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萨克拉门托(三)
刚才还无聊的画一下子生动起来, 充满迷人的色彩。
“……?”秦寺羽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那个人又提起腿,不急不缓地走向这边。
在几步远处站定了。
“???”秦寺羽站起来,两只手抵上玻璃, Aston则隔着玻璃站定了, 垂着眼, 瞳色掩在阴影当中, 两人这样看了几秒, 又低下头,同时去握门把手。
他们的手就分别按在两边,捏着把手, 一个拉,一个推,将隔着两个人的门打开了。
“Kingsley???”秦寺羽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说完了又摸摸他手:“冷吗?都这时间了。”
Aston甩了下手:“还好。”
秦寺羽震惊极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Aston的语气并非疑问:“你给我家里打电话了。”
当接线员以防万一跟管家提起这事时,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Aston就感到是秦寺羽。
接线员说:对方只是浅浅呼吸,而后轻轻挂断了。
即使处于慌乱当中也仍然是“轻轻挂断”,Aston就觉得是秦寺羽。
他便打给电话公司, 问出来了拨出号码, 知道是南太平洋铁路车站出发层的公用电话。
虽然已经12点多了, 但担心对方有什么事,他仍然是披上大衣, 叫上司机来了车站。
他告诉自己只是因为这个车站距离很近而已。
“对不起~”秦寺羽道歉, “我无意当中拨出去的,并不知道这台电话可以真的打出去。它竟然是postpay的。”
这个解释真的好怪,Aston只静静地看着他。
“我吧,”秦寺羽只好继续说别的, “我本来是打算去萨克拉门托聊见习的,也不算见习其实,是志愿项目。但买错了票,打折票只能坐慢车,不能坐快车,就错过今天最后一趟了。现在已经买了五点的,要等一夜。12点车站会熄灯,就电话亭是亮着的。”
好像依然解释不了为什么会拨电话。
无聊吗?玩儿吗?
幸好Aston只点了下头,没有追问,可能并不感兴趣。
“呃,”秦寺羽问,“司机还等在外头吗?”
“我叫他过一个小时来接我。”
“你冷吗?”秦寺羽又问,“进来吧。”
靠海边,在夜里旧金山是很冷的。
供暖设备也全都停了,但电话亭是封闭空间,两个人的身体热气会困在这,散不走。
Aston轻轻颔了下首,走进去,带上门。
一进来,空间顿时狭小起来。
秦寺羽确认亭门关好了,道:“在这里面等会儿吧,也没什么其他办法了。”
“嗯。”
移回目光,秦寺羽发现对方依然还看着自己。
金发其实有点凌乱,是匆忙间出了门的。他没遵守Aston的家规,此时形象显然不够优雅从容。
Aston后退一步,靠上亭壁,两只手抄在兜里,秦寺羽靠上另一边。
各自靠着身后亭壁,可很奇妙地,他们目光并未移开,而始终锁着对方,交错着,纠缠着。
在深夜的火车站,在红色的电话亭,两人静静望着彼此。火车站外寒风不停,电话亭内灯光昏黄。
秦寺羽是真没想到,此刻,有一个人在陪着他。
虽然只有一个小时,但至少在最黑暗的这个小时里,自己是有一个人在陪着的。
这个人还是Kingsley Aston。
心里陡然柔软下来。
两人一直没再开口,秦寺羽就瞧着对方,看对方的皮鞋、对方的裤脚、笔直的裤线、精致的扣子、昂贵的领带、繁复的饰品,而后又是他的眼睛。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着,空气好像也粘稠起来。
其间电话突然响起来,二人同时瞥向话筒。
几秒钟后Aston的长指拎起黄铜话筒,对面传来一个声音,似乎是喝醉了,吵吵嚷嚷的,Aston根本没想听一个字,话筒也只拿开一寸,只瞥它一眼,就“啪”地一声,又扣回去了。
秦寺羽:“……”
电话亭内重新寂静,二人目光也再一次碰在一起。
沉默几秒秦寺羽问,“你刚才在干什么?”
“无聊的事,”Aston说,“没关系。”
“哦。”
秦寺羽是真的蛮累,他靠着亭壁滑下去,坐在地上。
空间太小,腿伸不直,秦寺羽便曲着腿,分开一点,手腕搭在两边膝盖上。
冷不丁就给出这角度,Aston垂下睫毛扫了一眼。
腿心,和脚踝。
过了会儿秦寺羽又一只手撑着下巴,乱哼哼。
也许因为习惯了,又在哼哼Aston来之前他在哼哼的那首曲子——在Robert家没弹完的那几句。
Aston自然是记得的,他再一次看秦寺羽。
秦寺羽也意识到这首曲子对方认识,扬起头,一只手还撑着下巴,冲Aston笑了一下。
这一次他哼完了那最后一句。
Aston两只手还抄在裤袋里,垂着眼。
因为是坐在地上的,某个时候,咻咻咻,秦寺羽便瞧见外面一只蜥蜴探头探脑的。
他站起来了,说:“小蜥蜴。”
“嗯?”
秦寺羽面对着玻璃又重复了遍:“小蜥蜴。”
Aston却在注视他的腰背。
他毛衣里空空荡荡,某个时刻皮肤好像被毛衣线擦痒了,便从肩膀上反过手,几根手指勾住领子,食指在棘突下的脊柱上挠了几下,肩胛突出,背沟很深,挠过之后那里毛衣陷进去了一个小坑。
因为正提着领子,下面的腰露出一点,白白的,若隐若现。
几秒钟的安静过后身后传来一阵悉索,Aston终于直起来腰,走过去了。
秦寺羽挪了一步,让出旁边一个位置,Aston一只手挺自然地按在他耳边的玻璃上。
秦寺羽觑了一眼。
平滑的指甲,经常修剪的样子。修长的手指,宽大的关节,手腕上的青色血管在皮肤下滑进袖口。
也许因为是在聚会吧,他今天的食指指根戴着一枚印章戒,黄金镶嵌黑色宝石,黄金的戒身上面是家族的繁复图案。
秦寺羽依稀听过:对于族徽,旧贵族是这样去戴的。食指叫index finger,指东西的,总是象征权力、领导、支配欲、掌控欲。
他的手指长到了很罕见的地步。可能有六英尺三英寸的身高本就会让手指比普通人长出一些,但Aston的比例好像还更突出一点。
因为想要成为医生,秦寺羽见过不少手术的操作照片,没见过这样的。
秦寺羽移回目光,却忽略不了耳光边上那只手的存在感,尤其那长长的食指和中指,现在那食指和中指还在玻璃上敲了几下,灵活极了。
秦寺羽突然想起来某个同学好像说过,Kingsley Aston钢琴可以轻松跨十度。
Aston身上是淡淡木香,环绕着他。
小蜥蜴嗖嗖嗖地移动着。
某个时刻走到了某个地方,秦寺羽的两道视线被红格子给挡住了,他便本能地矮了下身,隔着裤子,双臀一下撞上后方。
秦寺羽其实感觉正常人不会在意的,可Aston的……存在感却过于强了,空隙一下就消失殆尽了。
Aston愣了一下。
秦寺羽也愣了一下,而后他无意识地做了一个错误行为——他竟然回过头去看Aston的反应。
而Aston也垂下眼睛,看秦寺羽。
他们此时距离极近,秦寺羽一转过上身,肩膀反倒碰到对方敞着外套的胸膛,他们动作像定格了,一个抬着眼睛,一个垂着目光,右手按在对方脑后电话亭的玻璃上。
视线撞上,秦寺羽当即决定:当不知道。
他平静地转回去,继续瞧。
Aston垂下眼睛,看秦寺羽由他自己剪的头发。
剪秃一块。
旁边支着几根呆毛。
真丑。
蜥蜴爬进黑暗中,Aston撤开了手,移开身体。
很奇怪,秦寺羽想:真的就是非常奇怪。
如果是他自己在电话亭,恐怕根本不会想管什么蜥蜴,可能一个眼神都不会给。
可刚才……为什么就可以一起认认真真看几分钟呢?
而后面的一段时间也同样。
好像任何无聊的事他们都能一起瞧瞧。
秦寺羽盯着号盘,说:“2和5这两个数字的磨损好像最严重哎,其次是3。”
Aston便略一计算,两秒后:“几家大的交换局的开头字母对应着的数字主要是集中在235。”
秦寺羽也想了一下:“有道理。”
这个年代需要首先拨交换局简写字母对应着的号盘数字,若把几家大交换局简写字母对应着的总结一下,的确235三个数字的频率最高。
“0的磨损也很严重。”秦寺羽道,“我知道,是接总机转长途的那些人。”
“嗯。”
为什么呢,秦寺羽又想:Kingsley来之前他都已经坐两小时了,一点都没觉得这些有意思和值得注意过。
为什么呢。
有一个人来陪陪他,长夜就能变短暂吗?
他们甚至一起研究往来的人亭壁的红色木头上写的字。
秦寺羽躬着腰辨认着字:“Joe was here……”
他甚至还蹲下来:“Bill 1932……”
爱情宣言自然最多,秦寺羽说:“I love you……Kiss me……”
下面应该是两个人英文名字的首字母,中间是用心形来接连的:“K [heart] S。”
那两个人的姓名缩写居然也是K和S。突然见到这个符号,两人轻轻对望一眼。
此外还有骂人的、诅咒的、求工作的、非常单纯记电话的、发色情类小广告的——
甚至还有中文字,“平安”“回家”之类的,秦寺羽还告诉对方这些字的英文意思。
秦寺羽一一研究,Aston偶尔接两句茬,秦寺羽再次不懂做这种事为什么也能有滋味。
明明该是一个难捱的漫漫寒夜的。
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台子上不知道谁还落下一个火柴簿。
不是火柴盒,是火柴簿,一片硬纸对折一下,硬纸里面粘着一排扁扁的火柴,硬纸正面印着广告。
火柴盒放在家里,火柴簿是随身的,薄薄的,轻轻的,丢了也就丢了。
“Kingsley,”秦寺羽问,“你平时会用火柴簿吗?”
“不。”Aston说,“Zippo去年推出一种打火机,需要的话会用那个。”于是连汽油的打火机都不再被需要了。
“那你之前见过嘛?”秦寺羽点点封面那个广告,“是系列的。这个广告一共七种。”
他打开硬纸起出一根,在广告边的擦条上划了一下,说:“喏,这样,他们就能点烟了。”
秦寺羽手拢着火光,Aston却忽地抬起眼睛,黄色火光衬着那双蓝色眸子,大海熔金,秦寺羽心猛地一跳,连火光都晃了一下。
“……”秦寺羽熄灭火柴放在一边,问,“一个小时到了吗?”
Aston抬起手腕:“大概还有五分钟。”
“那我们去路边上等吧?”
Aston轻轻一颔首,推开亭门,让秦寺羽先走出去,自己随后。
今晚星空竟然很亮,整条银河清晰可见。
两人随口聊天儿,秦寺羽问:“那天你想跟Robert聊的事情,聊好了吗?生意上的合作。”
“差不多。”Aston顿了一秒,“谢谢。”
秦寺羽摇摇头:“我只是怕自己根本表达不好那些曲目。现在知道帮到了你,没耽误事情,才终于是安心了点。”
抬起头辨认了下,织女星和牛郎星都升起来了,高高远远的。
“在中国呢,那颗星星叫织女星。”秦寺羽说,“就那一颗,非常明亮的,带点蓝白色。对面那个,三颗星星在一起的,中间的是叫牛郎星。中国其实有一个‘牛郎织女’的传说。梅先生也有过演绎。”
Aston:“讲讲?”
“嗯。”
秦寺羽就讲了一下原始版本,以及梅先生的最新版本《天河配》,或者叫《鹊桥配》。
好多东西其实也是女留学生讲给他的。
比如在秦朝时这两颗星就配成了对,到汉代时有了形象——相隔银河,七夕那天依靠鹊桥来相会。“七月七日”很可能是因为武帝生于这天,因此天下视为吉日,不过那时牛郎织女两个都是天上神仙,并没有“下凡”一说。
后来故事就变恶心了,“织女”形象变成了鸟,成了所谓“天鹅处女型”故事的一个分支,一般推测是宋朝后,不过一直到了明代,织女还都在找到了羽毛以后回到天庭。
这个故事到清朝时才突然就有了那个“看洗澡”“偷衣服”的诡异情节,织女像是劳动奖赏,或者像是一个鼓励。
一直到最近几年,在梅先生的戏剧中二人才又变回神仙,回到故事原本的样子。
“我们说,”秦寺羽道,“两情若在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确实浪漫。”听完后Aston礼貌地评价了下,“不过我不喜欢。”
“嗯?”车站外头灯光昏黄,他们两侧的两盏灯分别从他们两人的两边儿一左一右地照射过来,于是他们身后的影子便交叠在了一起,化不开,秦寺羽问,“为什么?”
“If I love someone,”Aston转过身子,金发在月色下飞扬起来,“I will be there. Always.”
当那个人需要时,他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