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夜奔2
车停进酒店地库,谢漪白对着阿楚给的镜子照了照,妆没花,眼睛底下有一抹淡淡的红——不知道是后补的眼妆没盖住,还是盛柯故意给他化的,像哭过后眼泪风干了,显得眼眶格外清透。
车门外面已经有人在等,他一下车,闪光灯便噼里啪啦地炸开。
保安人员为他隔出一条窄窄的通道,直通电梯。
“漪白老师!看这边!奖杯举一下!”
“谢老师,今晚会不会有特别庆祝?”
“您有没有收到谁的祝福消息?”
“有什么想对粉丝或观众说的吗?”
谢漪白一句没答,他的嘴角挂着一个很标准的弧,不太大,不太小,恰好够明天头条用。
电梯门关上的一刹那间,诸多喧嚣被切除,留置在门外。镜面厢壁照出他的影子,和他跌落谷底的情绪。
阿楚帮他弄了弄头发和衣领等细节,安抚他道:“再忍忍啊,吃完这顿饭就能回去睡觉了。”
“敬完一轮酒,哪儿还有胃口吃饭啊。”谢漪白说,“咱们凌晨三点能结束吗?”
“这我不知道啊。”阿楚耸肩道,“我也是第一次参加影帝的庆功宴嘛。别怕,给你准备的白水,不管谁来敬酒你都只抿一小口,我就不信他们还敢逼你喝真的。会让你吃饱饭的,放心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
但以谢漪白过去参加庆功宴的经验,正式饭局只是第一场,饭后还要续第二轮私人局,要么商K要么酒吧。那才是敞开了喝、放开了玩闹。光是陪投资人坐一会儿,就能把他喝到不省人事。
有老板在的时候,他还能躲一躲,如今他自己就是老板,可没人替他求情挡酒了。
电梯抵达顶层,门一开,正对着一条富丽堂皇的长廊,这里终于没有记者的围堵和摄像头怼脸。几位礼宾人员站在宴会厅门口,接待从颁奖典礼会场赶来的宾客。
阿楚先带他去换衣服,这就跟举办婚礼一样,仪式上和晚宴敬酒,要身着不同的服装。
上台领奖的礼服要隆重、具有仪式感。而宴会上要敬酒送客,得方便走动、亲和耐看,适于合影。
妆造团队已提前等候在酒店的化妆间,谢漪白一进去就被团团围住,小刀从他手里接过奖杯,造型师给他脱衣服,还有两个人为他穿上新衬衣和炭灰色西装。
衣服穿上身,站到镜子前,他自己满意了,再给阿楚检查。
这身衣服比较基础款,质地柔软轻便,没有多余的设计和修饰,只是剪裁极佳,衬得他的双腿长极了。
然后重新做头发,掉了的妆也要补一补。
谢漪白再次坐下任人摆弄,一脸悲伤道:“什么时候才能休息啊……你知道我现在最羡慕谁吗?我最羡慕邢展云,他喜欢什么样的人生,就能过上什么样的人生。之前我很看不起富二代的,其实我只恨我不是。我也想每天睡到自然醒,不用上班不用节食,出门就是呼朋引伴、花天酒地,不出门就窝在家里,打游戏打到昏天黑地。我好羡慕啊……你能明白吗阿楚。”
“哈哈哈,你只是太累啦,小白老师。”阿楚走过来,摸摸他的肩膀,轻拍他的背,“不过你让我想起,我在书上看过一则故事。讲的是一只鬼去投胎,阎王判他来生投成大富大贵之人。鬼说:不愿意当富贵之人。只求一生衣食无忧,不掺合是是非非,烧香喝茶,安闲度日足矣。阎王说:要钱就再给你几万两银子,但这样安闲的清福,却不能让你享。*1”
“我就是这只鬼……”谢漪白被她讲的故事触痛了,感叹道,“我不止生活上无法安闲,连谈个恋爱都那么困难,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命享清福……”
今天到底是他大喜的日子,小刀很有眼色地闭了嘴,不触他霉头。
“有的有的,肯定会有那么一天的。”阿楚哄着他,“你要相信啊,你就是命好!”
我就是命好。
谢漪白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看着宴会厅的大门向他打开。
大厅内的灯光被调成莹亮的香槟色,华丽的水晶吊灯垂在穹顶上,把每一只高脚杯都照得像碎钻。
十几张圆桌铺展开来,白色桌布整洁地垂落,桌面上摆着考究的插花,白玫瑰与尤加利叶,素净而矜持。
主桌比其余桌子略大一圈,桌子正中央是园林微景观,白沙砾与青松翠柏,绿苔蔓草,咫尺间的枯山水,尽显禅意与高雅韵趣。
谢漪白走进来时,全场视线都聚焦到他身上。
他毕竟是今晚的主角,理应万众瞩目。
阿楚走在他侧后方,压低声音交代道:“先去主桌,你的位置在正中间。”
谢漪白没有应声,他已经看到了邹延和贺清川也坐在那张桌子上。
邹延坐在主桌左侧,正侧身与本届的评委会主席小声交谈。
上一届评委会主席是他父亲,这一届是他的世叔。
内娱半壁江山的继承人,不管评委会主席是谁,他都顺理成章该坐这个位置。
今天邹延把领带系得规整,说话还跟原来一样,习惯微微偏头,姿态松弛而笃定。手边的酒杯空了半杯,手机屏幕朝下。
贺清川坐在主桌右侧,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茶。
邹延的席位很好理解,但谢漪白着实不明白,为什么贺清川也跟这群老头子坐在一桌。他只能想到是因为这些人年纪大了,怕老又怕死,兴许是眼馋恒曜科技集团旗下那个高端医疗品牌,永龄智健的会员名额吧。
贺清川的一身西装是藏青色,一头金发在这种场合里十分醒目,但他本人的气质太过沉稳,非但不显得轻浮,反而成了某种让人过目不忘的个性标识。
他没有与谁交谈,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轻轻搭在桌沿,眼睑低垂,像在等什么人。
盛柯不在主桌。
谢漪白在人群中逡巡着,在宴会厅边角一个靠窗的位置找到了他。
盛柯一个人霸占着一张小圆桌,旁边没有人,桌上没有酒杯,只有一杯白开水。
他正低头看手机,手腕上表盘在灯下反射着光,好似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幸好。谢漪白松了口气,只要盛柯这个不确定因素被隔离出来,桌上的氛围就不会闹得太僵。
他倾向于盛柯的座位是他自己找的,这个人就喜欢干这点特立独行、不拘一格的事。
如果换做旁人,在这样花团锦簇的盛大场合,孤身一人独坐在角落——可能会显得落魄潦倒、凄楚可怜。
但盛柯不会,他就算被排挤,绝对也是他自找的。
主桌旁有一张侧桌,坐的全是近几年走红的年轻演员,或投资人和出品方带来的自家新人。
这种大型社交场合本就是来互换资源的,很多演员都会被悄悄地递本子。
谢漪白的目光不经意地轻扫过去,却在下一秒蓦地瞪大了——如果他没有饿到头晕眼花、产生幻觉的话,那两个在交头接耳的一男一女……是黎正宣和梁洛莎?
——这什么情况!?这俩小孩不是应该在剧组拍戏吗?
他这一盯,正好与黎正宣和梁洛莎的眼神对上了。
谢漪白立马收回视线,径直走向主桌。
他目不斜视,嘴里念念有词道:“你怎么不告诉我他们俩也来了!这怎么回事?”
阿楚凑到他耳边解释:“百俪娱乐的主席梁兆华先生今晚也在,他是梁洛莎的亲叔叔,带侄女来出席宴会,也不用知会我们啊。”
……无语。
谢漪白平心静气地换上笑容,接近他的目标人物。
本届的评委会主席率先起身,向他伸出手,笑意慈和道:“漪白啊,来,坐。”
“谢谢您。”谢漪白轻微躬身,双手握上去,客套了几句。
他绕着主桌,把该打招呼的人,全都招呼了一遍,再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左边是邹延,右边是贺清川。
这张桌子的座次安排,无疑是一场无声的宣言。
他是怎样从古偶流量走到今天的,他靠的是谁的托举、倚仗的是谁的声势,一目了然。
但左边是前男友,右边是现男友——这福分可不是谁都能有。
何况旁边还有个心高气傲、不顾兄弟情义与他勾搭成奸的天才导演,为了祝贺他的成功,特地现身,无畏异样眼光和指指点点。
能把这么些人齐聚一堂,还没让他们打起来——究竟是怎样的狐媚功夫,怎样的高超手段。
如果说在此之前,他“内娱第一男妲己”的称号,只是一句耸人听闻的玩笑话。
那么今晚,他这男狐狸精的妖术和咒语、他整治人的手腕和实力,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尽数显现了。
谢漪白落座,服务生上前斟酒。邹延抬手挡了挡,对服务生说了句什么。
服务生点了点头,换了一只干净的杯子,倒了半杯温水,放到他面前。
谢漪白看了一眼那杯水,没有说话。
“先吃东西。”贺清川在他右边说。面向他的转盘上,摆着几道清淡菜——清炒时蔬、芙蓉鸡片、一份还冒着热气的汤。
谢漪白饿很久了,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鸡肉,慢慢嚼着。
邹延一看他的吃相,就知道他受了多大的罪,满怀歉意地对在座贵宾说:“他今天几乎没吃东西,饿坏了。”
评委会主席笑着摇头道:“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啊。”
主席都发话了,自然也没人催促,都贴心地让他先吃几口,垫一垫,不然空腹喝酒多伤身。
贺清川给他盛了一碗汤,往他手边推了推。谢漪白端起喝了一口,是他喜欢的竹荪汤,很鲜,温度刚好。
温热的汤水养胃,他配着汤,略吃了一点肉和菜,便放下了碗。
阿楚安排的服务生端着托盘过来,放下饮酒的器皿,分酒器里装满了透明液体,冒着细小气泡,里面应该是水——万一装错了,是真的酒,他也只能照喝不误了。
谢漪白看着服务生将小巧的杯子斟满,他端起酒杯站起来,把事先准备好的祝酒词讲了一遍,热情得体,不殷切也不矫情,然后在众人的鼓掌声中,举杯一饮而尽。
很好,是无色无味的气泡水!
主桌开始推杯换盏,其他桌子的宾客们也纷纷响应。
宴会厅内的气氛流动起来,碰杯声、交谈声、笑声、椅子挪动声、服务员上菜的轻响,种种声容形貌,构建出一幅觥筹交错的饮宴图。
这时,侧桌站起一个高大的身影。
谢漪白余光一瞥,果不其然——黎正宣举着酒杯朝主桌来了,梁洛莎拽住他的袖子,两人低语了几句,同时笑起来,然后结伴走了过来。
他们是分头行动的,梁洛莎去了主桌的左边,从椅子背后搂住一个中年男人的脖子,俏皮地嬉笑道:“你又偷喝酒哦,我要回去告诉阿婶!”
那是她的亲叔叔,香港百俪娱乐的现任主席梁兆华。
梁洛莎公主脾气的养成,有她这位叔叔一半的功劳。
梁先生身材干瘦、皮肤黑红,转过头满眼宠溺地望着这一枚全家的开心果,拍了拍她的手臂,说:“快去给漪白老师敬酒!感谢人家带你拍戏。”
“让Jeffrey先敬啦。”梁洛莎说,她直直地望过来,朝谢漪白挤了挤眼睛。
既像邀功,又像搞鬼。
……这丫头!唯恐天下不乱!
谢漪白不动声色,然而黎正宣已来到他的身后。
“老师。”黎正宣唤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主桌的所有人都听见。
谢漪白不得不回过头,那张笑脸还是那么地明亮而张扬,带着二十岁年轻人特有的、不知收敛的坦荡,“恭喜你啊!我敬你一杯。”
说完先干为敬。
邹延抬起两只手鼓掌,看似为Jeffrey豪迈的酒量惊叹,实则眼睛盯着贺清川,含沙射影道:“贺总大度,我自愧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