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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价明珠宝贝 第288章 蜉蝣

明似绮 · 耽于纯美 · 1.33MB · 2026-10-11 19:49:57

第288章 蜉蝣

  贺清川由于血统不纯的缘故,总想从文化背景中为自身寻找一份归属感,于是读了很多书,不停地思考和分析,试图为心中的疑问寻求解答。

  谢漪白不是很喜欢贺清川咬文嚼字那个劲儿,但今时今日他站在大厦顶层的办公室,忽然想起从前有一天,他刻意刁难地问起对方:“你这一生都致力于研究怎么让人活得更久,但我觉得寿命长短更多是基因吧?万一你恰好抽中一张最差的牌,那你会不会觉得很讽刺?”

  贺清川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放下手中的书,思考了片刻后,对他道:“你说的这个问题和科学无关,从哲学层面探讨的话,我昨天正巧读到一首诗,还是白居易写的,他说:长生无得者,举世皆蜉蝣。”

  当时听完,谢漪白只一笑了之,他最不懂这些诗词歌赋一类的了。

  可是他记性好,听过一遍便记到了今天。

  今天看来,他以为的比情情爱爱更坚固耐久的友谊,和通过利益捆绑的合作关系,也不过如蜉蝣一般朝生暮死,从惺惺相惜、彼此扶持到分崩离析,竟只在弹指一挥间。

  然而谢漪白始终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就算阿楚亲口承认她在某个瞬间真切地恨着他,他最大的感受仍旧是迷惑。

  “你真的不认我这个朋友了吗?”他宛如拿着病历却不识字的患者,茫然地再度询问道,“你现在走了,难道再也不回来了?你不是有梦想吗?你不是还要做出一番事业给所有人看看吗?就因为这种理由,就因为这种不明不白的理由?”

  阿楚并不作答,只那么静静地注视着他。

  谢漪白的耳旁嗡嗡作响,万千思绪有的断裂、有的绞缠,如一团乱麻堵住了他心声的出口,他只凭借多年以来积攒下的生存本能,脱口而出道:“我知道你的责任感很强,你把桑若当弟弟看,就像你当初心疼我,为我分手鸣不平,还帮我出谋划策一样,你对自己选定的人有担当、有感情、有执念,这些我全都知道。

  “我从来没有不支持你啊,我理解你现在很难过,不管是谁经历了这种事都会难过的,可是阿楚,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这是我们共同的梦想啊,才到这里你就要放弃了吗?”

  谢漪白的指尖发麻,太阳穴阵阵胀痛,他怎能想到在人生这条漫漫长路上,最先和他走散的会是阿楚?

  他察觉到再说下去,他和阿楚之间必会有一个人倒下,于是中断了劝服说辞,改口道:“这样,今天先不说了,你悲伤过度,不宜做决定。我给你放假一个月,不,三个月,你是在家待着也好,出去旅游散心也好,随你做主。等你休息好了再回来,然后我们再谈工作上的事,好吗?”

  阿楚埋下头抹了抹眼泪,她一言不发,犹如陷入了沉思。

  谢漪白看见了希望,他走到她面前。他的想法并不复杂,他知道人在气头上说的话不能作数,悲伤就像一种毒药,会令人盲目和失聪,即便阿楚真要和他恩断义绝,她也必须是在清醒明智的情况下做出的决策,而不是受情绪左右和他赌气,他怕她只是在和他赌气,他怕她现在把话说绝,将来又后悔。

  他承诺道:“我这就送你回家,我会找个人照顾你,你先静一静,休息几天,等你好了我们再说。”

  见她还在流泪,他添了一句:“节哀顺变。”

  阿楚在这几天练得最纯熟的动作便是擦眼泪,她抹掉脸面上咸涩的水渍,仰起头望着近处的他,眼眶里遍布血丝,“你根本不懂,我花了多少心血想要把他拉回来,可是他们送他下地狱,却只要轻轻一推。你要我怎么节哀,你要我怎么节哀啊?”

  谢漪白在记忆里搜寻着,是谁跟桑若有矛盾,是谁明知桑若把阿楚当救命稻草,还要到处宣扬公司从没打算签他,是谁偏要打击桑若的信心、推他下地狱——是同期进公司的另外几个练习生吗?他依稀记得,阿楚第一次带着桑若和他吃饭,就是因为桑若和同宿舍的男孩起冲突被欺负。

  但他又很难相信,这种不值一提的争端,阿楚没办法独自解决,需要留到他来逞英雄。

  “你说的是谁?爱嚼舌根的,直接解约开除不就好了吗?这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让我难过的不是他们,而是你。”阿楚仰着脖子感到累了,放平视线投向别处,说,“我觉得,你已经跟我最初认识的那个小白老师很不一样了。你在变好,你在进步,你正在成为你想成为的那种人,可能你自己都没发现,你不需要我了。

  “说到梦想,我的梦想也不是做影视剧,不是培养演员啊。不过都不重要了,这一趟算我选错了路。我不恨你、更不讨厌你,我只是……终究跟你是两种人,我们不能再做朋友了,所以一别两宽吧。”

  阿楚站了起来,没有看他,只盯着一面墙壁道:“房子我昨天就退了,行李我也收拾好了,该留下的和该还给你的,我都放在隔壁办公室了,你去检查吧。我要走了,司机还在楼下等我。”

  谢漪白僵硬发麻的手指忽地一抖,一股震颤从他的指缝间传送到后颈,他的整条脊柱都在细细地颤抖着。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他问,“你为什么要无视我对你的真心呢?”

  “那天晚上在船上,我看见你笑了。”阿楚最后一次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在那种情景下,憋不住笑出来也很合理,但你那一笑,让我看见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你。”她伸开手臂,抱了抱他,“谢谢你这些年来的照顾,我很感激能够遇到你,也很开心我有资格成为你的朋友。小白,我祝你所愿皆成真,永远快乐、被爱、被保护。”

  那两条纤细的手臂很轻地触碰了他一下,紧接着又撤开离他而去。

  谢漪白看着阿楚转身走出了那扇门,他想要挽留她,却惊觉自己前半生都在驱赶和摆脱,他一直在学着把不匹配者剔除他的生活,他从未习得如何挽回。

  能够被他挽回的,总是那些不曾离开的人。

  阿楚走了,就这么挥挥衣袖地走了。

  谢漪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他下意识地看向邹延。

  邹延陪他一路走到这里,目睹了他们这段友谊何时萌发、又如何走到尽头。可邹延却说:“让她走吧,有时候放手也是成全。”

  “可人不是我害死的,那不是我的错啊!”谢漪白喊出这句话,神思和耳目随着声音一并清明,他的脑子不沉了,胸口也不堵了,眼里蓄着泪花,半晌才从眼尾落下。

  他长大了,过去的他只会扪心自问:是我的错吗?全是我的错吗?

  如今的他能够明辨是非,不再把错处归咎于自身了,然而这份清醒和成熟有让他的痛苦减少半分吗?没有。

  他越是清醒,越是无法承受——他竟然要对一起错不在他的意外事故,付出如此沉重惨烈的代价。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善于体谅他人,他说服自己,也许阿楚只是不知道该恨谁,她太悲伤太无助了,才只得把错误归罪到他头上。

  说不定,等阿楚把伤疗好了,她还会回来呢?

  谢漪白急需一针强心剂,他又问邹延:“延哥,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邹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过朋友这种关系,不都是阶段性的吗?一次背离,永远失去,很正常的。摔碎过的镜子,永远不能跟完好无损的时候相比。”

  是吗?是啊。

  破镜无法重圆啊。

  就在这时,小刀推门进来,冲他长叹一口气道:“我看阿楚还是走了,你没安慰她啊?”

  谢漪白小幅度地抬手擦拭掉眼泪,一脸冷淡地问:“她的办公室也清空了?”

  小刀:“对,不过她留下了很多东西,都是你送她的,你自己去点点?”

  谢漪白走入阿楚的办公室,桌上放着她离职应当归还给公司的资产,工作电脑、平板、手机、车钥匙、门禁卡、名片、工作证、全套公章;旁边还码着一沓厚厚的纸质文件,最上层是正式辞呈、交接清单和保密协议。

  地板上堆放着数只箱子,大小不一,里面有他送她的每只包、每件衣服、每双鞋子,包括他过生日时送给她的那只满钻手镯。

  一应俱全、一件不缺,她把得到过的全部完完整整地还给他了。

  谢漪白突然发现情绪化的人其实是他自己,阿楚在极度悲伤之中并没有丧失任何行动力,该保留什么,该舍弃什么,她全都有数;她与他切割的果断和决绝程度,远胜于他跟每一任男朋友分手的决心。

  何至于此呢?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长生无得者,举世皆蜉蝣。或许真的不存在所谓的永恒或不朽。

  谢漪白来到办公室外面,路过开放式办公区,这里嘈杂依旧、忙碌依旧。

  员工们照常接打电话,各个部门仍然有条不紊地运转着,阿楚离职前把工作交接给了她一手提拔的几位副手,他们可以暂代她的职务,直到公司物色到新的副总经理和职业经纪人接任。

  他完全信任邹延和阿楚的办事能力,这两个人绝不会给他摆烂摊子,绝不会败坏他的名誉和公司的风评。

  地球上每分每秒都有人出生,也有人死亡;新旧更替、继往开来,才是唯一不变的规律。

  谢漪白恍惚地离开了公司,他没有理会各种慰问或工作电话,只回到家里抱住小饼干,他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度过了他近几年当中最魂不守舍的一天。

  阿姨数次来敲门,他始终不开,他被困在深深的漩涡里,连续十多个小时滴水未进。

  因为还有个问题,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阿楚在得知了桑若的死讯之后,不联系他还算说得过去,谁让他迷糊又总偷懒呢。

  反常的是,阿楚也没有联系和公司关联更为密切、行事更加得体、性格更为温厚的贺清川。

  这又是为什么?

  谢漪白他胡思乱想到深夜,把他能设想到的每一种可能性都在脑海中推演了一遍,最终才想起给贺清川打去一通电话。

  贺清川今晚在集团总部加班,接听他的来电时四周很清静,背景毫无杂音。

  “今天有空联络我了?”

  “我想问问你,阿楚离职的事你知道吗?”

  听他打来不为约会或调情,只是想问正事,贺清川也换了更公式化的口吻道:“我知道,离职申请是我给她批的。”

  “所以你也知道桑若的事了?为什么连你也要瞒着我?”谢漪白几乎是带着痛恨道,他讨厌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我以为邹延会告诉你。”贺清川说,“阿楚既然找他来协同处理这件事,那我就不便插手了,你也知道邹延跟我合不来。怎么?邹延没有跟你说吗?”

  谢漪白:“我正想问你,阿楚遇到急事为什么不来找你,而要去拜托邹延?”

  贺清川:“你问我,我也只能说不知道。可能是她和邹延认识时间更长?或者邹延处理这类事务的经验更老道?如果你想知道阿楚心里怎么想,只有去问她本人了。”

  “阿楚走了。”谢漪白抓挠着自己的发根和头皮,“她跟我说了一大堆话,好像要跟我老死不相往来似的,还把我送给她的大大小小的礼物全还回来了!”

  他崩溃道:“事情发生都快十天了,我居然今天才知道!你们一个二个都瞒着我!是把我当傻子吗!?我没有资格了解真相吗?”

  贺清川许久没出声,等他怒气稍缓,再说道:“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着你那么忙,不便打扰你。阿楚和邹延应该也和我想的一样,这点事他们能解决,那就让他们自行解决,这样分工明确,没什么不好。当然,阿楚知情不报是她作为下属的失职,离职已经算从轻发落了。不管怎么样,我希望这起意外没有影响到你。”

  “已经严重影响到我了!”谢漪白一气之下挂断电话,手指用力地薅了薅自己的头发。

  找贺清川调解心情是南辕北辙,这人身上压根没什么人情味。

  他坐在床上,越回味越发觉不对劲,阿楚临走前的反应处处透着古怪。

  他和阿楚共事多年,他们不仅仅是同事或上下级的关系,更是朝夕共处的伙伴,阿楚到底有多少怨言,又有多大的苦衷,才会选择用这么极端、这么彻底的方式,和他一刀两断?

  谢漪白想不下去了,他马上拨通了邹延的号码,电话立时接通,这次他没有循序渐进地提问,而是虚张声势地刺探道:“延哥,你和阿楚究竟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你别跟我兜圈子了,贺清川都告诉我了。”

  邹延精通人情世故这门学问,心思缜密敏锐,绝非等闲之辈,反问:“哦?那他跟你说什么了?”

  这似是而非的态度进一步激化了谢漪白的焦虑,他怒不可遏道:“他说你们俩有事儿瞒着我!让我来找你问个清楚!你说还是不说?”

  邹延郑重道:“小白,我用生命向你起誓,如果我和阿楚有事瞒着你,那我们也绝不是为了伤害你。尤其是阿楚,她真的很在乎你,也很想守护你和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她心系你的事业、你的生活,甚至是你的爱情,但请你原谅她,她不得不离开你,是因为她已经到极限了,没有办法再坚持了。”

  一字一句都在应验他的猜想,果然,他们还有事瞒着他。

  具体是什么,谢漪白不问了,他下最后通牒道:“我限你一个小时内出现,把你知道的全部当面告诉我,毫无隐瞒、不能撒谎。如果你做不到,那今天就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谢漪白从未尝试过用这样强势和咄咄逼人的口气对待任何人,他说完方才意识到,他的确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蜕变成了全新的模样,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模样。

  “……好吧。”邹延答应道,不像是受他胁迫做出的妥协,反倒像一种轻快的解脱,“四十分钟后见,我来找你。”

  邹延回家补了一觉,再出门时脸色好看多了,他独自开车前往谢漪白小区楼下,一路上面带笑容——那当然不是前去约会的喜悦与欣然,却也没有一丝一毫奔赴刑场的绝望或颓唐。

  他只是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

  在爱情这场游戏里,他永远赢不了,但没关系,他还可以拉上几个垫背的,陪他一起输得血本无归。

  邹延想到这里,甚至轻松得想要吹口哨。

  因为是约在家门口见面,谢漪白换了双鞋就下来了,七月的夏夜异常燥热,他却还在短袖外面加了一件薄外套。

  在家他把空调温度开得低,坐进邹延的车内,冷气也十分充足,他在后排座椅上裹了裹衣裳,准备好了迎接今日要劈在他头顶的第三道惊雷。

  事到如今,邹延即便是告诉他,桑若是阿楚的亲弟弟,谢漪白也不会再惊慌和无措了。

  就让真相来得更猛烈些吧,他的心脏和身体都比曾经更加强大了,他经受得住。

  说话之前,邹延先透过后视镜看了他好一会儿,道:“小白,我和阿楚瞒着你,是因为我和她都认为,有时不知道真相,会比知道后更快乐。”

  谢漪白只觉得好笑,他不是当初那个小白了,他早就大变样了,邹延却还狂妄而固执地想要继续当他的监护人和家长。

  他说道:“延哥,你对我很好,我说过,你是世界上对我第二好的人。但你没有权力替我决定,我应不应该知道。”

  “也是。”邹延自嘲地笑了笑,回过头朝后座看来,并将一只信封袋递给他,“你的人生,该由你自己来决定的。这里面是照片,你打开看看吧。”

  谢漪白接下那只折叠过的牛皮纸袋,外壳上没有写字或标记,邹延不再说话,车室内只剩下他翻开信封、从中取出照片的窸窣摩擦声。

  “先说前提,这是我派人调查贺清川和陆骋私底下有无来往时,拍到的他们参加同一场饭局的照片。不过我的眼线说,贺清川一向是独来独往,从不带伴儿,所以你大可以放心,他对你还是忠诚的。”邹延将身侧车窗下调一半,掏出打火机,点燃一支烟。

  “我和阿楚原本不愿意让你看到这些,但是……你说的对,你有知情权。”

  谢漪白握着照片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随之战栗的是他的嘴唇和眼球,他微蹙的眉头缓慢拧紧,目光从不可置信变为惊惧万分。

  邹延找的眼线本事不小,居然还能乔装打扮成服务员进到包厢内拍照,这张冲印出来的照片画质异常清晰,拍摄的是餐桌上的一角。

  贺清川处在照片最边上,但那头耀眼的金发使他成为视觉重心,他在倾听身旁的人讲话,只不过那人被截出了画面。

  而贺清川另一侧坐的人是陆骋,还是那张苍白的面庞,眼神懒散带着玩味,余光扫视着身边那个不肯抬头的少年。

  那是桑若。

  谢漪白牢牢地盯着那张照片,眼底浮现的悲伤如浪潮般势不可挡。

  照片中桑若正将右手伸向桌上,那里放着一杯蓝色的酒。

  他的哭声先于眼泪涌现,这一天即将结束的时刻,谢漪白终于放声大哭,好似心底压抑已久的悲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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