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马车辘辘地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谢知微靠在车壁上,整个人懒洋洋的,手指在裴定澜的手掌上拨弄。
裴定澜的手掌比他大出一圈,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处都覆着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刀握枪留下的痕迹,摸起来糙糙的。
谢知微把裴定澜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又一根一根地合拢,好像这是什么很有趣的游戏。
裴定澜任他摆弄,嘴角噙着一点笑意,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谢知微的手比他的小一号,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把自己的手掌摊开,覆在裴定澜的掌心,五指张开,裴定澜的手掌便严严实实地将他的手完全挡住,连指尖都露不出来。
“你的手好大。”谢知微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跟欣赏什么稀奇物件一般。
裴定澜顺势收拢手指,将谢知微的手包在掌心里,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你的手小。”
“是你太大了。”谢知微纠正道。
马车拐过一个弯,车身微微倾斜,谢知微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裴定澜揽在他腰间的手紧了紧,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谢知微便顺势靠了过去,肩抵着裴定澜的肩,脑袋歪在裴定澜的肩窝处,这个姿势比方才更舒服,他便懒得再动,任由裴定澜揽着。
马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和远处街市上隐约传来的叫卖声。
“知微。”裴定澜忽然开口。
“嗯?”
“你家的铺子,一年能赚多少钱?”
谢知微耳朵动了动,跟裴定澜认识了这么久,他还能不知道裴定澜的脾性吗?
裴定澜想问的不是铺子赚多少钱,他想问的是谢家那三个伯父如此惦记,是不是因为铺子赚钱赚得多。
谢知微弯了弯嘴角,也不说穿,顺着裴定澜的话讲。
“平康坊有一家茶肆,一年能赚一千五百两左右。”谢知微对家里的生意还是清晰的,并不只是个只会花钱的富家翁,“西市的两家香料铺生意比茶肆好些,一年加起来能有五千两。”
裴定澜:“你今天跟陈锦安说到的铺子呢?”
“是东市的彩缬铺,生意最好了,一年的确能赚八千两。”谢知微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还只是铺子的进项,不算田产和别的。”
裴定澜捏了捏他的手:“你家铺子的生意,都是你阿姐经营起来的?”
“嗯。”谢知微提起阿姐时,眼神都柔软了,“祖父祖母还在时,铺子就是阿姐在打理了,阿姐很会做生意,好些年前这些铺子的进项还没有这么多,是阿姐一点一点做起来的。”
裴定澜:“你伯父们家里的铺子田地也不少吧?”
“多啊。”谢知微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讥诮,“祖父母留给三位伯父的,也不比留给我们姐弟的少。”
“那怎么还盯上你们家的了?”裴定澜生气,“臭不要脸,为老不尊。”
“他们不善经营呗。”谢知微嗤了一声,“我那三个伯父都想当大官,起码得跟祖父一样,奈何三个人都不是有本事的,如今的差事还是祖父在世时给他们寻摸的,他们也不好好干,整日想着走捷径,银子又花得如流水,再厚的家底也经不起他们那样折腾,看我跟阿姐过得好,能不眼红才怪。”
“若是个正人君子,日子再拮据也不会做出生抢的事情来。”裴定澜说,“你三位伯父不是不善经营,是缺德。”
谢知微听着这番话,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他把自己往裴定澜的方向又拱了拱,把脸埋进裴定澜的肩窝里。
裴定澜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收紧了揽在腰间的手臂:“怎么了?”
“没怎么。”谢知微的声音从他肩窝处传出来,“就是觉得你这个人,说话真好听。”
裴定澜失笑:“我哪句话好听了?”
“你说我伯父缺德那句。”谢知微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裴定澜,“特别好听。”
裴定澜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喉结滚了滚。
“你以后要是欺负我,我可没有伯父帮我出气。”谢知微忽然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裴定澜弯了弯嘴角:“我要是欺负你,你就打我,我又不会还手。”
“才不打你。”谢知微哼了一声,把手从裴定澜掌心里抽出来,在他胸口戳了戳,“万一我打过去,你舔我手心怎么办?我又不是没见识过你的厚脸皮。”
裴定澜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的弧度越扩越大,眼底漾开一层促狭的光。
“知微提醒我了。”裴定澜说着,一把抓住谢知微刚戳完他胸口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就是一下。
舌尖温热柔软,从谢知微的掌心一路舔到指尖,留下一条湿漉漉的水痕。
谢知微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住,从掌心到指尖,从指尖到手臂,从手臂到脊背,酥麻的感觉一路窜上去,最后在头顶炸开,炸得他耳廓瞬间红透。
“裴!定!澜!”谢知微的声音都拔高了半个调,又因为想起这是在马车里而硬生生压了下去,变成了又气又羞的气音,“你、你……”
“我怎么了?”裴定澜一脸无辜地把他的手放回膝头,拇指还在他湿漉漉的掌心蹭了一下,“知微不是喜欢我吗?让我舔舔不可以?”
谢知微眼睛瞪得溜圆,想骂两句又怕给裴定澜骂爽了。
而且……好刺激。
裴定澜欣赏着眼前这幅景致,心情大好,又抓起谢知微的手,这回换了个方向,从指尖开始,一根一根地舔过去。
指腹……
指缝……
指节……
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谢知微被裴定澜舔得浑身发软,想抽手抽不回来,想骂人骂不出口,整个人靠在车壁上,只用一双水汽氤氲的眼睛瞪着裴定澜,那眼神凶不起来,倒像是在欲拒还迎。
“裴定澜……你别这样……”谢知微整个人靠在裴定澜的怀里发抖。
裴定澜终于停下来,把谢知微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低头在他指尖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不打也舔。”裴定澜抬起头,对上谢知微那双又羞又恼的眼睛,笑得坦坦荡荡,“谢知微的手,不打也是要舔的。”
谢知微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此时,马车外。
司光端端正正地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目光直视前方,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都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天爷啊,他只是个暗卫,为什么要承受此等暴击?
马车车厢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已经乱到分不清,谢知微靠在裴定澜的肩窝里,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他能感觉到裴定澜的下巴抵在自己发顶,那只揽在腰间的手掌温热而有力,能感觉到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地方正在慢慢地升温。
方才被舔过的手心还残留着湿意,那股酥麻的感觉从掌心蔓延到指尖,又从指尖顺着血管一路往上蹿,蹿到胳膊、肩膀,最后在胸腔里炸开,炸得他心跳乱七八糟。
谢知微不自在地把手缩进袖子里,攥成拳,指甲掐了掐掌心。
裴定澜看见了,伸手过来,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不让他掐。
“手心痒?”裴定澜问,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
谢知微闷声说:“没有。”
“那你在袖子里捣鼓什么呢?”
“……我手冷。”
“八月的天,你手冷?”
谢知微抬起头瞪了裴定澜一眼,裴定澜正低头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温柔,还有一点点不太正经的东西。
“看什么看?”谢知微凶巴巴的,声音却软得没什么威慑力。
裴定澜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揽在腰间的手臂,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又带了带。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彻底消失,谢知微能感觉到裴定澜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和自己乱成一团的心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知微。”裴定澜低声唤他。
“嗯。”
“你的耳朵又红了。”
谢知微下意识地伸手去捂耳朵,手刚抬起来就被裴定澜截住,裴定澜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放回自己膝头,低头凑近了些。
谢知微往后仰了仰,后脑勺差点撞上车壁,被裴定澜另一只手稳稳地垫住。
“裴定澜这是在马车上!”谢知微小声抗议。
“我知道。”裴定澜的嘴唇贴谢知微的耳廓,气息温热,“我只抱抱。”
谢知微偏过头想躲,裴定澜的嘴唇就追过来,在他耳后那块敏感的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
谢知微整个人都软了下来,伸手揪住了裴定澜的衣领。
“裴定澜……”这就是狗嘴里说的只是抱抱?
裴定澜这个家伙坏得很,说的话不能相信,谁信是谁傻子。
“你不许在马车上做这么不正经的事情了。”谢知微严肃道。
裴定澜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牵着你的手也叫不正经?”
“我说的不是牵手。”
“那是什么?”
“你知道是什么!”
“我不知道。”裴定澜的表情真诚极了,“知微给我讲讲?”
谢知微决定放弃跟这个无赖讨论任何与“正经”有关的话题,把脸重新埋进裴定澜的肩窝,闭上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裴定澜,你就是个厚脸皮。”
裴定澜低头在谢知微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嗯,我是。”裴定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只对你一个人厚脸皮。”
谢知微哼哼了两下,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