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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罗曼史 第20章 萨克拉门托(四)

superpanda · 耽于纯美 · 422 KB · 2026-10-06 19:30:41

第20章 萨克拉门托(四)

  两人继续等着司机, Aston问秦寺羽:“白天大概几点回来?”

  秦寺羽说:“回来应该是坐下午三点的车,5点半到伯克利站。”然后再搭乘电车回学校。

  其实平时到旧金山来打工他全部都是骑自行车转轮渡的,但这一次距离太远, 他怕自行车被偷走, 便出了回血, 选择火车转电车。

  Aston点点头, 声音平常:“我也大概这个时间回伯克利, 捎你一段吧。我们还在这一站见。我5点半之前会到。”

  秦寺羽抬起目光,Aston则神态如常。

  秦寺羽认为自己是想多了,Aston家到火车站其实也就三四公里, 从他的家回伯克利……车站方向偏离一些,但也不算偏离太多,勉强也能算作顺路。

  秦寺羽点了下头:“谢谢。那我五点出来等你。”

  这个时候灯光一闪,凯迪拉克的车前灯刺破黑暗转过街角, 不一会儿就平滑地停在了二人的面前。Aston提起长腿迈进后座,并没有说多余的话,略一颔首,走了。

  秦寺羽目送那辆车, 直到车尾灯在拐角处消失了。尾灯罩子是玻璃的, 红色的, 椭圆形,镀着铬, 明亮华丽, V16连这里的设计都要透出一股威严感,它消失以后整条街又重新回到黑暗沉寂。

  方才好像不大真实,秦寺羽都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在做梦了,他慢悠悠挪回车站, 打开木门,进电话亭,忽而瞧见那根烧过了的火柴梗和火柴簿,知道一切并非错觉,挑挑嘴角,莫名地笑了一下。

  有人居然来瞧他呢。

  虽然只是因为很近吧……

  他又坐下,等着火车。

  长夜骤然短暂起来,距离火车出发居然只剩下不足三个小时了,秦寺羽坐了会儿,瞧着亭壁上面的字回忆刚才聊过的天,翻弄了下火柴簿,渐渐地他便开始听见人声,车站好像心脏一般将旅客们输往全国。

  …………

  Aston回到家里,他的父亲Alex对他竟然在送客时离开派对愤怒异常,他指着儿子,暴怒道:“我一切都是为了你!想给你一个社交机会!de Rohan的公司是法国电气行业的龙头,他好不容易来一趟,对你以后把生意做到欧洲有帮助!甚至我来旧金山也同样是为了他!”

  Aston只淡淡地看着父亲。

  他知道这个。

  但那一刻,他并没有选择这个。

  他只道:“我知道你来旧金山是为了他。”

  Alex Aston有极强的控制欲,他又一次指着儿子,带着戒指的手指挥向楼上:“去反省室待到返校。”

  Aston又淡淡瞥他一眼,无所谓地走上去了。

  反省室只有100平方英尺,四周墙壁、天花板与地板都被漆成黑色,压抑、窒息。

  房间里面并无灯光,也无时钟,每一秒都无限漫长。

  在Aston五六岁时,他非常怕这个房间。

  那个时候父亲还会在房间内模拟一种很不规则的滴水声,它不断地刺激神经,令Aston想要崩溃,当全神地听滴水声、等下一次时,时间又像被放缓了好几倍。

  房间还有沉闷的回音,他只要发出声音,就会听到一连串嗡嗡呜呜的回响,那让五六岁的Aston干什么都放轻手脚,生怕自己弄出动静,他就只能呆呆地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连哭都不敢哭。他但凡是哭出来了,周围就会如万鬼齐哭。

  于是他不敢哭,就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捂着耳朵,数数字,最长一次数到19万,直到最后昏倒在地。

  那个方法非常好用,至少当时的Aston会努力地做到最好、讨好父亲,因为他知道忤逆的下场是什么。

  最后一次来这地方应该已经是9年前,他小学时。

  9年没来了。

  他满足Alex的期待已整整9年。

  Aston无所谓地走进去,寻到角落坐下来,靠上墙,闭起眼睛。

  秦寺羽在车站里等,他则是在反省室等,他们一起在黑暗和寂静里。

  幸好那个人还有一盏灯,幸好。

  他们两人有一盏灯也是好的。

  他现在已经对这地方毫无感觉了。

  他甚至玩儿似的,对着房间柔和地说了一句“Sean Chin”。他的声音轻轻的,于是四周也传过来了轻轻的一些回音,好像无数的他在呢喃。

  他淡淡地笑了一声。

  …………

  饿了许久,一直到要返校了,Aston才被放出来。

  他母亲Victoria Aston的眼神平静无波。

  他知道,母亲支持父亲,因为母亲同样是“胜利主义”的坚决拥趸。

  母亲家中曾经富有,然后中道跌落。

  母亲家有11个孩子,母亲排在正中间,是第六个,从不受任何注目。

  姐妹一共7个人,其中大姐、三姐,以及她的两个妹妹样貌全都光彩四射,可她的脸蛋却十分普通。

  可最后却是她Victoria,想尽办法,嫁进了Aston家,并且成为她家族里所有人的最大指望。

  为练形体以及气质,她八岁时就跳芭蕾舞跳到趾甲里面全都是黑色的淤血。她还会用布条缠她的腰,让肋骨也收窄一点。

  为了不养成那种“弯着腰、勾着脖子够食物”的丑态,她每次在吃东西时把自己用根麻绳捆在椅背上,才有了后来端庄、优雅的用餐仪态。

  母亲一直赞同父亲。

  在Aston小的时候,母亲亲自负责儿子每一天的“任务清单”,如果儿子哪项没能完成,就会与丈夫站在一起对Aston进行惩罚。

  她还负责Aston每学期的“期望列表”,Aston必须要做到一切,比如拿到某个金牌。

  她要求儿子写关于他自己的批评日记,检讨一切,每一处都必须完美。如果犯了错,Aston就需要站在家里全部“下人”的面前大声读出这些日记,比如管家、厨师、园丁、司机、马夫……父母认为这些羞辱可以令他做到更好。

  “孩子,”母亲温柔地抚上他肩,说,“你要记住你的姓氏。”

  Aston的眼珠转向她。

  母亲又说:“孩子,你是家里的独生子呀,下次不要让我们再失望了,答应妈妈,好吗?”

  Aston淡淡地点了下头,算给面子,背过身,家里管家为Aston披上大衣,又打开大门,恭恭敬敬地送Aston出门。

  司机已经等在门外,为小主人拉开车门。

  Aston上了后座,车子启动,顺着草丛以及喷泉两边的车道驶下,院子门口门房里的一个门卫将院子门给打开来,凯迪拉克驶出去了。

  门卫昨晚也非常忙——检查身份、指引宾客,替宾客们泊好车子,给宾客们保管钥匙、为宾客们将他们各自的车子开到门口……此时略略显疲惫,他要到晚上才能换岗。

  出了门后,Aston略略阖上眼睛,问司机Parker:“你怎么说的?”

  Parker从后视镜看着主人,说:“我说您昨晚跟朋友们去喝酒了。”

  Aston仍阖着眼睛,半晌之后“嗯”了一声。

  Parker已经来了多年,父亲一直信任他,也命令对方看着儿子。

  然而其实Parker已经是小主人那一边的了,在Aston的指导下真真假假地汇报消息。

  大概是Aston上高一时发生的事。

  车子一路到火车站。

  秦寺羽缩在风里,感觉冷。

  项目肯定是没戏了的。

  看见他时,医院几个谈话的人面面相觑,偷偷笑,最后竟然直白地说:“对不起,我们需要干净的人,医院不能传播细菌。”其中一个还拿着书本遮住口鼻。

  秦寺羽愣了一下。

  秦寺羽其实清楚,现在面谈的这批人未必就是筛简历的。他华人的这个身份,加上身上穿的衣服,加上昨晚打完工后在火车站的电话亭坐了一夜蹭上的灰,让对方已否定了他。

  一电话亭,又能有多么干净呢?

  可凭着良心说,他身上只有一些灰,并没有味道,也没有任何脏物。

  他们至于直白地说出来吗?

  1900年鼠疫传播期间,旧金山的卫生官员就将唐人街视为传播地,甚至制定措施针对华人,那个印象到现在还依然是在很多人心里。

  而现在,他又满身风尘。

  可他们华人其实很爱干净的,衣服虽旧,但并不脏。

  秦寺羽用食指尖指了一下他自己的申请材料,说:“能把简历还给我吗?”

  这个东西要钱的呀。

  对面的人愣了一下,本能地就听从了他,将手里的那几张纸隔着桌子递过去了。

  秦寺羽将几页纸捋到一起,竖起来在桌子上磕了两下,捋整齐了,拿在手里,又抬起眼睛对着他们说:“我很干净。可我需要从伯克利乘坐电车、再乘坐轮渡、再换坐电车去旧金山打一份工,打完之后搭着电车去转火车,下火车后再改坐电车赶来这里讨论项目。今天路上花了太久,我身上是带了风尘,但我今天过来这里并不是想受侮辱的。你们之前是知道我要从学校花四个钟头来这边的,我以为你们会尊重我,可实际并没有,所以这里不是一个我真正想来的地方。以后,如果不想尊重他,就不要折腾他。”

  说完他就按着桌子站起来,礼貌地将椅子也推回桌下,捏着简历出去了。

  同时听见身后尴尬的假装咳嗽声。

  这个项目是没戏了,可大概每一件事都不会是平白无故就发生的,走出来后,看着阳光,挺突然地秦寺羽就有了一个好的想法——关于如何找项目的。

  感觉值得试试!

  他被对方给启发了下。如果能成,也算是塞翁失马了。

  …………

  Aston的车子在五点半时很准确地现身了。

  凯迪拉克V16平平稳稳停在站前。

  站前的人全都在看。

  锃亮的车身,明净的玻璃,流畅的线条,精致的车灯。

  Aston却只望向外面,对秦寺羽道:“上来。”

  一群人又看秦寺羽,秦寺羽就挎着包打开车门钻进去,说:“来啦!”

  车子驶离火车站,去码头41上轮渡。

  司机去走汽车坡道。

  秦寺羽第一次走汽车坡道。

  以往,他会进入轮渡大楼,在大楼内买好船票,到时间就通过普通登船通道进入船舱。登船通道是倾斜的,有木质的顶棚与铁质的走廊,踩在上面咚咚咚的,人们全都行色匆匆。

  车子驶入汽车层,而后走进汽车船舱。司机在船员的引导之下开到指定的位置,拉下手刹,船员又使用木块卡住车轮。

  车需要走下层坡道,人需要走上层廊桥。

  下了车,几个人被请去楼上。

  一路上无数的人看Aston,他太英俊了。

  秦寺羽也头回知道船上是有贵宾室的。

  是封闭的休息舱,有华贵的地毯、沙发、吊扇、大窗、黄铜装饰,甚至钢琴。

  人们能从窗口见到人与车一个一个地进入船舱安置下来。

  要启航了,船员拉起安全链,机油的味道飘进房间。

  “呜——”的三声长笛鸣响,低沉悠长,轮渡缓缓地离开岸边。

  Aston带秦寺羽走到外头的甲板上。这里竟然连甲板都是与别处隔离开的,两边都有厚重的风挡。

  远处一轮耀眼红日正要缓缓地降入海面。

  光芒直直铺展开去,它上方是一整片的红橙色,它下方则是一整片的幽蓝色。

  海面宽阔而且平整,云朵泛着瑰丽的色彩,它下面是涌动的海轻轻泛起深沉的浪。目光如果远眺出去,会发现金黄色的太阳倒影正在金门外的海中央,粼粼波光劈开波涛,从金门外一直延展至船前。

  夕阳也从金门外洒进海湾,外面是太平洋,里面是旧金山湾,夕阳便高高悬在金门两边的两座山峰间。天际线已经模糊,海天的交接处正泛着金光,闪进眼瞳里。

  一派壮丽的景象。

  对面山上,灯光逐渐亮起来了。

  加州人都说这一段是世界上最美丽的通勤路线,“The most beautiful in the world”。

  甲板上是淡淡的柴油味道与海风的腥咸味道。

  秦寺羽也望着远处的两座山以及中间那窄窄的一道湾,就是“金门”,金红太阳悬在湾上,金色倒影破开海面来到眼前,而湾的外头是骤然宽广的海洋。

  “我很喜欢这个景色。”秦寺羽的黑发扬起,他轻轻说。

  Aston的手肘搭在船舷上,金发同样被吹散乱了:“嗯。”

  他的衬衫鼓起来,猎猎作响。

  “听说这里要建大桥。”秦寺羽说。

  建好桥,汽车就能直接往返旧金山与伯克利了。

  “嗯。”Aston眺望远处,散漫地回答对方,“动工应该是在夏天。资金已经筹集完毕了,不直接动用税收。加州州债出一部分,联邦贷款出一部分,走罗斯福的WPA(公共工程署),海湾大桥官方也会发行债券,用未来的通行费来偿还投资。造好之后会是世界长度最长、造价最高的大桥,差不多要8000万美元。另外金门大桥也马上就要动工,应该是明年。”

  “哦,”秦寺羽可不知道这么多项目秘辛,说,“希望快点建设好吧。不过我会怀念这艘船的。”

  Aston轻轻瞥他一眼,又开了口:“金门大桥会非常美。你会喜欢的。”

  “是吗?”秦寺羽转过眸,晚风吹起他的额发,细细的在半空飘舞,他的脸被夕阳铺上一层金光,“它会是什么样子?”

  “是悬索桥。有高高的门型双塔,还有壮观的钢绳悬索。而且它的颜色非常罕见,绝无仅有。”Aston说,“Irving Morrow决定选择‘国际橙’。早上,它会在旧金山的浓雾中醒目异常,虽然这样其实只是为了船只能看见它……但浓雾中刺出两座橙红色的大桥塔顶,会是震撼的。加州的海颜色很蓝,所以白天,它会矗立在蓝色的天空以及大海中间,又映衬后面绿色的山峰,是蓝绿的补色。而等到晚上这个时候,橙红色的两座塔顶间,会是更明亮、更刺目的夕阳。每晚夕阳悬在金门橙红色的双塔中间,由黄变红,渐渐落下,金红波光刺进海湾。”

  秦寺羽想着大桥,也不禁心驰神往。

  这时一群海鸥掠过他们,向着太阳飞过去。

  “Kingsley,”秦寺羽问,“能问问吗,你最喜欢什么动物?”

  Aston没回答,却反问:“你呢?”

  “鸟啊。”秦寺羽说,“我名字的来源哎。轮到你了。”

  又被追问,Aston也没再隐藏自己,他的手肘搭在船舷上:“也是鸟。”

  金发和蓝眼,好像外面的太阳与大海,秦寺羽心蹦了一下,说:“……那巧得很。”

  Aston没回复什么了。

  他小时候,被禁闭在“惩罚室”时,他希望自己能成为鸟,高飞,远走。

  太阳完全沉下去了。

  万家灯火层层叠叠,分不清海水里哪一片是灯火,哪一片又是星光。

  海面气温骤然变冷,二人回到休息室中。

  行程大约半个小时,靠岸时,轮渡又是鸣笛三声,渐渐地靠上码头。

  人们再次鱼贯而出。

  秦寺羽又再一次感到时间非常短暂。

  三人回到汽车层,司机拉开车门上了前排,剩下的人进入后排,凯迪拉克再一次驶向学校。

  “忘记问你了,”Aston靠着椅背,慵懒却优雅地交叉十指,“志愿项目谈妥了吗?”

  “没呢。”秦寺羽笑了一下,“他们嫌弃我身上脏。可能因为在电话亭睡了一夜又去搭火车再转乘电车吧。”

  他拍拍包:“不过我把简历给拿回来了。写这个也是花时间的。”

  Aston看他一眼。

  “我无所谓,反倒是你。”秦寺羽望向身边,盯着他,黑色瞳孔清清亮亮,“跟平日里……有区别。”

  Aston顿了一下,反问:“区别?”

  “嗯。”秦寺羽说,“你昨晚就是这件衬衫……今天还是这件衬衫,这很反常。你一直很喜欢干净也很注意穿着。”

  Aston的目光打量他一道,又移回前方,几秒钟后:“嗯。在家里时发生了一点事情。”

  秦寺羽:“能说吗?”

  Aston又撩起眼皮望了他几秒,在夜色中脸上表情晦暗不明,却语气平静地回答了他,“因为在我父母准备好的与法国电气巨头的派对上离开了家,被惩罚了。”

  秦寺羽愣了一下,被愧疚袭击全身:“什么惩罚?”

  “小手段而已。”淡而轻的一眼,Aston说,“早就无法威胁我了。”

  他好像在讲别人的事,神情、语气均平静:“100平方尺的一间屋子,没窗子,全封闭。六个平面都漆成黑色。拿走时钟,有不规则的水滴声来让时间显得更慢……但我后来发现其实水滴依然是有规律的,第一滴与第二滴间隔5秒,第二滴与第三滴间隔10秒,第三滴与第四滴间隔两秒,而后是3秒、7秒、8秒,之后就会循环回来,从5秒再开始。”

  第一次发现的时候Aston刚刚过完7岁生日。

  秦寺羽转过头,看着他。

  Aston甚至还微微一笑:“当时的我非常软弱,就只知道埋着脸捂着耳朵数数字。最多数到19万过。”

  他还依然记得数字:19万3251。

  他似乎还带一些感慨:“太多年没进去过了。这次再去,发现不过是一个唬孩子的玩意儿。我现在只觉着新鲜,毕竟上次是九年前了。”

  他很平静,秦寺羽却从他话里察觉到了很微弱的一丝情绪,那丝情绪几不可查,他轻轻地问:“我能知道……上一次被关在那里,是因为什么吗?”

  Aston瞥了一眼秦寺羽,似乎是无所谓的:“我父母其实一直是想要更多孩子的。”

  他微笑:“他们都是‘胜利主义’的拥趸,当然想要更多孩子,逼迫孩子互相仇恨、互相厮杀,最终决出冷酷完美的继承人。他们只是没能做到。”

  不知是因为身体,还是因为命运。

  秦寺羽问:“然后呢?”

  Aston的语调依然平静:“我那一年上3年级时,她终于又怀孕了。到4年级时,我母亲的第二个孩子要出生了,但她当时遭遇难产,骨盆好像过于狭窄,于是紧急送去医院。”

  “然后呢?”

  作为想要学医的人,秦寺羽知道,每约125次分娩事件中,便会有一名产妇死亡。有钱的人都会选择在家里面生孩子,除非发生危急情况,因为医院感染概率反而更高。

  感染的话是致命的。拜耳公司正在开发合成药物用来抗菌,是磺胺类,还未成功,却已经是人类的最大希望。

  当然也有其他方向。Brown教授的英籍同事说,某无名的小研究者就给几个人寄过样品。他还说,那人竟然妄想在自然界提取物质用来杀菌,两三年前在无名的小刊物上发了论文,还给那东西起了一个拗口名字,叫盘尼西林。

  Aston的声音轻轻远远:“剖宫产太容易感染,所以她还是想自然生产。医生当时用了产钳。可我母亲的产道撕裂,出血极多,止不住。而他们的第二个孩子……也因为脐带被卡住,缺乏氧气,并没有能活下来。”

  秦寺羽说:“……抱歉。”

  Aston的手肘撑着车门,眼神好像飘回了过去:“那个晚上,我听所有人说,我的妈妈要死了。我很害怕,在被子里哭出声音。我整晚都蒙着被子,恐惧不已。第二天的一大早上,我的父亲叫我正常去上学。或者说,命令我立即去上学。当天早上有个测验,在测验时我的手指一直都在发着抖,我一直在想:‘我的妈妈要死了。’‘我的妈妈要死了。’我当时刚跳了一级,读四年级,知识掌握也不牢靠,便有一道题答错了。”

  他的眼睛望向秦寺羽:“回到家里,我爸爸知道我没考到第一,而是第二,被别的人超过去了,震怒非常,惩罚了我,把我关在那里整整三天。”

  当时Alex说:“Kingsley,你不可以因任何事失去冷静,不可以因任何事变成懦夫!他赢了你,你这蠢货!”

  秦寺羽只感觉自己喉咙发紧,也要窒息了,他慢慢地大口呼吸。

  Aston说:“我坐在角落,想:我的妈妈要死了……我好像也要死了。”

  说到这里Aston突然间感到奇妙:他上一次忤逆他们被惩罚,是因为他的妈妈;而他这一次忤逆他们被惩罚,竟是因为身边的人。中间已经隔了九年。

  秦寺羽知道自己没资格心疼或者怜惜对方——对方可是Aston家族的,整个美国的最顶端了。

  可事实上,他就是在心疼与怜惜。

  秦三福总想发大财,总做白日梦,林香美都听秦三福的,可他们毋庸置疑是爱他的。

  “后来妈妈被救回来,她到家以后……想见见我,我才终于被放出去。很神奇,那好像是我印象中她唯一一次想抱抱我。在他们眼里,拥抱、亲吻全都会让一个人变软弱,他们的孩子绝不该需要。”

  而当时的那个拥抱,他却真的怀念好久。那是母亲的体温,是他诞生的地方,他来这世界的一路上都在陪伴他、在保护他,本应该最安全、最舒适。

  在母亲的怀抱里他能听到她的心跳,那是他在一片黑暗中来这世界的时候,唯一能安抚他的声音。

  他的母亲抱着他,流着眼泪低低地说:“孩子……我的孩子,你一定要好好长大。”

  他总记得那句话。

  他也记得那道题。他认为自己已不在乎,却莫名地,总记得那道题。

  讲这些时,他的语调一如既往优雅、动听,带着一些上流社会那特殊的Transatlantic口音。

  尤其说到“My mom will die”的时候,那个“die”字被念得长长、轻轻的,依然那样好听。

  车外灯光一闪而过,Aston偏过脸看了一眼他身边坐着的人,语气带了一些诧异:“Sean,你哭了?”

  你为什么哭?

  这些事情很多人都是知道的,比如管家、厨师、司机、园丁……他们都说:Master,这些全是为了您啊,您看看,您现在是多么优秀。

  “嗯?”秦寺羽也诧异,他本能地摇摇头:“我没有哭。”

  车子重新隐入黑暗。

  他脸上水汪汪的一行反光也随着路程而消失了。

  在黑暗中,秦寺羽突然感到自己右颊痒了一秒。

  一闪即逝。

  ——Aston的指尖刚才似乎在他脸上轻轻地探了一下。

  是错觉吗?秦寺羽想:是错觉吧。

  Aston应该并没有碰触他,也不会碰触他。

  而后他便听见Aston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是在叫他:“Sean。”

  秦寺羽说:“嗯?”

  怎么了?

  Aston轻轻地道:“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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