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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禽男妈妈怎么揣人类蛋 第17章

BRI · 耽于纯美 · 456.64KB · 2026-10-08 18:47:03

第17章

  ——弥诃斯似乎逃走了。

  饿着肚子围着毛氅、坐在地上等鸟飞回来的许潮如是想。

  他合上膝盖上的书, 日落的橘光从群山的缝隙间穿过,映在窗外刻着浮雕的石壁上, 他的饥饿感卷土重来。

  一整个下午都没出现,弥诃斯是不是忘了自己家里还有一只嗷嗷待哺的成鸟?

  许潮在心里嘀咕,将书放回架子上,决定到楼下的群鸟食堂找点吃的。

  他到的很早,食堂里新鲜出炉了一大批食物,闻上去香气扑鼻,但比起弥诃斯做的,就有些味道寡淡了。许潮拣了几只酱淋小麻雀糕, 一碟咕咕炖汤,一条腌制水鱼, 正踌躇着要不要多拿一份糕点时,肩膀被拍了一下。

  珀尔托伸出自己的鸟头,碰了碰他手里的叉子:

  “这里的梅果糕好吃,芝麻馅的很腻。”

  很听劝的许潮拿上珀尔托推荐的糕点, 被拐走到了他们那桌。

  桌上有几只陌生鸟, 珀尔托一一介绍后,和许潮一起坐下, 仰天长叹。

  “累死我了。”

  “干什么去了?”许潮搅和着碗里的汤,问。

  “百鸟春祭要到了, 医鸟镇大部分鸟都在忙着制作草药包、宣传板、布置会场,例行坐诊和入户诊治的任务繁重了一倍不止,我今天跑了六十多间树屋。”珀尔托哽咽地狠咬一口酥香小鸟饼,羡慕地看着许潮:

  “要是我也能像你一样放假就好了。”

  许潮擎了擎自己的右手臂,打趣:“我的悠闲可是伤换来的,你也要吗?”

  “那还是不了。”珀尔托嘟哝, 吃着吃着,突然问:

  “莱斯,你白天去哪了?”

  “首领要我给你送信,我下午去了你的房间,发现你不在。”珀尔托从包里抽出一个信封,扔给许潮,抱怨道:“你还受着伤,可别到处溜达,关键时候找不到你就麻烦了。”

  许潮嗯嗯地敷衍几声,比起珀尔托的叮嘱,他更在意弥诃斯的信。

  灰浆纸信封四四方方,以火漆章封口,封信的鸟一看就很认真,章圆圆的,位于中间,大小刚好,恰到好处。

  他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入目一行遒劲的笔迹。

  「临时有紧急要务,分身乏术,离开时把门锁好,先回去睡吧,我会暗中保护你。」

  珀尔托好奇地伸脑袋:“写了什么?”

  “逐客令。”许潮一避,不让珀尔托看上面的字,语气淡淡的,眼睛却弯起来,不像失落的样。

  “白天做得太过分,有鸟不欢迎我了。”

  珀尔托觑他,对不让他看信这事有点不满,嘟嘟哝哝道:“不给看就不看,猜就是你出门惹事了。”

  许潮但笑不语,等珀尔托快吃完饭,又旁敲侧击:“你知道弥诃斯去哪了吗?”

  珀尔托翻了个白眼,这雀鹰天天口无遮拦,动不动直呼首领大名,他都快习以为常,懒得纠正了。

  “不知道,首领下午把信交给我后就飞走了,怎么了?”

  “担心我的安危。”

  许潮拄着下巴,划拉着见底的汤碗,愁道:“我刚受了伤,明里暗里还不知道有多少鸟想置我于死地,弥诃斯不在,我寝食难安。”

  “不用担心,虽然我不知道首领去了哪,但肯定不会离开领地。”珀尔托胸有成竹地安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一直是这样啊。”珀尔托咀嚼着最后一口饼,话语像水一样流出了鸟嘴:“每年春祭时候,他都会消失一阵。”

  “……”

  许潮握着汤匙的手一顿,眉梢轻挑,像是鲨鱼捕捉到了一丝猎物的血腥味,不着痕迹地接话。

  “消失?你们找不到吗。”

  “找得到的话就不叫消失,而是度假了。”珀尔托无奈唧唧道。

  “那领地里的公务怎么办,弥诃斯不在的话,会积压成小山吧。”许潮想到白天他醒来时,勤政爱民的弥诃斯好像就坐在二楼平台上批公文。

  “这个没关系,加里曼先统会处理的,他经常暂代族务,批文件又快又好。”珀尔托道。

  加里曼?

  许潮回忆片刻,珀尔托口中的这位先统出现在他眼前的次数很少,他甚至对不上对方的脸,许久,他才从记忆里扒拉出了一点有用的东西。

  在他被救下后醒来的第二天,弥诃斯吩咐莉娜将他带到山顶,询问过一次屠杀雀鹰领地的凶手的信息,那时,弥诃斯提到了这个名字。

  “是那只脾气很差的燕隼?”

  “小点声,大摇大摆在食堂里说人家坏话是会被绑了翅膀吊上树屋的。”珀尔托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觑了眼周围,做贼一般道。

  “这是领地里的禁忌话题吗?”许潮看着他这偷偷摸摸的样,也跟着缩起了脑袋。

  “不算,只是大家都不愿意提起,先统脾气暴躁,不近鸟情,鸟缘很差,但听说以前不这样的,是在上一代首领死后才性情大变的。”

  许潮恍然:“你上次说猛禽领地以前是燕隼领地,与这件事有关?”

  “有,我年岁小,具体的事不太清楚,领地里的老鸟或许会有头绪,但他们被首领下了封口令,不许说。”珀尔托道。

  许潮若有所思。

  珀尔托的小鸟脑袋几乎要埋到桌下,警告道:“这些可是秘辛,你要答应我不往外说,不然我以后再不给你讲八卦听了。”

  许潮笑眯眯地摸了摸对方头发上的鸟毛:“好,我绝对不往外……”

  他话还没说完,忽觉身后袭来一道凌厉的阵风,咻咻破空声刺耳,他眸光一凛,左手按着珀尔托的后脑勺往桌底下一压,转身,打着石膏的右手向上一挡。

  砰!

  鸟爪袭来的巨力顷刻击碎了坚固的石膏,白色粉末炸开,雪一样溅落在地面,掉进周围鸟的碗里。

  那力道狠狠撞在固定着许潮右臂的钢板上,金属发出刺耳的呻吟。

  食堂里来往的鸟很多,谁都不会想到有鸟能在别人吃饭时发难,周围的鸟伸着脖子朝这边看热闹,看清楚糟乱中心站着的鸟后,纷纷噤若寒蝉。

  偌大的露天食堂里落针可闻,气氛犹如冰封。

  许潮肩膀一晃,反震力顺着骨骼流窜,他的笑容依旧焊在脸上,眼里却没了笑意,一向温和又轻佻的金瞳藏在睫毛落下的扇形区域里,投出阴鸷的不悦视线。

  不知何时,他们身后站了一只陌生的鸟。

  那鸟身材不高,比许潮矮了小半个头,黑色寸头,锻炼得宜的肌肉露在外面,背后开了刃的弯刀雪亮,就像他的鸟爪。

  他的表情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剜了眼脑袋藏在桌下瑟瑟发抖不知发生了什么的珀尔托后,才抬起来,盯向许潮。

  他用力一凿,尖锐的鸟爪在钢板上抠出了一个两个窟窿,却没有戳到肉。

  许潮站起来,俯视着眼前陌生的鸟,声色俱厉:

  “我记得食堂里不许打架,更不允许背后伤鸟,你知不知道,你这一爪下去,他很可能丧命。”

  “公然诋毁他鸟,就应该有被报复的觉悟。”陌生鸟冷冷一笑。

  许潮眯起眼,立刻明白了:“你是加里曼。”

  “整个领地里不认识我的鸟很少,你是一个。”加里曼抱臂,粗嗓子跟吃了枪药一样冲,睨着珀尔托:“把他交出来。”

  “你想干什么?”许潮蹙眉,微微侧身,把身后的珀尔托挡住。

  “本先统教育口无遮拦的鸟,用你区区一只外来鸟管?”加里曼威胁道。

  他说这话时语气尖锐,加重了外来鸟的读音,许潮面色不虞,正要反驳,袖子突然被拉了一下。

  战战兢兢的珀尔托从桌子底下钻出来,颤抖着眼珠,对许潮摇了摇脑袋,示意对方别跟加里曼起冲突,免得引火烧身。

  “我,我跟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许潮左手用力,又把他按回了桌子底下,甚至还踹进去一个凳子,彻底挡死了他爬出来的路。

  珀尔托:“?

  许潮语气幽幽。

  “我不记得领地手册里有禁止谈论其他鸟的规矩,更何况,他说的是事实,没有污蔑,更没有诽谤,如果你听不过去,可以小惩大戒,而不是蓄意伤害,上来就想要他的命。”

  他靠着桌子,举起自己的绑在钢板上的右手。

  “我的伤势是证据,在场各位也都是证鸟,你想好在巡鸟营面前怎么解释了吗?还是说,加里曼先统,你觉得自己官威大到可以藐视规矩,只看拳头不讲理。”

  周围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加里曼的鸟缘不好,但它们不愿意得罪先统,又觉得许潮说的有道理,便开始叽叽喳喳。

  “他说的有道理,无论怎么样,都不应该伤鸟。”

  “加里曼错的更明显,这两只鸟又不是他的下属。”

  “要不各打五十大板,互相道个歉算了,叫巡鸟营挺麻烦的。”

  “……”

  “加里曼这脾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暴躁,难怪当年先首领没选他……”

  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加里曼的瞳孔骤缩,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原本就不太好的脸色骤然扭曲,心头火起。

  他暴怒地伸出手,扒拉许潮,朝桌底下的珀尔托伸去。

  许潮不偏不倚地扣住他的肩膀,蹙眉冷声道:“别动。”

  “滚开!”

  加里曼怒吼一声,右手成拳,直击许潮面门

  许潮眼都没眨一下,就那么站着,没有丝毫躲闪的意思。

  如果毫无防备地承受这一击,他恐怕会面骨开裂。

  加里曼心惊了一瞬,他没想到许潮不避不躲,正犹豫着要不要停手,忽然,天上传来一阵低沉的喝声,怒气如滚滚云雷。

  “加里曼!!!”

  那嗓音穿透了所有鸟的心扉,将他们牢牢钉在地上,加里曼脑袋一白,拳骤然急停,悬在离许潮鼻尖几公分的地方。

  扑面的拳风吹起许潮的额发,他连眼皮都没抖一下,过了几秒,才慢吞吞地偏过脑袋,朝天上望去。

  姗姗来迟的弥诃斯脸色比锅底还黑,凌厉的黑眸往外吐着火,落在地上,大步流星、气势汹汹地走过来,抬手照着加里曼后脑勺来了一巴掌。

  他用力超大,像鞭挞西瓜,拍得加里曼脑壳咚咚响。

  长兄如父,加里曼许久没有遭受哥哥正义鸟掌的制裁,眼珠子嗖地变圆,脑瓜子嗡嗡的,嚣张气焰一下没了,懵了。

  弥诃斯已经有二十年没打他了!!

  上次当众揍他是他十四岁的时候捅翻了一群夜莺的窝。

  ……

  天杀的。

  他又被弥诃斯当成幼鸟训了吗?!

  “你在干什么,当众使用暴力,威胁领民,你要造反吗?”弥诃斯就差提溜着加里曼的耳朵咆哮了。

  加里曼缓了过来,怒气又涌上了脖子:“是他们先……”

  “闭嘴。”

  弥诃斯鸟爪伸来,掐鸡崽一样,抓住了加里曼的脖子。

  堂堂先统就这么被压着,加里曼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面色涨红,青筋暴起,奈何他怎么挣扎也摆脱不了弥诃斯的钳制。

  弥诃斯治完手里这个,锐利如刀的目光又投向面前这两只始作俑鸟,拿出首领气势的弥诃斯是很吓人的,令鸟心肝滚颤。

  “珀尔托,你还想在桌子底下呆多久?”

  珀尔托吓得毛都竖起来了,他推开凳子,连滚带爬地出来,脑袋上的鸟毛左摇右晃,舌头打结,磕磕绊绊:“首领。”

  “堂堂一只黑鸢惹了事却躲在桌子底下,掩耳盗铃,纵容冲突升级,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

  弥诃斯瞪着他。

  珀尔托心里叫苦。

  他也想出来调停,奈何许潮一脚凳子给他踹里面了,他出不来啊!

  他苦唧唧地瘪着嘴,明白事已至此,狡辩也没用,不如老老实实认错:“我错了,首领。”

  弥诃斯:“罚扣一个月功勋,去鱼田里做苦力叉小田鼠一周。”

  珀尔托:“是。”

  弥诃斯掐着加里曼的脖子,睨着他:“加里曼,给珀尔托道歉。”

  “我不。”

  加里曼不甘地吼道,用力抬起脑袋,眼珠愤怒地往上翻。

  弥诃斯彻底怒了,阴测测的眸子死死剐着加里曼,气势陡然暴涨,一字一顿:

  “你再说一遍?”

  “……”

  加里曼光速滑跪,语气不甘,但无可奈何:“对不起。”

  珀尔托闻言,就坡下鸟,赶紧低头:“先统,我也有错,我不该说你脾气暴躁,不近鸟情,鸟缘很差,你是一只好鸟。”

  扑哧。

  周围,不知道谁笑了一声,鸟鸟们又开始窃窃私语,悄声附和。

  “……”

  加里曼脸色扭曲,血压猛地冲上头顶,他甚至听见了自己天灵盖咔咔作响的声音。

  “加里曼,你滥用暴力,违反规定,有愧先统职责,险些酿成大祸,罚你半年功勋,停职一周,去亲卫营门口扫一个月街。”

  加里曼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是。”

  弥诃斯松开手,加里曼当即直起身来,有首领在,他不敢造次,只能沉着脸转身就走,跺得地面轰轰响。

  “都看到了,依照规矩,谁敢将口头争执上升到暴力对抗,严惩不贷。”弥诃斯环顾四周,在鸟儿们或信服或仰慕或单纯看热闹的眼神里,沉声开口。

  鸟儿们纷纷展开翅膀,示意自己知道了。

  热闹没了,食堂又恢复了原状,弥诃斯眯起眼,最后看向许潮。

  许潮靠在桌边,石膏被震碎了,没长好的右手臂被绑在钢板上,看起来可怜巴巴的,但他姿态闲适,银发微乱,端得一派散漫,舒了口气:

  “刚才吓死我了。”

  吓?

  弥诃斯一哂,铁面无情地开口:“莱斯,蓄意激怒加里曼,火上浇油,纵容事态升级,罪加一等,罚你从明天起和珀尔托一起去抓小田鼠,另强制参加春祭的求偶会。”

  许潮:“?”

  他脸上侥幸的笑容顿时僵住,耷拉着眉眼:“我是受害者啊,弥诃斯,我也要被罚吗?”

  “受害者?”弥诃斯冷笑,瞥了一眼对方手臂上钢板被加里曼抓出来的两个洞。

  那个位置非常刁钻,避开了骨骼和筋脉,伤不到根本,如果加里曼力道再大一点,能直接扎个对穿。

  他不清楚这是否在许潮的计算之中,但更没法相信这只是运气使然。

  还有刚才,加里曼那一拳绝不是许潮躲不开,而是他不想躲。

  要不是弥诃斯来得及时,制止了上头的加里曼,这件事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按照规定,当众使用暴力,伤害领民,加里曼最少也要被停职教育,关两个月禁闭。

  弥诃斯并不溺爱自己的弟弟,毕竟加里曼总是这么冲动,前几天还在战场上质疑他的命令,虽然没有怠误战机,也确实该敲打一番,只是绝不能在现在。

  ——在这个领地首领分身乏术的时机。

  加里曼是他的义弟,他什么性格弥诃斯再了解不过,作为战鸟,他悍不畏死,胆大英勇,有着热火一般的激情和战意,永远冲在阵线的最前方,但缺点也来自于此,行事冲动,容易被激怒,不够冷静,破坏欲旺盛,经受不了挑衅,尤其是在经历了那件事以后……

  弥诃斯收回心思,道:

  “莱斯,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这只雀鹰,长着一双漂亮的金眼珠,里头盛着的却是一汪坏水。

  许潮:“……”

  他狭长的眼睛一垂,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他骨相立体,五官硬朗,笑意挂在眼角唇畔时,整个人狡黠伶俐,温和友善,但一旦他面无表情,令人心寒的锋利与攻击性便凸显出来,像一把藏锋于鞘的、沾了血的银匕。

  他卸下了温良无害的皮,严肃道:

  “弥诃斯,那家伙的爪子是冲着珀尔托脑袋来的,如果不是我反应快,这鸟的脑壳已经比桌上的蒜锤牛蛙还碎了。”

  许潮指着身旁的珀尔托,“这次是你来了,下次呢?”

  “没有下次,我会管教加里曼,他会受到应有的惩罚,不会再犯。”弥诃斯道。

  许潮不认同地看着他:“弥诃斯,你管得了他一时,管不了他一世。”

  弥诃斯口吻郑重:“只要我还是猛禽首领一天,我就能管他一天。”

  许潮与他对峙,冷声质问:“如果你不是了呢?”

  弥诃斯:“……”

  这次,他没有立刻反驳许潮。

  猛禽的脸埋在山体落下的阴影中,料峭的风吹起他的长发,掠过羽毛,山上,浑厚古朴的报时钟再次响起,填充着他们之间令人不安的真空。

  珀尔托察觉到了这诡异的尴尬,想说什么,又被许潮警告性地一瞥,心惊胆战地闭上了嘴。

  莱斯的表情好可怕,他以前是这样的吗?

  珀尔托脑袋晕晕地想。

  许潮直视着弥诃斯,试图用自己的视线逼迫对方思考,但这只健壮宽厚的鸟就像从丛林与泥土中生长出的碑,顽固,保守,刚毅,缄默,不容侵犯。

  他在钟声结束后,用比钟声更冷肃的嗓音道:

  “莱斯,即便那天到来,这也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

  许潮凝视着弥诃斯,他确信自己没有听错,这只鸟的脸上,覆盖着他许久没见过的、属于首领的傲骨和威严。

  虽然他们隔得不远,许潮甚至能看见弥诃斯那双漆黑鸟目里倒映着自己的脸,但他清楚,他们之间横亘着一条沟壑。

  一道以庞大的权力和责任划分出的、不容凌驾的边界,承载着领地的安危、荣誉。

  许潮在这头,弥诃斯在那头,各有其位,不可逾越。

  “……”

  “呵。”

  许潮一哂,仿佛自嘲。

  弥诃斯抿着唇,眉心微蹙,紧绷的心弦被拨动,震出一道叹息般的轻响。

  不知为何,他心里有点堵,就像多余的羽毛没有梳理好,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许潮低下头,睫毛掩住了眸光里的一切情绪,抽离的情绪令他指尖发凉,然后,前所未有的荒诞感席卷着他。

  他幡然醒悟。

  他在做什么?

  他在试图劝说、警示弥诃斯,和对方辩论何是为王之道吗?

  他的目的好像不是这样的。

  激怒加里曼,引对方破坏规矩,暂时废掉弥诃斯的左膀右臂,趁机查清楚对方无故消失的原因,这才是他该干的事。

  虽然弥诃斯突然出现,令他的计划没能得逞,但就结果而言也算及格,他在认真什么。

  ……

  他何必去置喙弥诃斯的理念,猛禽领地以后面临的危机,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

  他一定是发疯了,和鸟儿们玩家家酒上瘾了,才会多余做这些。

  他从五岁起就不和人吵架了。

  他向来是直接动刀的。

  “……”

  许潮轻笑一声,唇角扯起,云销雨霁,露出无懈可击的笑。

  他甘拜下风地举起左手,语气懒洋洋的,仿佛先前与弥诃斯针锋相对的鸟不是他。

  “好吧,对不起,弥诃斯,我不该激怒他,我甘心受罚。”

  “……”

  弥诃斯对他骤然的情绪转变有些无所适从,心里更堵了,板着脸,没说话。

  许潮又软着眼睛,指着自己的右手,求情:“我手臂都这样了,别让我去求偶会了。”

  弥诃斯:“不行。”

  许潮:“……”

  虽然没抱期望,也早就知道这鸟来真的,但他还是一哽。

  求偶会,该死的求偶会。

  弥诃斯这么在意产蛋率,为什么不干脆自己多生几个呢?

  他咬着后牙槽,恶狠狠地想,但脸上肌肉牵起的恰到好处:“好吧,我会去的,我有点累了,先回去了。”

  珀尔托见状,在许潮和弥诃斯之间徘徊了一下,平心而论,他是想留在弥诃斯身边的,但弥诃斯脸色不太好,看上去有些难过,此刻留在对方身边容易被牵连,许潮又为了救他砸碎了石膏,于情于理,他都该上去看看。

  他对弥诃斯欠了欠身,告别后,跟上许潮。

  “你别走那么快。”

  许潮步伐很快,有种不顾珀尔托死活的快,他唇是翘起来的,眼角却弥漫着一层冷意,乍一听,语气和平时没区别。

  “你怎么来了。”

  “你受伤了,我当然要来。”珀尔托心虚地回头,沮丧道:“好在首领没有狠罚,只是罚我们去鱼田里做苦力叉小田鼠一周。”

  “抓小田鼠是你们黑鸢最擅长的事吧。”许潮问。

  “差不多,我们还擅长抓小鱼小鸟小昆虫,以前没被首领捡回来的时候,我也去陆行种的领地翻过垃圾。”

  “比如?”

  “狮子豹子老虎吃剩的骨头,剔点肉下来,也是一餐。”珀尔托道。

  许潮颔首,“那你还挺勇敢。”

  “那当然。”珀尔托洋洋得意,“对了,刚才你和首领……你们在吵架吗?”

  “……”

  闻言,许潮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没有。”

  “真的吗?可我从没见过首领那种表情。”珀尔托心有余悸。

  他顺着台阶向上,路过一处平台,透过栏杆向下望,正好能看见他们原先在的食堂空地,不知为何,弥诃斯没有离开,他依旧站在原地,微微仰头,看向许潮和珀尔托的方向。

  蒸腾的热气、倾斜的夕阳,来来往往的鸟群,喧闹的鸟叫声,一切的一切都融化成乏善可陈的背景,只有弥诃斯身形挺拔,如一个自带吸引力的洞,瞬间攫住许潮的视线。

  不甚清楚的视野里,许潮似乎和猛禽的黑瞳对上了目光,又好像没有。

  许潮心烦,别开了眼。

  他斩钉截铁地对珀尔托说:“我们没有吵架。”

  只是他脑子被鸟啄傻了、发了疯,单方面、一厢情愿、愚蠢至极地发脾气而已。

  ——

  加里曼知道,弥诃斯兴师问罪起来非常可怕。

  他坐在议事厅下面,上头,弥诃斯翻着刚送来的公文簿,脸色铁青。

  整个议事厅里的空气沉甸甸的,潮湿又沉闷,拧一下都能出水。

  加里曼拘谨地坐着,想说话,但不知道说什么,他觉得自己没错。

  就是因为弥诃斯总是纵容那些小鸟崽子,纵容那些不知来历的外来鸟,才会让这个领地越发没有尊卑,没有铁律可言。

  他越想越气,开了口。

  “弥……”

  “我让你说话了吗。”弥诃斯冷冷道。

  加里曼脸色一僵,捏紧了桌上的小茶杯。

  “加里曼,你是疯了吗。”

  弥诃斯放下笔,看向他,冷冽的目光直刺加里曼的心,与自己这位弟弟单独在一起时,他从没有用过如此重的口吻。

  “如果今天我不在,你想怎么收场?那么多鸟都看着,你甚至会被革职,锒铛入狱!”

  加里曼不服气地抿着唇:“哪有那么严重。”

  “哪有?”

  弥诃斯把手边的领地生活指南一掷,重重砸在加里曼脚边:“睁大你的眼珠子给我看清楚,蓄意伤害、残害同胞是什么下场。”

  书页被愤怒的鸟撕破了少许,加里曼没有去翻,他当然记得这里面每一条的内容。

  “我没想违反你制定的规矩,我只是想给他们一个小小的教训。”

  “教训?”

  弥诃斯像听见了什么笑话:“怎么教训,把他们的喙缝上让他们再不能说话?还是挂在树屋上震慑所有鸟从此都对你言听计从,你以为现在还是过去暴君统治一切的时代吗,捂住他们的嘴是没有用的,你总要让鸟儿们敢说话!!”

  “你说的轻巧,你宽容,你大度,如果他们有一天也来齐齐讨伐你呢?!弥诃斯。”加里曼怒了,他抖着羽毛,质问道:

  “听听你养的鸟崽子说了什么话,脾气暴躁、不近鸟情、鸟缘很差,去他的鸟屎!我冲锋陷阵的时候他们怎么不说我英勇,我流血流汗的时候他们怎么不说我可靠,这群长了喙只会搬弄是非的鸟!!”

  “他们会看到的,加里曼。”

  弥诃斯厉声道:“领地只有这么大,你的善名会像恶名一样传播,鸟儿们长了眼睛,会看,你的下属知道你身先士卒、悍不畏死,那总有一天,你的领民也会知道你心系族群,爱他们如手足。”

  “……”

  加里曼拧着眉,眼珠转动,腮帮子咬紧,一哂:“我怕是等不到那时候了。弥诃斯,我一直都想问问你,这领地里鸟和鸟斗殴,你把它们关起来,让施暴者得到惩戒,那领地外呢?”

  他气势汹汹,指着远处的群山:“北部陆生种的动作越来越频繁了,要不了多久,那群贪得无厌的家伙就会越过山脉,侵入我们的领地,我们会不会是下一个雀鹰领地?”

  弥诃斯冷着脸:“雀鹰领地的事还没查清楚,凶手不一定就是陆生种。”

  加里曼一愣,嗓子发紧:“那只雀鹰告诉你的?他不是失忆了吗?”

  “他是失忆了,但他并非一无所知。”弥诃斯想起这事就头疼,轻描淡写地略过了来前与许潮的不愉快,“我打算等我……等春祭结束之后好好和他谈谈,看能不能问出更多情报。”

  “……”

  加里曼噤了声,像是在思索。

  “雀鹰领地的那些鸟质,以及后续出现的蛇群实在蹊跷,能使出这种驱虎吞狼的计策,凶手定然居心叵测,我怀疑对方的目的不只是雀鹰领地,还是我们。

  加里曼,保卫领地的安全是第一要务,我不在的时候,领地里就靠你了,你总不能像那群鸟崽一样给我添乱吧。”

  弥诃斯说到最后,无奈地抖了下耳羽。

  “我知道了。”

  加里曼撇着嘴,觑着弥诃斯:“你这次要多久?”

  弥诃斯:“可能……两周。”

  “两周?”加里曼低垂着眉,偷偷打量着上首的弥诃斯:“为什么这次这么久。”

  “因为……”

  弥诃斯欲言又止,“出了一点意外……别问了。”

  加里曼没做声,两只鸟各怀鬼胎,气氛一度沉默,半晌,弥诃斯回过神来,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公文:“明天,记得把这些批了。”

  加里曼一脸苦相:“你停了我的职,我还要批公文?”

  “对。”

  弥诃斯站起来,走下去,拍了拍加里曼的肩膀,以示鼓励:“停职不停工,加油。”

  加里曼:“!!”

  【作者有话说:】

  世界观种族的寿命设定上,人类上限100,猛禽有110这样子,有年龄差,但不存在寿命论(毕竟很接近。)入v啦,感谢支持正版!(虽然还有1k多字没写,我请求明天补上(抹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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