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渡海
谢漪白进电梯时给阿楚发了一条消息,说自己和盛柯先走了,明天会再出现,然后便将手机关机,确保后半夜没人能联系上他。
彼时阿楚坐在椅子上喝着香槟、吃着甜点,享受她珍贵的闲暇时刻。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看到是谢漪白给她发的微信,她点进去。
读完那句话的瞬间,一簇火花在阿楚脑子里炸开,她憋住了惨烈的尖叫声,艰难地咽下嘴里的甜食,拨打起谢漪白的手机号码——果然打不通!
冷静冷静,她调动起思维,回想种种应急方案。
其实该应酬的部分,谢漪白都做完了,理论上讲他即便走了也没事。
但是在场的不止有宾客,还有他的新欢旧爱。
小白老师一走,剩下那几个不是都要来问我要人吗?——阿楚冷不丁一激灵,麻利地编造起借口和措辞。
不对不对……她那三板斧的话术,诱导粉丝、骗一骗普罗大众还行,想对邹延和贺清川这些人精瞒天过海……那不是闹呢吗!
阿楚喝完杯子里的酒,神情惊疑不定。
黎正宣和梁洛莎在边上等了十来分钟,见谢漪白迟迟不回来,问道:“姐姐,老师真的去洗手间了吗?要不然我们俩去帮你找找?”
“不用找了。”阿楚不准备瞒下去,撒谎是永无止境的,讲实话比较痛快。“他已经走了。”
“这么早就走啦?”梁洛莎失望透顶道,“我们还给他准备了第二场呢,这种全是大人的庆功宴so boring,跟我们走才好玩呢。”
“你们老师也是大人了,哪儿能成天跟你俩混在一起?”阿楚说。
黎正宣乐观道:“那姐姐你要不要跟我们去玩儿?”
“姐姐命苦,姐姐要上班。”阿楚抱憾道。曾几何时她也是夜店常客,心情不好就约几个网红去蹦迪,一醉方休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哪像现在工作缠身,永无宁日。
她是谢漪白的经纪人,不陪着老板交际,坐在这边和俩小孩闲聊,而最重要的谢漪白,却在宴会厅内失去了踪影。
邹延出于关心,走了过来。贺清川一瞧邹延动身,也摆脱身旁的人群,紧随其后。
“阿楚,小白呢?”邹延问。
阿楚起身扭头,看他和贺清川都来要人了,两手一摊,无奈道:“长了腿就会跑,我拦不住。”
贺清川:“他和谁跑了?”
阿楚挠挠头,含蓄地笑道:“谁不在场,就和谁跑了吧,我猜的话。”
邹延早有预料,鄙夷道:“这个强盗、劫匪,你只要不盯着他,他就要动手脚。”
贺清川瞄着邹延,说:“平时看你也算个聪明人,为什么总干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蠢事?”
阿楚察言观色,急忙闭上嘴,转回身去坐下,稀释自身存在感,只竖起耳朵听着。
邹延大笑道:“我这不是没想到,贺兄你这么废物吗?也大半年了吧,你居然连个人都看不住。看来你光会撬墙角,留不住人呐。”
贺清川:“你要是有本事留得住,也轮不上我撬墙角吧?”
“诶诶——两位!”阿楚再次离开座椅,站直身体劝架道,“别吵别吵,今天好歹是我们小白老师的大日子,以和为贵哦。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闹得下不来台,那不是让别人看笑话吗?”
事实上已经有人在笑了。
黎正宣抱着胳膊隔岸观火,发出一连串轻笑声。
梁洛莎:“你笑乜嘢啊(你笑什么)?”
黎正宣洋洋自得道:“我笑佢哋两個啊,嘈生晒,講到尾都冇我得竉(我笑他们两个啊,吵来吵去,其实还没我得宠)。”
两人是正常声量对话,以为讲母语可以加密,谁知邹延下一刻就把矛头对准过来,冲着黎正宣道:“那小孩,你当我听不懂是吧?有种把你刚说的话再说一遍。”
“哇哦——再讲多次你话要打我?好恐怖呀,我怕死啦!”
黎正宣用火上浇油的语气,猖狂地挑衅着,正要再讲一遍——梁洛莎拽住他的手臂,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阿楚等不得他们磨叽,催促道:“Rosa,快带Jeffrey走啦!”
——她最清楚,邹延是真的会打人的!
当然谁输谁赢不好说,但如果谢漪白刚封影帝,庆功宴上就闹出暴力事件,那她这经纪人岂不是要背大锅!
“我们去玩儿啦。”梁洛莎拉起黎正宣,火速撤离,“哥哥姐姐们再见!”
邹延有心计较,阿楚忙把他拦下,“别呀邹总,小孩子,都是小孩子嘛!”
贺清川是瞧不上邹延这股睚眦必报、高调做事的气焰,但懒得评价,只问:“所以你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邹延其实不知道,但既然贺清川敢挖他墙角,就别想在他这里讨着好。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啊。”
邹延正了正西装的衣襟,重整仪表,对阿楚说:“今天辛苦你了,我也先走了,回头见。”
阿楚抬手与他挥别,然后看向贺清川,“那贺总您呢?我拨过小白老师的号码,他关机了……”
“没事,我留下来守着,万一有你应付不来的,我来解决。”贺清川拿出了合伙人的担当和气概,不至于让她落单独自承受“艺人失联”的一切后果。
阿楚当场想在胸前比划十字谢天谢地,还好公司有贺清川这么个靠谱的副总坐镇。
她不赞成谢漪白跟其他男人私奔!坚决不赞成!
与此同时,谢漪白坐在轿车的副驾驶座里,也为阿楚的处境担忧着,他说:“我就这么走了,他们会不会为难阿楚啊?”
“不会,如果他们真想打探你的下落,只会极尽所能地讨好她。”
盛柯开着车,跟随导航规划的路线驶离市区,海沧大桥在望,桥索上的灯串勾勒出两座主塔的轮廓。
“我真是一个不厚道的老板……”谢漪白又开始自我反省,“改天想想怎么补偿她吧。”
“可是我听说,你送了她新公司5%的股份,这已经非常厚道了。”盛柯目视前方的夜路,车速压得很稳,“很多经纪人要服务一个艺人半辈子,才有可能分到一点股份。她跟你才几年,你就让她免费入股,我是没见过比你更慷慨的老板。”
“因为阿楚值得啊,她那么能干,我少了她不行,但她离开我照样能闯出一片天。”
“真心换真心,你对她这么好,她不会怪你一时任性的。阿楚那么聪明,她收下你的馈赠时,就想到了留在你身边工作,要面临哪些难关。你不用太担心她,更不用内疚,她能应付。”
谢漪白说:“以前我总是嫌你说话难听,但其实你安慰人是最管用的,我每次跟你讲完废话,心头就好受多了。”
盛柯:“你只是习惯性焦虑,打断一下你的思路,你就舒服了。”
跨海大桥的桥面,在挡风玻璃前展开,两侧深灰色的海洋在黑夜中沉寂着,零星的渔火在远处明灭。
谢漪白仰头叹息,仿佛卸下了一份重担,半合着眼睑,“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拉我出来,我还不知道要焦虑到凌晨几点呢。我一离开那里,才发现我那么累啊!”
“不客气。”盛柯演都不演道,“我只是想独占你的后半夜。”
“哦所以你不远万里地跑回来,就是为了睡我吗?”
“我没有提睡觉的事,你想多了。”
谢漪白磨着后槽牙,伸手去掐对方的肋下,“那你说得这么暧昧干吗?你故意的!”
盛柯友善地提醒他:“我开车呢,你别闹。”
“你还是那么讨厌!”
“是的。”
谢漪白静下来想了想。
他已经熬过了最饿最困的时间段,现在异常地清醒。梦想成真的偌大喜悦,在经过几小时的发酵后,泛起一些兴奋的余韵,在他身体里震荡着。
盛柯这张嘴还是那样地招人恨,性格也依旧古怪。但他似乎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受对方的言行影响,动辄生闷气或恼羞成怒了。
俗称:情绪稳定了。
“我觉得……我好像变强了。”他掰起手指头,一桩桩一件件地算道,“你看,今晚你们都在,延哥和贺清川坐我旁边,他们俩讲话还夹枪带棒的,还有Rosa那个小妮子来给我捣乱,我竟然一点都没有失态!
“而且你说今晚来给我道贺的那些人,肯定有不少是在背地里造谣生事,往我头上泼过脏水的。但我见到他们,完全不紧张了!”谢漪白两眼放光道,“我真是太强了!”
盛柯点头道:“嗯,很强。”
“你的反应好平淡!你不为我的进步感到高兴吗?”
“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个很不简单的人。与其说是你的进步,不如说是你……觉醒了?”
“哈哈哈……”谢漪白趁着对方在开车,空不出手,往人脸上粗鲁地揪了一把,“你真会说话!比听见你夸我还开心!待会儿重重赏你!”
盛柯看着“厚颜无耻”,实际上他真正的脸皮生得很薄,被揪了一下,面颊上便留下青红交错的印子。
他并不是很在乎仪容,想着谢漪白开心就好,保持平淡地配合了一句:“谢陛下恩典。”
谢漪白心中的愉悦高涨,他甚至想站起来跳两下,可惜车内施展不开。只好继续说:“如今再想想,祁蓝算个什么东西啊?我当初怎么会为了这种人无法释怀呢?”
盛柯:“他应该是比较惨了。可能人生就是这样吧,有的路走错了,就很难回头了。”
谢漪白敏锐道:“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难道你了解祁蓝的近况?”
“我不了解,你想了解的话,可以问下贺清川。你这个男朋友呢,工作就是跟权贵富豪打交道,那些上流社会圈子里的秘密,他最清楚不过。”
“你们一个二个怎么都神神秘秘的?感觉都是一副知情却不想告诉我的样子。”
随着车辆渡海离开岛屿,前路的灯火逐渐稀薄。在车灯照耀的尽头处,柏油马路犹如水面般反着微光。
“有些话,我觉得今晚告诉你正合适。”盛柯没有看他,只关注着路况,神情却前所未有的凝重,“以你现在的风头,和你的商业价值,在将来不久,你必然会遇到一些大人物,向你抛出橄榄枝,邀请你去他们的天宫玩一玩。你要拒绝,凡胎肉[]体修不成真仙,去了只会灰飞烟灭。”
谢漪白被绕晕了,问:“你是说……祁蓝?”
“不止是他,我是说给你听的。做演员就好好演戏,不一定要成为资本。非要挤上那个牌桌的人,最终都没什么好下场。总之你相信我,不要去结交那些所谓的政商名流,不要去趟他们那个江湖的浑水,专注你的演艺事业,电影不会亏待你。”
“你突然这么正经……我还挺不习惯的。”
盛柯偏过头来看了看他,“我不会对其他人说这些话,但你例外。我希望你平平安安、长长久久。”
谢漪白心窝里那头蜷卧的小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小手挠了挠,它苏醒过来,四处乱撞。
“那我也告诉你一句心里话!”他说。
“什么?”
“就算你不再拍电影,我也喜欢你。”
就算你不是天才,不能给我带来任何收益与加成,我也还是会喜欢这个,总能把我从漩涡中解救出来的你。
谢漪白下意识地捂了捂胸口,他的心跳得好快,很久没这样快过了。
可是他并不感到惶然与恐慌,只有一些释然、解脱,和“原来如此”的侥幸。
盛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只伸来一只手,握住他的手指,好似百般纠结才重拾决心一般,“为了你,我也会拍一辈子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