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木屋2
谢漪白洗澡洗到一半,感觉有条蛇在水里钻来钻去,恶毒地缠缚着他的手脚,还贪婪地往他嘴里、身体里、心里钻。
他死去活来地扑腾着,整个后半夜都在溺水,连目光也涣散了。
等到水温凉下来,他浑身湿得像刚从海里捞上来,有气无力地靠在浴缸边缘。
不像人,像一条消极抵抗的鲛,湿发黏哒哒地粘在肩背上,雪白纤薄的身体,与水和瓷相融,皮肤上闪着细碎莹亮的光。
得赶紧把他网罗起来。
盛柯把水放了,拿浴巾裹住他,抱他去卧室的床上。
他像一只病弱的大猫,拖着湿淋淋的黑发,脑袋耷拉在对方的腿上,气若游丝地任凭热风吹干头发。
谢漪白的一头长发养护得极好,就算今天没条件做精油护理,干透后依然浓黑柔顺,握在手里宛若一匹华丽发亮的缎子。
他这份工作,一忙起来不分昼夜,早就养成了碎片化的睡眠习惯。
一有时间就打盹儿眯个十来分钟,就能再续航两小时。
等头发吹到九成干,他揉着眼睛醒过来,睡意惺忪,问:“天亮了吗?”
盛柯帮他洗澡的过程中摘了腕表,手机也不在身上,于是先把他赶到床中央去,再进浴室找到表,回来给他报时:“凌晨四点,离天亮还有一会儿。”
“嗯……那我再睡会儿。”谢漪白在床上滚了一圈,将枕头扯进怀里,被子一裹,稀里糊涂地闭上了眼。
盛柯站在床边欣赏了一会儿他独有的睡姿,他还是和刚认识时一样,说睡就能睡着,没有戒备心,也不会在梦里舒展不开眉头。
看似挑剔,其实很好养。给饭就吃,给床就睡。
就算是不那么喜欢的人,也愿意给机会。
虽然薄情,但爱得不多,也就很难真正地恨上什么人。
假如做噩梦,应该也只会梦到光怪陆离的动物世界。
盛柯怕光吵到他,把卧室的顶灯关掉,只开床头的壁灯。然后将床沿的浴巾、吹风机、梳子还有地板上的水渍,以及他掉落的头发收拾了,浴室也一并整理一遍。
其实谢漪白自从几个月前那场风波以来,睡眠质量已经远没有从前那么好了。
以前他只要睡熟了,旁边不管躺几个人他都不知道。
但现在不行,他会很在意睡在他枕边的是谁,要亲眼确认了才能安心。
所以盛柯一躺上床,他就睁开了眼睛。
他的双眼泛着水光,凝视着近前的人,由于视线是自下而上,眼睫又黑又密,鼻梁秀挺,只有温顺美丽的小马,才会有这般眼神。
“哥哥。”他轻声喊道。
他这样柔柔地喊人,通常是有需求,不言述,只等对方来猜。
盛柯也猜不准他想要什么,可能只是像从前,喜欢被搂搂抱抱。便使手臂穿过他的腰侧,将他圈进怀中,手掌轻拍着他的背,问:“怎么了,睡不着吗?”
谢漪白深吸气,嗅着暂时不会消失的、浸渍入骨的熏香味,再沉沉地呼出。他也伸出了手,勾住对方的背,埋下头说:“哥哥你不要走了……我天天都想跟你一起睡。”
谁能想到这个对外不可一世、生人勿近的天才野人,对内居然有安神助眠的功效,勤快能干,还心灵手巧,堪称居家旅行必备。
谢漪白失而复得,不想放手了。
盛柯却问:“那你男朋友怎么办?”
——好扫兴,怎么这样!
“让他一个人睡……”谢漪白把头埋得更深了,仿佛只要他能藏起自己,贺清川就不会冒出来。
“如果他不同意呢。”
“我找他软磨硬泡一下……应该是可以的。”埋着头终究呼吸不畅,不好说话,他露出脸,喘着气道,“他很识大体,嗯……也很宽容……”
“我跟那个小朋友,还是不一样的吧?他宽容你在剧组找点乐子打发时间,不代表能容许你挑战他的底线。”
“那我多求求他,万一他心软,就让步了呢?”
盛柯说:“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挑得起大梁的人,不可能没点城府。你跟他才在一起几个月,并不了解他的为人,要是把他逼急了,邹延就是前车之鉴。”
“喔……你说的也对。”谢漪白回味道,“他好像是怪怪的。不过总体而言,我觉得贺清川跟延哥没有可比性,他们不是一种人。”
盛柯:“他们的确不是一种人。但人这种生物,随时都在变化,保不齐哪一天他就变得比邹延更穷凶极恶了。”
“哈哈哈……穷凶极恶。”谢漪白缩回自己的手,竖起一根食指,碰了碰对方的鼻尖,“你怎么总说别人的坏话。”
其实他也心知肚明,盛柯的揣测未尝不中肯。
当初他指责盛柯把邹延想的太坏,事后看来从小一起长大的含金量是很高的,只有知根知底,才会对邹延有那样的见解和认知。
尽管盛柯跟他说的方晔和助理那事是假的,但大家口口相传的方晔和前任的事迹却是真的。
他并不赞同和鼓励这种恶意揣测的行为,可盛柯说的话,总能应验一半。
也不晓得是瞎猫撞上死耗子,还是此人确有几分本领。
谢漪白睁大眼睛瞅着天花板,这里好黑好静啊,没有都市里彻夜通明的路灯,也没有永不停息的车辆川流,只有来自远方的海风和海浪声吹打着窗户。
迟迟听不到睡前故事,他催问道:“你不给我讲一讲你这几个月去干吗了?”
“没干吗,就是四处走走停停,看风景、吃饭、睡觉。然后见了一些人,在咖啡馆里聊出了新工作。”
“那你记不记恨延哥这么对你?你有想过报复他吗?”
“我报复他?”盛柯也望着天花板,说,“我没立场那么做吧。他可能就等着我咬他一口,然后彻底摁死我。”
“那你忍得下这口气啊?”
“忍不下也得忍。你这么问,是盼着我跟他重修旧好?”
谢漪白否认道:“那怎么会……我只是……”他迟疑地抛出真实目的,“我只是看你也挺想得开的,不如你就留下来吧……贺清川那边我能想到办法的,他真的很大度……”
“不行,就算他同意,我也不同意。”盛柯拒绝得很干脆。
他不死心道:“为什么?”
“你也知道我什么情况。我从小就没人要,缺乏安全感,领地意识重。邹延就不说了,那是你舍不得他,我才同意的。但我一直一直,都只想一个人独占你,不想和任何人平分。”盛柯语气决绝,毫无转圜的余地。
“那这不是没办法吗!”谢漪白着急地在被窝里翻来覆去,一面想为自己辩白,一面想表达最深的心意,“你、你说得好像我就是很喜欢乱搞似的,我才没有呢!什么叫我舍不得他,我当时是为了大局着想!还不是你们俩先合起伙来逼我就范的!你倒打一耙!”
“行,那我改口,当时是形势所迫。你并不喜欢那样,我也不喜欢。”盛柯重申道,“显然邹延也不喜欢,所以我们三个分开了。现在,你和我依然不喜欢,而贺清川更不可能喜欢,所以这个计划行不通的,你不要想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谢漪白急得双腿乱蹬,大吵大嚷道,“我只是想你留下,离我近一点,我们就可以多见面了!”
他嚷嚷完,忽然眼眶一热,鼻头发酸,掀开被子躲进去,犹如把自己装进瓮里,呜呜哭诉道:“你为什么要那么想我啊,你明知道我不是自愿的。我只想你留下,让我们有更多时候在一起……你却觉得我是在把你拖进那种关系……呜呜……”
他哭得情真意切,特别地伤心。
盛柯想再次抱住他,哄一哄摸一摸。可是手还没探过去,他就背过身,连带被子一起拽走,全部用于裹住自己,蜷缩成一枚硕大的蚕茧。
他在里面持续不断地发出呜咽低泣,盛柯只好将他连同被子一块儿抱过来,跟他说:“我错了,你别哭,是我脑子有问题,是我说错话。宝贝,你先把头伸出来再哭,被子下面空气不流通,会缺氧的。”
谢漪白没哭几分钟就开始上气不接下气,难受到近乎昏厥,只好听话地扒开被子,顶着满脸泪痕,呼吸新鲜空气。
他抽抽噎噎,面颊湿润,两眼通红,好似被欺负狠了,怎么哄都哄不好。
盛柯起身去拿纸,回床上靠在他身后,帮他擦去眼泪,说:“我也很想多和你见面,但没有人会希望我留下的。我陪在你身边,只会让你更难做、更辛苦。我们还是可以多见面,不就一张机票的事吗?”
谢漪白只听着,眼底尽是嗔怪与委屈。
“再说了,”盛柯隔着被子搂紧他,“你不想拿下一个影帝吗?我往后只给你当助理的话,怎么好意思再让你叫我哥哥?”
谢漪白收起了造作的表情,顿悟道:“对哦……你还要养一对双胞胎妹妹呢。”
“没事儿,她们俩也可以自力更生。”盛柯趁他发怔,亲了他一下,“主要是为了你。其他导演拍你,我都不放心。你现在已经是影帝了,我也不能游手好闲。我想要下次我们合作的时候,你能够登上更高大更广阔的领奖台。”
正确的。谢漪白霎时间不伤心了。
他也是一时不慎,恋爱脑犯了——怎么会想着把一个颇具实力的导演捆在身旁给他当助理呢?
那不是大材小用、暴殄天物吗?真傻!
等等——
谢漪白确认道:“可你不是说,你不做导演了吗?”
盛柯看着他,“但我也说了,就算是为了你,我也会拍一辈子电影。”
谢漪白破涕为笑,手从被子里拿出来,一把揪住对方的衣裳领子,攥得牢牢的,威胁道:“那你可不许骗我!我也要让我的粉丝以后跟别人吵架的时候,能甩出一张满满当当都是小金人的实绩表格,狠狠碾压对家!”
盛柯没眨眼,思索后道:“这是我听过最离谱的拿奖理由。”
“哪里离谱了?我这叫大道至简!”他猛地拍打被子表面。
“好。”盛柯亲吻他的额头,“快睡,不然明天粉丝就要拍到你的黑眼圈了。”
谢漪白气哼哼地躺好,调整着枕头的位置,把据为己有的被子分出一半,合上眼道:“关灯吧。”
随着墙上那一盏微弱的壁灯熄灭,他的梦境如期而至。
这一天几乎有半生那么长。他成长至今,经历的所有困顿、挫折、痛苦,所有迷茫、不甘、憧憬,都在这一天有了答案。
他要将这份答卷带去梦中,交付给过去的自己。
我应该没有让你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