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夜奔3
邹延这话讲得并不直白,明褒实贬,但谁都听得懂他什么意思。
不过主桌坐的都是一颗颗老姜,对他们小年轻这点儿勾当见怪不怪,都只笑眯眯地看戏,权当不知情。
贺清川被这么当众一刺,并不动容,说:“邹公子过奖,我从来都不是个心胸狭隘的人。”
谢漪白眼见着黎正宣的杯子空了,正要端起自己的酒杯回敬,一听贺清川的回答,不禁手一顿,强忍住了笑意。
他听懂了贺清川的言外之意——你邹延就是因为太小家子气了,才会沦为过去式。
邹延这种滴水不漏、话里有话的语言风格,一遇上贺清川这样给根棒槌就当针的,也只能吃哑巴亏。
哈哈哈真没想到,贺清川也有给他当嘴替的一天。
谢漪白的下唇刚一碰到杯沿,又有人叫住他——
梁洛莎是冲着看热闹来的,见状两只手拢在嘴边做喇叭,喊道:“老师,跟我们Jeffrey喝个交杯酒吧,他好崇拜你的哦。”
此言一出,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小丫头片子,说话没轻没重,明晃晃地挑事儿!
谢漪白稳着面子功夫没塌,笑吟吟地朝她招手道:“那Rosa你过来,我跟你喝,反正你现在也是我女朋友。”
他的反将一军即刻见效——他那么多男朋友在旁边看着,谁在敢这个关头认领他女朋友的头衔?那不是找死吗。
就算能免费跟他这个如日中天的顶流炒CP,梁洛莎也不敢应。本想起哄挖坑,却引火烧身,小公主立马抿起嘴,躲到叔叔身后不说话了。
谢漪白打算秋后再找她算账,他先把黎正宣的酒回了,两人无可避免地发生了眼神接触。
小孩直冲他笑,纯真中带着无约束的邪气,要是放在往常,谢漪白也许会宠幸一下,但今天就免了。
表面样子不能不做,他刻意给黎正宣脸色看,反倒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混迹名利场,拼资源拼人脉,也拼心理素质。贺清川虽然常被他诟病像个假人,但其强悍的理智与涵养,是值得学习的。
谢漪白旁若无人地和黎正宣寒暄起来:“薛导这么好说话?还让你们请假来参加我的庆功宴?”
“薛导又不没收护照,没戏的时候我们都到处飞的啊。”黎正宣说,“我和Rosa都在想,就算你没拿奖,我们也会单独帮你庆祝。谁知道这届评委那么有眼光,都把票投给你。”
听见后半句,谢漪白头皮都麻了——这些娇生惯养的小孩真的是,说话做事都不分场合!他轻咳两声,拍着黎正宣的胳膊道:“Jeffrey,你回去坐着吧。”
“好吧,老师一会儿忙完了记得来找我哦。”黎正宣跟他撒了撒娇,还有恃无恐地看了看他座位左右两边的人——年少,性格难免张狂,黎正宣仗着身手敏捷,耍宝似的倒退回侧桌,还向着方才鼓掌的邹延,抬手并拢食指与中指,轻点额角,做了个自以为帅气逼人的Salut。
谢漪白坐回椅子里,他多希望他杯子里的是真酒,再不喝两口压压惊,他真的快扛不住了!
黎正宣一出场,邹延就判断出这是他的新欢——多半是薛凡告密。
“毛都没长齐的小鬼。”这是邹延对Jeffrey的评价。
谢漪白没来由地胆寒了一下。
时至今日,他还是会忌惮邹延的注视。邹延的目光并不凶狠或严厉,却像戒尺似的悬在他头顶,好像他多看别人一眼,就会受一次鞭挞。
那是用很多的追捧和很多的爱意——如果那也算爱意的话,浇筑出来的亏欠感和自觉。
邹延一直都知道,他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相反他非常懂得知恩图报,所以谁对他越好——实质性的好,越能得到他最多的愧疚与眷恋。
得不到他的爱,至少还能得到他的愧疚。
不责怪他的三心二意,可以令他愧疚。不追究他的薄情,可以令他愧疚。
就连在分手后义无反顾、不计前嫌地帮助他实现心愿和梦想,也能令他愧疚。
他就是那么地摇摆不定、优柔寡断,随便地算计他几下,就能让他软下心肠,继续和他勾连不清。
谢漪白暗中攥紧了手指,他很不愿意,到了今天这地步,还要看邹延的脸色处事。
但他也并没有必要因为逆反心理,特意跟邹延对着干。
贺清川关心他的身体健康多过一切,给他夹菜盛汤,说:“先别喝了,吃饱再说。”
“嗯。”谢漪白拾起筷子,先把肚子填饱,待会儿还得挨着去每一桌敬酒,肯定会被人拉住套近乎,他得多吃点,不然站久了又该饿了。
今晚是彻头彻尾的熟人场,都在同一个圈子里混,谁都认识谁。
影帝有庆功宴,影后也有,大家参加哪一场,是由利益驱动的。像安霏就因为和本届封后的女演员交情深,而去了另一边。
谢漪白如今声势浩大,名下又有自己控股的公司,可谓是背景雄厚、前途无量。
眼下正是巴结他的好时候,所以来给他道喜的人数,倍杀另一方。
这些人里,有的是为了亲眼见证他的绯闻;有的是为了借他顶流的光环给自己抬身价;还有的是为了资源交换,伺机寻找与他合作的契机。
有人是真心高兴,也有人是强颜欢笑。
谢漪白在阿楚的陪同下,去给各桌宾客敬酒。
那一张张红光满面的脸、巧言令色的嘴,冒出层出不穷的恭维话,听得他眼冒金星。
甚至还有几位喜剧演员,当场表演起了模仿秀和即兴创作的段子。
引来无数人围观和哄笑。
往日与谢漪白无甚交集的资深电影人们,一个比一个热情,争抢着与他互加微信。
还有和他不过一面之缘,却握着他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有多欣赏他的才华,同他相见恨晚的演艺界前辈。
场面上百花齐放、精彩纷呈。让谢漪白狠狠开了眼。
他敬完一圈酒,人都傻了,走到相对僻静的角落,让阿楚假装帮他整理外观,他暂歇五分钟。
他悄声吐槽道:“这也太浮夸了吧……你说他们会不会一走出这扇门,就骂我是恬不知耻的狐狸精靠卖身上位?”
“他们就算骂你,那也是羡慕嫉妒恨啊。”阿楚说,“想卖还卖不出去才是最可悲的。”
谢漪白被她的嘴毒笑了,“你好会说。”
阿楚用眼色示意他,“你瞧那边,贺总今晚收到的名片得有一斤了吧?”
谢漪白跟随她的视线望过去,贺清川那头金发很惹眼,五官立体、轮廓深邃,个头又高,被好些人簇拥着,比现场很多知名演员更有星相。
“他们是不是想签他当艺人啊?”
“那你想得太简单了。”阿楚和他耳语道,“贺总公司开发的产品,对于娱乐圈是刚需。哪个艺人不想拥有私人定制的健康管理和逆龄抗衰套餐?都不说你封影帝了,就单单是你靠脸换来了这种稀缺资源,都够他们眼红的了。不少背地里造你谣、嘴你的人,都是纯纯的嫉妒。因为他们想卖都卖不上价,但凡贺总愿意对他们勾勾手指头,他们一个二个还不是上赶着当狗。”
谢漪白想笑又不敢大笑,说:“听你骂人好解气。”
“那当然了,我当全职追星女的时候起过好几个万粉账号,一呼百应呢。”
“厉害厉害。”
谢漪白的目光越过她的耳际,在宴会厅内游走扫视着。
邹延依旧坐在主桌上,陪评委会主席和几位年长者谈论未来几年的电影市场的发展,并分析长视频行情走势。
黎正宣和梁洛莎在和一帮同龄人社交,说说笑笑。
在一众纷繁景象中,唯有一张小圆桌清静、寂寥,桌上没有杯盏与餐盘,只有一杯水。
盛柯先前在看手机,此刻握着一支圆珠笔,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很像森罗万象之中的孤独症患者。
如果有谁试图靠近,一观他的笔墨,就会被他冷冷地盯着,直到人家被他盯得汗毛倒竖,走开为止。
谢漪白看得莫名烦躁,只觉这个人又在死装。
干吗要那么标新立异,凭什么人人都在戴面具、扮笑脸,只有他搞特殊、当特例。
谢漪白耿耿于怀地望着那边,阿楚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强迫他回神。
她问:“不过小白老师,你也太淡定了吧?你不怕贺总见异思迁吗?说来我好像从没看过你为谁吃醋啊。”
“我不太明白吃醋的感觉。”谢漪白说,“要是贺清川不喜欢我了,那也很好啊,反正我跟他签的协议,到期就自动解除啦。”
阿楚震悚地瞪着他,“你这话……没对他本人说过吧?”
谢漪白:“没有啊。”
“那你千万不要说!”阿楚提点他,“连我听着都觉得你无情无义!”
“哦……”谢漪白皱了皱眉,“可我这是实话啊,难道他宁愿听我骗他,也不想听我的心里话吗。”
“哎……该怎么跟你说呢。”阿楚纠结着要不要成为他的情感顾问,她不喜欢掺合别人的私生活。
谢漪白的眼神乱飘着,又落回了那张小圆桌。
然而桌上、椅子上空空如也,盛柯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再定睛一看,居然看见黎正宣和梁洛莎在朝他走来。
这俩烦人精。
谢漪白不想再理睬这对金童玉女,他对阿楚说:“我去下洗手间,有什么事儿你帮我盯着点。”
“去吧,你手机。”阿楚把手机还给他。
刚才的交际应酬中,他手机一直亮着二维码给别人扫,这会儿又快没电了。
谢漪白趁着那俩小的还没反应过来,极快地穿过人群,闪身离开了宴会厅。
外面的走廊上不止一个人在透气,好几个熟面孔的经纪人和影视公司老总,在忙碌地接打电话。见他出来,都对他投来热切友好的眼光。
谢漪白依次点头致意,走向走廊另一端,最远那个洗手间。
他也想透透气,一个人。
这家酒店顶层不止一间宴会厅,但考虑到今晚出席聚会的多是公众人物,所以他们包下了一整层。
远离了灯火辉煌的庆功宴,走廊的末端静悄悄,冷清得叫人心头发紧。
这头的洗手间隔得远,谢漪白一路过来没撞见人。
洗手台上布着鲜花、香氛和洗手液,灯光温馨而柔亮。
擦得锃亮的水龙头里淌出温热的清水,谢漪白缓慢地洗了一遍手,也很想洗把脸的,但宴会还没结束,不到卸妆的时候。
他把双手浸在流动的热水里,聆听着静邃的流水声,不知不觉地发起呆。
“手会泡皱的。”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谢漪白遽然抬头看向镜子——盛柯站在他右侧,洗手间的进门处,似乎观察他很久了。
“你要吓死我啊!”他大叫着发泄不满,抽回双手,粗暴地扯了两张擦手纸,拭干手上的水珠。
“我刚来,看你在想事情,不忍心打断你。”盛柯毫无愧疚感地说。
“我一看见你就烦!”谢漪白不愿逗留,把纸团扔进垃圾桶,就要走人。
盛柯伸出一条胳膊,拦住他的去路,“那是看见我烦,还是回去面对里面那群人更烦?”
谢漪白问:“你说呢?”
“你今天该休息了。”盛柯下定论道,然后牵起他一只手,“走了,不要把好日子和宝贵时间浪费在这些无聊的人和事上。”
谢漪白挣脱道:“你胡说什么啊?这是我的庆功宴,我怎么能随便走?”
“正因为是你的庆功宴,才应该万事以你为主。只有你准备好了才能开始,一旦你不想继续了,它就该结束了。”盛柯道,“还是你要回去跟邹延再续前缘?或者跟你那个机器人男友扮演伉俪情深?”
谢漪白惊愕道:“你怎么知道我说他像机器人的?”
“我会读心术。”盛柯说着,掏出一张记事本大小的白纸——有折痕、边缘撕得不整齐,笔触也很潦草,十分贸然唐突地送给他。
谢漪白接过一看,是一幅他今晚的速写,圆珠笔画的,线条高度概括、落笔很准。
这就是盛柯在宴会上心无旁骛地创作成果。
“你就会耍这些小把戏糊弄我。”谢漪白嘴上诋毁着,却没有把画撕毁或扔掉,反而相当珍视地捏在手中。
“我专门来接你的。”盛柯努力游说他,“不然你也知道,我不会来这种场合。”
“接我?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去了才知道。”
谢漪白如同被玉净瓶里插的柳条枝,沾上甘露水,点了点额头。一瞬间灵犀贯通、神思明透。
他发现原来他不是厌烦这个人的我行我素,他其实是羡慕,打从心底里羡慕。
他不习惯离经叛道,但有共犯的话,也不是不能放纵一次。
今晚他滴酒未沾,却做了一个只有喝醉的人才敢做出的决定。
“好。”他爽利地将自己的手交给对方,“去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