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夜里,谢知微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裴定澜躺在谢知微身侧,一只手搭在他腰间,拇指隔着中衣的薄料子慢慢摩挲,察觉到他半晌没动静,便偏过头来看他:“想什么呢?”
谢知微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今天听陆慎和崔行舟说那些事,心里一直堵得慌。”
裴定澜把手从谢知微腰间收回来,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因为那些优伶?”
“不止。”谢知微看着帐顶,情绪有些低落,“一个人的出身就能决定他一辈子的活法,那些伶人生下来就是贱籍,一辈子翻不了身,手里有钱的人可以随意买卖他们,打杀了也不过罚些银子,他们就活该受这样的罪么?”
裴定澜伸出手把谢知微往自己怀里揽了揽:“你是觉得贱籍不该存在?”
“不完全是。”谢知微想了想,斟酌着措辞,“我知道贱籍存在有它的道理,贱籍制度也并非大周才有,之前历朝历代也都是如此,我只是想着,如果有希望的话,能不能把它取消。”
裴定澜叹气:“这个问题可把我给难住了,我是真不知该如何回答你。”
谢知微:“明日早朝过后,我去见陛下,同陛下聊一聊。”
裴定澜亲亲谢知微的头发:“好。”
谢知微说到做到,第二日早朝过后,跟在萧晏的屁股后边去了延英殿,眼巴巴地盯着萧晏,说自己有问题要请教。
萧晏难得在谢知微这儿看到如此表情,顿时就好奇:“什么问题还能难住你?”
谢知微跟着萧晏进了延英殿,等冯喜端了茶上来退出去,才在萧晏对面坐下来,手指在膝上搓了两下:“陛下,臣想跟您聊贱籍的事儿。”
萧晏靠进椅背里,目光在谢知微脸上停了一瞬:“因为粉戏的案子?”
“嗯。”谢知微老实点头,“臣心里头堵得慌,不找陛下答疑解惑,怕是不能好好做事。”
萧晏微微抬了抬下巴:“你想问什么?尽管问就是。”
“臣知道贱籍不是大周才有,历朝历代都是这么过来的,臣也知道这制度有它存在的道理。”谢知微的手指攥了攥衣摆,“可臣想,若是没有贱籍,会不会更好?”
萧晏瞧谢知微是真心实意地在思考这个问题,也确实心里装着天下人,既然如此,就陪自己的小舅子聊聊。
“贱籍从前朝延续至今已有数百年的历史,每个新王朝出现之处,几乎都是刚打完仗百废待兴之时,需要大量的人去干活儿,”
“城池要修、河道要清、官道要铺,各处衙门缺人手,哪哪儿都要人干活,可良民不能随便征调,征多了田地就荒了,赋税收不上来,天下还得乱,那你说,那些活儿谁来干?”
谢知微:“被划入贱籍的人。”
“没错。”萧晏也露出了一点头疼的神色,“这笔账早就算得清清楚楚,朝廷需要有人干那些最脏最累的活儿,可要是征调良民去干,一来良民不乐意,二来田地荒了得不偿失,三来朝廷还得管吃管住管安置,成本太高,不如直接划出一批人来世代承袭贱籍,让他们顶着那些活儿,朝廷不必额外花银子养着他们,他们自己繁衍,一代接一代地替朝廷把那些苦役顶住。”
谢知微的眉心蹙了一下,贱籍本质上不就是一种制度化的强制劳役。
国家不需要建立庞大的常备雇工队伍,直接划出世袭贱民群体,长期承担那些社会底层必需的、良民不愿从事的卑贱劳务,清掏沟渠、修建城墙、搬运重物、处理秽物,哪样最脏最累就让他们干,这是最低成本最大效益的做法。
谢知微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攥紧:“可如今的贱籍,早就不是当初的样子了。”
“对。”萧晏作为皇帝看得很透,“当初设贱籍,是为了让他们替天下承担苦役,如今的贱籍早就变了味,戏班子、青楼、富商家的奴仆,这些人干的活儿确实跟苦役无关。”
谢知微感到一阵打脑壳,即便萧晏是皇帝,也做不到下一道圣旨就改变贱籍制度数百年来根深蒂固的影响力。
从延英殿出来,谢知微站在殿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吐了一口气,有些机械地往前走。
刚走了几步,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萧旸正从殿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朝谢知微招了招手。
“哥!等等我!”
谢知微停下脚步,等萧旸小跑着追上来,两人并肩沿着宫道往外走。
萧旸仰头看了看谢知微的脸色:“哥,你方才跟皇兄说的话,我在殿里都听到了。”
谢知微:“你有什么看法?”
萧旸背着手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方才听皇兄说了那么多,是不是觉得这事儿没法动?”
谢知微沉默了几息:“贱籍不好动,不是一道圣旨就能废了的东西,可我就是……”
“不甘心?”
“嗯。”谢知微点了点头,“就是不甘心。”
萧旸放慢了脚步,两人在宫道边上一棵老树的阴影里停下来。
“哥,其实你不用太执着于此,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嘛。”萧旸说。
谢知微的眉梢动了一下:“怎么说?”
萧旸:“哥,你想想,一个种地的农民,一年到头能打出多少粮食?除去自己吃的、交税的,剩下的能有多少?如果他有余粮,他可以拿去换钱,再用钱去雇人干活,可如果他的余粮很少,甚至没有余粮,那他雇不起人。”
谢知微似乎抓住了一点什么:“而农民为了一家人的生计,还要另外想法子多弄些钱。”
萧旸点了点头:“是这样,大多数农民都有自己的田地要种,春耕秋收,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你让他们放下自己的田地不种,跑去给别人家干活,除非出的工钱高得足以弥补他误了农时的损失,谁又会出远高于劳动力自身水平的价格去雇佣劳动力呢?”
谢知微咂摸了一下萧旸说的话,很有道理。
萧旸这孩子没穿越前学什么专业的?懂得还挺深。
“在生产力不够高的时代,靠自由雇佣来解决那些脏活累活,是行不通的。”萧旸慢慢说着,“可那些活儿总得有人干,那怎么办?就只能用另一种法子,直接划出一批人来,让他们世世代代干这个,不给他们选择的权利,这样一来,不用出工钱,不用担心他们跑掉,也有人顶着活儿。”
谢知微:“这就是数百年来成本最低的法子。”
“对。”萧旸向着他,“在生产力水平下,这确实是成本最低的法子,因为货币不够普及,商品交换不够发达,劳动力流动不够自由,靠市场来调配人力,效果很差,甚至根本调配不动,那就只能靠制度来强行分配。”
谢知微的眉头微微拧着消化这些话。
萧旸继续说道:“而且哥你注意到没有,贱籍里的人干的活,大多都是些什么?清沟、掏粪、修城墙、搬重物、抬棺材、伺候人,这些活有个共同点,就是没什么技术含量,谁都能干,但谁也不愿意干,因为脏、累、丢人,一个良民,但凡还有一口饭吃,都不会主动去干这些活,可这些活又不能没人干。”
谢知微:“所以贱籍的存在要解决一个‘没人愿意干但又不能不干’的难题。”
“不错。”萧旸给谢知微竖了个大拇指,“只要那些活还存在,只要没有人愿意主动去干,就得有人被迫去干,废了贱籍,就得找到另一个法子来解决这件事,这些不体面的活要有人主动愿意干,就得给出足够的报酬,而这么算下来是不划算的。”
谢知微沿着萧旸的引导继续思考:“生产力上不去,商品流通不够发达,货币不够多,贱籍就始终有它存在的理由。”
掏粪伺候人的活或许还能忍受,那些在青楼妓馆度日的人,在戏班子里求生存的人,明明是想要自己这副身躯活下去,却又不得不出卖自己的身躯。
谢知微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停在宫道旁的石栏边上,伸手扶住被日头晒得微温的石面,垂下头盯着自己鞋尖前那道青砖缝隙里冒出来的野草。
萧旸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你说的道理我都明白。”谢知微沮丧,“可我还是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有人一出生就注定了要被鄙视甚至欺辱一辈子。”
谢知微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宫墙。
他曾经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走在社会主义的阳光大道上。
如今却第一次如此深刻地认识到了封建社会的滞后。
还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
谢知微自己缓了缓,又扬起平日里的笑容:“好了,你回去吧,我也该去御史台了。”
萧旸:“真的不需要召唤一下澜哥吗?”
谢知微黑线:“……不需要。”
他只是身处古代身不由己,感伤归感伤,也不可能一直伤,不然还怎么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让这个古代社会好上那么一点点?
谢知微朝萧旸摆了摆手,转身往宫门的方向走去,宫道两旁的风穿过树的枝叶,沙沙地响。
青砖地面在脚下一块一块地往后退,宫门越来越近了,门洞外的日光白晃晃地铺进来,晃得谢知微眯了眯眼。
刚跨出宫门的那一步,还没来得及站稳,一个人影便迎了上来,还没等谢知微反应过来,他已经被拉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裴定澜的手臂箍得有点紧,勒得谢知微有些喘不过气,赶紧拍了拍裴定澜的胳膊,示意放松些。
谢知微被裴定澜抱着,笑道:“你也不怕人笑话?宫门口呢。”嘴上这么说,却没有推开。
裴定澜侧过脸蹭了蹭谢知微的头发:“他们被窝里没人,还好意思笑话我?”
谢知微:“……有点正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