向你吐苦水。”
“就算老周不开口,我也得说!”向南语气更急,“一开始我就不赞同你们在一起,当年我就看出来晏秋压根不是认真的,他做的那些,不过是演给外人看的,甚至可能是在利用你!”
宁见洲蹲下身,扯过一缕缠绕在礁石上的海草,指尖微微用力拧成一团,随手丢进海里:“这些你从来没说过。”
“说了你听得进去吗?”向南语气带着无奈,“你那时候跟着了魔一样围着他转,根本不听劝。”
他从小混迹花丛,看似玩世不恭,却最懂真心与假意,早已看穿两人之间的不对等,碍于宁见洲当时深陷其中,才没有强行戳破。
晏秋离开后宁见洲失魂落魄,他提出主动帮忙找人,心底始终藏着一份愧疚——若是当初及时提醒,或许宁见洲不会陷得这么深。
“中间有很多误会,说来话长。”宁见洲顿了顿,坦诚道,“不过你说得没错,在锦城那几年,他和我在一起的确另有目的。但那些都过去了,现在的情况容不得我计较过往。”
向南闻言一愣,随即更气了:“那你还继续凑上去?你们家也不产大度的情种啊?找个听话乖巧、不折腾的不好吗?”
“成啊,你去找一个长得像晏秋,脾性也像,还对我百依百顺的人过来,我立马和他断了。”宁见洲笑着说完,又补充一句,“当初说到底,也是我死皮赖脸缠上去的,他最多顺水推舟。”
他比谁都清楚晏秋的复杂,可越是了解就越放不下,这份执念早已刻进骨子里。
和晏秋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带给他许多从未有过的体验,那些心动与情愫,是旁人无法给予的。
有些事可以和朋友一起做,但有些悸动,只有和喜欢的人才能体会。
他话里只剩下坦然,听得向南不停摇头叹气,宁见洲是真的栽了,半点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我看你是上辈子欠他的!我就想不通他有什么好的,值得你念念不忘?我可听说了,他已经有个孩子。”
“孩子叫阿维乌斯,我现在是他的教父。”宁见洲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向南欲言又止,完全不知道他在自豪什么,最后憋出一个:“靠。”
要不是认识多年,向南都想立刻挂断电话,“我看你是被他灌了迷魂药,彻底没救了。干脆你也别回锦城,NY创投直接交给陈秘书打理,留在瓦伦西亚给人带孩子吧。”
他怒骂几句,彻底放弃了劝说的念头,都做了孩子的教父,说明两人早已达成共识,旁人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我很清醒。”宁见洲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带着几分难得的坦诚,“向南,我从来没和别人说过。你知道我爸妈感情好,全锦城都夸他们是神仙眷侣,我从小看着他们互相支持、彼此包容,一直很向往这样的相处。”
宁父宁母是圈子里少有的模范夫妻,多年来没有绯闻传出,也没有忽然冒出来的私生子争家产,家庭氛围干净和睦,更没有叔伯争权夺利的糟心事。
圈子里的人从小见到层出不穷的出轨背叛,经历多了对感情早已失去憧憬和期待,要么游戏人生,要么玩累了接受家族联姻。
而宁见洲成长环境足够幸运,父母可靠又恩爱,哪怕与父母断绝关系,感情观念早已深受影响。
他从不觉得自己的向往可笑,只是这份期许恰好落在晏秋身上,便注定要披荆斩棘。
向南明白他的向往,也知道宁见洲向来对危险的事物格外着迷,越危险神秘越吸引他,却依旧无法认同他的选择。
但成年人的相处点到即止,今晚的劝说已是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过界的话不必多说。
他语气带着调侃:“以他的身份总不能跟你待在锦城,飞来飞去也不现实,所以……你打算去瓦伦西亚做公爵夫人?”
宁见洲认真思索过这个问题,却不打算细说,只是道:“当务之急是晏秋的身体,先等他实验室的进展出来,再做后续打算。”
“我听他那个爆炸头医生说,晏秋身体很差,他现在怎么样了?”向南收起调侃,语气郑重起来。
“遇到一位老爷子在调理,没有药撑不了多久。”宁见洲语气凝重,这也是他急着联系向南的核心原因。
“那你们怎么打算的?”向南追问,“清砂岛迟早会被找到,联邦对晏秋的下落十分重视,已经派出海军和直升机搜寻,你觉得能瞒多久?”
“我也在担心,所以找你了解外界情况。”宁见洲眉头紧锁,眼下的局面容不得半点侥幸。
“海军封锁了核心海域,搜救队和打捞队昼夜不停作业。邮轮上的调查开展困难,海尔号上还有炸弹没引爆,不敢随便潜进去拆卸。”
向南和隋奕是后面来的,一来就和隋奕分开,扮作失事游客的亲属到处打听消息也不惹人注意。
“还有大批记者蹲守在港口,各路有权势的人派来的保镖混在人群里,场面乱得很。对了,斯佩塞家族来了位老管家,不知说了什么,惹得爆炸头医生差点和他打起来。”
宁见洲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斯佩塞家族成员接二连三因为晏秋出事,老管家定然没说什么好话,迪诺脾气火爆,一点就炸,自然忍不了。
“科莫多家族呢,没派人来?”
“没任何动静。隋奕也觉得奇怪,联邦在找人,斯佩塞也派出内部的搜救船只,唯独最关键的科莫多风平浪静,不少知情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向南的语气里也带着几分疑惑。
宁见洲心头一紧,科莫多家族这时候沉寂绝非好事。
“那些劫匪呢?”他问。
“联邦已经介入调查,派了两批人来问话,什么也没问出来。”
这些劫匪抱着必死的决心劫船,要撬开他们的嘴没那么容易。而头领和晏秋似乎又达成了某种合作,至少劫匪这里,宁见洲不太担心。
“你看看能不能想办法,不引起其他人注意,让迪诺带着药上岛来?”
向南直接戳破他的想法:“你电话都只能打我这里,也该猜到他们几个都被盯着,盯着迪诺的眼线只会多不会少。谋杀公爵的罪名谁也不想背,获救的劫匪接二连三自杀,这场事故怎么定性,关键都在晏秋身上。”
宁见洲眉头皱得更紧:“白袍男人呢?他知道内情最多,这人不能出事。让隋奕重点排查卡斯特罗,背后牵涉的人不简单。”
“你说那个圣教牧师?他为了救人,手臂刚截肢,暂时被单独关押,没和其他劫匪关一起。”向南回道,“隋奕近期打算跟押送劫匪的调查组先回瓦伦西亚,盯着后续的审讯。看你这样子,我也先过去等你?”
隋奕本来在贝罗处理卡斯特罗留下的烂摊子,听到邮轮出事,匆匆和桑季交接工作便连夜赶来。向南最初只是为了调查隋奕和晏秋的关系,阴差阳错救下隋奕后,便赖在隋奕身边不肯走了。
幸好这次他继续跟过来,才能帮上宁见洲的忙。
宁见洲沉默了一会儿:“邮轮上还有些细节,你转告隋奕。邮轮最后一次爆炸前,有一个年轻人朝晏秋开枪,那人是恩里的手下,长相与晏秋有些相似,而卡斯特罗和劫匪背后还有一个人——晏秋的父亲。”
“嘶……家族内斗,父子相残?”向南听得咂舌,“我会转告隋奕,不过最好还是晏秋和他先通个气。隋奕和桑季私下急得上火,担心来势汹汹的舆论。”
末了,向南语气忽然变得扭捏起来,“你和桑季熟吗?她身边有人了吗?”问这话时,他下意识摸了摸鼻尖,心底既好奇又有些紧张,想知道桑季那样的女人,到底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宁见洲被他问得一愣,他和桑季也就在云溪村说过几句话,具体情况并不了解。
抱着看乐子的心思,他笑道:“我回头问问晏秋,不过我劝你别抱太大希望,桑季未必会吃你这一套。”
心底却恍然大悟,怪不得向南赖在隋奕身边不肯回去,原来藏着这个心思。
亏得对方之前劝他的话说得义正言辞,自己转头喜欢上雇佣兵头子,也没比他少几分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