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和谢知微料想的一致,胡守廉必定会将洛崇高举荐自己这个冤大头,洛崇高隔两日就会见自己,这不,胡守廉派了人来请。
传信的人是胡守廉的管家,躬着腰堆着笑,殷勤得很:“我家大人在刺史大人跟前极力为公子说好话,刺史大人看在我家大人的面上,同意了跟公子见面呢。”
谢知微心说不愧是胡守廉的管家,很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好似这巴州刺史是什么天上的神仙,见他一面还得费老劲儿。
裴定澜懒得看胡守廉这管家的作态,速速将人打发走了。
把人多赶走后,裴定澜就凑到谢知微身边去,拢了一把板栗核桃给谢知微慢慢剥:“胡守廉定了明晚的席,要不我们先对一对口径?”
裴定澜把剥好的板栗喂到谢知微嘴边:“我担心我演砸了。”
谢知微嚼嚼嚼:“你不用说话,看我发挥就是。”
裴定澜:“哦,意思就是不管他们问什么,我都说听知微的,当个耙耳朵。”
谢知微:“???”
“你上哪里学的耙耳朵这个词?”
裴定澜:“老听本地人说话,我就学会了啊。”
谢知微眯了眯眼睛,伸手捏住裴定澜的一只耳朵:“那你可知本地人说的耙耳朵是什么意思?”
裴定澜歪过脑袋给谢知微捏耳朵:“知道啊,妻管严嘛。”
“谁是你的妻?”谢知微手像碰了火苗一样烫得往回缩。
裴定澜顺势就把自己往谢知微的怀里栽:“那我是你的妻。”
谢知微:“……醒醒,我们还没成亲。”
裴定澜闻言叹了口气:“唉,快些回京城吧,等回了京城我就登堂入室,天天住你家,跟你同床共枕。”
谢知微笑:“裴将军,有点出息吧。”
裴定澜:“我很有出息啊,我都有夫君了,我怎么没出息?”
“好了好了,别闹。”谢知微推推他,“陛下给我们送了新衣来,我们选一身明日穿。”
倒不是为了见洛崇高特意换新衣,只是……
只是谢知微很不经意地发现,他跟裴定澜的衣裳,其实还能凑出情侣装来,叫上裴定澜选,裴定澜定是要跟自己穿情侣装的。
萧晏对谢知微和裴定澜自然是大方的,新上供的蜀锦除了自己和谢蘅要的留下了,也就是给远在西南的三个弟弟做了新衣。
哦,太后没有,免得太后又拿去给郑家人,糟践东西。
谢知微把那几只沉甸甸的衣箱打开时,裴定澜在他身后探头探脑,谢知微干脆反手就在裴定澜的脑袋上摸了摸。
裴定澜:“喜欢摸?再摸摸?”
谢知微不摸了,一本正经:“选衣服。”
裴定澜失望:“哦。”
箱盖一掀,叠得整整齐齐的蜀锦便露了出来,流光溢彩的,满屋子都被映亮了几分,谢知微伸手一摸,指尖触到的料子细腻柔滑,不愧是进贡给皇家的东西。
萧晏这次送来的衣裳刚好有一套能凑成情侣装
谢知微的那套月白为底,领口和袖缘用银线绣着极细的流云纹,走动时银线会随着光线流转,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裴定澜的那套颜色比谢知微的深一个色号,是银灰色的,绣纹倒是跟谢知微那套一模一样,同样的银线绣法,只是排列的疏密略有不同,乍一看不显眼,但两套放在一处便能看出分明是一对。
谢知微的目光在两套衣裳上转了一圈,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不用抬头都知道裴定澜这会儿是什么表情,那人的目光一定黏在这两套酷似情侣装的新衣上。
“知微。”裴定澜果然雀跃开口,“你看这套……”
他伸手拈起那件银灰色的袍子,抖开来比在自己身上:“跟你的那套是不是很配?”
谢知微故意不去看,转身在箱子里又翻了翻,从底下翻出一件靛蓝色的夹袍来,那件夹袍是另一批料子做的,颜色沉稳,绣纹也规规矩矩,是很得体的一身衣裳。
“我穿这个好了。”谢知微把靛蓝色夹袍拎起来,“月白那套太亮眼了,明日去见洛崇高,还是低调些好。”
裴定澜举着银灰色袍子的手顿住,活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嘴角往下撇了撇,又努力往上提了提,最终形成了一个又委屈又不敢太委屈的微妙弧度。
“知微。”裴定澜放下银灰色袍子,三步并作两步地凑过来,贴着谢知微,“那件月白的多好看,多衬你,你合该穿那身的。”
谢知微低头理了理靛蓝色夹袍的袖口,不去看裴定澜的脸:“这件也不错,沉稳持重,我觉得挺好。”
“那件月白的好。”裴定澜急了,“你穿月白的好不好?”
谢知微忍笑忍得肩膀都在轻颤,却偏不松口:“我觉得这件靛蓝的更合我眼缘。”
裴定澜:“知微~”
“知微~”
“知微~”
“知微~”
裴定澜连着唤了好几声,一声比一声黏糊。
谢知微被裴定澜唤得耳根发热,没绷住破功了:“行了行了,怕了你了。”
裴定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你答应我穿月白那件了?”
“答应答应。”谢知微把靛蓝色夹袍叠好放回箱底,“怎么能不答应呢?”
裴定澜立刻把那件银灰色的袍子抖开,在自个儿身上比了又比,又凑到谢知微身边,把两件袍子并排放着比了比,月白与银灰挨在一处,连绣纹的走向都是对称的。
“你看。”裴定澜美滋滋的,“多配。”
谢知微哭笑不得:“行了行了,先收起来,明日再穿。”
裴定澜这才恋恋不舍地把衣裳叠好放回箱中,又搬起箱子送去柜子边安放。
谢知微靠在桌边看着裴定澜忙前忙后,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这人平日里对什么都不甚在意,明明是个潇洒将军,撒起娇来却令人把持不住。
……
第二天谢知微换上了那件月白色的蜀锦袍子。
银线绣的流云纹在烛光里若隐若现,随着他的动作流转出细碎的光泽,领口和袖缘的绣纹精致得恰到好处,既不张扬又处处透着讲究。
裴定澜也换上了那件银灰色的袍子,这么一身比谢知微预想的还要好看几分。
银灰的底色衬得裴定澜眉目愈加深邃,肩背的线条被衣料流畅地勾勒出来,这肩、这腰、这比例,谢知微很满意。
更绝的是流云纹的绣纹与那件月白的如出一辙,两件并在一处时还不觉得,分开穿了才发现连衣摆的弧线都是相呼应的。
谢知微的目光在裴定澜身上停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走了。”
裴定澜却偏不让他移开,几步走到谢知微面前,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好看。”
“你是在夸我还是夸你自己?”谢知微挑眉。
“都夸。”裴定澜伸手替谢知微理了理衣领,趁机低头在谢知微的嘴唇边亲了一下,“走。”
醉仙楼今晚被包了场,伙计见他们来了,殷勤地将人往楼上引。
洛崇高和胡守廉已经落座,胡守廉正端着酒杯跟洛崇高说话,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这一抬不得了,他看见了什么?两身蜀锦!
洛崇高也是瞳孔地震,像是被人隔空抽了一巴掌。
大周产力高,可蜀锦最多每年也才几十匹,除了皇宫里的那几位能用蜀锦裁衣,寻常人想要一匹蜀锦,那就是天价,连他这个堂堂四品刺史想得一匹都不行,如今府上也不过有一个蜀锦做的屏风,他很是爱惜。
但这两个人居然穿蜀锦做的衣服!这得多有钱?
朝廷会将高规格的东西卖给商人,以此来取得大笔的银子,即便如此,想要买到蜀锦,也不是有钱就行的,还得有门路。
洛崇高对胡守廉极力推荐的人重新评估了一番。
或许,这两人不止是可以作为工具。
谢知微将洛崇高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从容地拱了拱手:“洛大人、胡大人,在下迟到了,还望二位大人见谅。”
“不迟不迟。”胡守廉率先反应过来,笑着起身招呼,“谢公子、裴公子快请坐。”
席面很快热络起来,洛崇高亲自执壶替谢知微斟了一杯酒,又替裴定澜斟了一杯。
“两位公子这身蜀锦,当真是好料子。”洛崇高试探道,“我瞧着这绣纹的针法不像是寻常织造局的工,倒有些像是宫里头的路子。”
谢知微端起酒杯闻了闻,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了转:“洛大人好眼力,这确实是宫里头的路子。”
他承认得坦坦荡荡,反倒让洛崇高一时接不上话。
谢知微放下酒杯,语气随意:“我们家里人也是有些本事的,弄到点好东西也很正常。”
洛崇高简直想破口大骂,这正常吗?这正常个屁!
不过这也让洛崇高揣摩得更深,他想谢知微的家人究竟是什么来路,绝非单纯的有钱,说不定……
洛崇高的目光在谢知微脸上转了一圈,又移向裴定澜,裴定澜低头吃菜,对洛崇高的打量似乎浑然不觉。
“裴公子。”洛崇高转了话头,“不知裴公子在京城做什么营生?”
裴定澜抬起头来,嘴里还嚼着鱼肉,含混地说:“我给我表弟跑腿。”
这话说得实在坦荡,坦荡得让洛崇高无语。
谢知微在桌下轻轻踢了碰了碰裴定澜的腿,面上笑着圆话:“我表兄性子直,说话不爱绕弯子,洛大人莫见怪。”
“怎会。”洛崇高连连摆手,“直性子好啊,直性子的人好相处。”
能养成这副没心眼的样子,家里必定很宠爱吧?若是出了点什么事,想来会不计代价保人。
谢知微窥着洛崇高的神情,心里暗骂这人阴险,总惦记让他们当背锅的。
席间洛崇高继续试探,问谢知微家中是做什么的,在京城住在哪一坊,这很能显示出在京城是不是真有人罩着。
谢知微答得滴水不漏,真真假假掺着说,什么家住崇仁坊,家中做点布庄香料生意,家里人对皇宫很熟巴拉巴拉的,他还能说出皇宫里是什么样的。
这可令洛崇高激动不已,也不知是联想到了哪家国公府或者是侯府,嘴要咧到耳朵根去了。
一顿饭下来,洛崇高无比满意胡守廉找到的绝佳背锅人。
背景越深越好,到时候船翻了,才能背得动要诛九族的锅。
洛崇高也是一个跟胡守廉一样不要脸的,还敲诈了谢知微五千两银子。
谢知微给得也爽快,银票说给就给,左右后面抄家都是要还回来的,就在洛崇高那里先放放。
京城最大的票号,见票即兑,洛崇高接过去时手都颤抖了,面上却还要端着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将银票折好收入怀中。
“谢公子爽快。”洛崇高眼角的褶子都舒展了许多,“本官也跟谢公子保证,你在西南这块地,会大赚特赚。”
谢知微:“那就仰仗洛大人了。”
胡守廉在一旁陪着笑,目光却不自觉地往洛崇高怀里瞟了好几眼,陈家人跑了,他正愁没了人“孝敬”,以后只要抓着谢知微,还怕没有银子吗?
宴席散时,洛崇高亲自将谢知微和裴定澜送到酒楼门口,全然没有上官的姿态,和蔼可亲得很。
等谢知微和裴定澜散着步离开,洛崇高才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转身时嘴角勾起一丝志得意满的弧度。
“胡大人。”洛崇高拍了拍袖中银票的位置,“这件事,你办得很好。”
胡守廉连忙躬身:“下官只是尽本分。”
“本分。”洛崇高意味深长道,“本分好啊,该你的好处不会少你的。”
胡守廉的腰又弯低了几分。
谢知微和裴定澜并肩走在回客栈的路上,夜风比来时凉了几分,幸好他们都穿得厚实,不叫风吹得法冷。
走出去一段路后,裴定澜才道:“五千两,他揣得倒是心安理得。”
“让他揣着。”谢知微弯了弯嘴角,“暂时的而已。”
裴定澜侧头,只见月光落在谢知微的脸上,将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咳,那什么。”裴定澜克制着自己的冲动,僵硬地转换话题,“方才你递银票的时候,洛崇高那眼神跟见了亲爹似的。”
谢知微被裴定澜这句话逗得笑了一声:“那你这会儿岂不是成了他娘?”
裴定澜嫌弃:“我才不要这种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儿子。”
两人笑了一阵,转过街角时,谢知微停下来整了整被风吹得微微歪斜的衣领。
裴定澜不由自主地借此良机以目光在谢知微的身上攻城略地。
月光下,月白与银灰挨在一处,像是一白一灰两片云挨在一起,被夜风缓缓吹着,不知将要飘向何方。
无论向何方,都紧紧相伴,难舍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