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往东往西都行
方渺跟在蒋昭延的后面,只看到一个红色残影,眼前一黑,是蒋昭延捂住了他的眼睛。
“别看。”蒋昭延的声音发紧,按着方渺的肩膀要将他推出去。
“为什么不让我看?”
方渺心中有预感,听到有人一旁窃窃私语“这肯定不行了……”他拼命地将盖在眼皮上的手扒拉掉,终于还是看见躺在地上的方建国。
“大伯!”
方渺一把推开了挡在他前面的人,跪在方建国身边。
血,太多的血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伸出的手颤抖着,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轻轻落在方建国的肩膀上。
“方渺……”
蒋昭延走了过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向来不会安慰人。
工地里的管事主任心里正烦躁得要命,平白无故一个人死了,还差点赖上他。
他一见到蒋昭延,就冲上来,“小蒋,这事儿可真不怨我,你那大伯非要问我讨钱,可他已经快半个月都没来干活了,你也知道。我碰都没碰到他,他突然自己摔倒磕在地上的石头了,周围的人都能作证!”
周围传来声音。
“他确实是自己摔的。”
“怎么这么巧,正好就磕在石头上了呢……”
“恶人自有天收,你们不知道啊,方建国他可是赌徒!”
……
这群人就这样看着躺在地上的方建国,或许有惋惜,有冷漠,但也不能再多了。在这个年代,在这个穷乡僻壤,人出了事是不会喊救护车的,因为这里根本没有,大多人也不知道救护车这个东西。
要是有人磕成方建国这样,没人救得了。
可方渺是方建国的侄子,纵然方建国有再多不好,可方建国是曾经抱过他给他过生日疼他像疼亲儿子一样的大伯,是他唯一的亲人。他拼命地哭喊,求着周围人来救一救他的大伯。
方建国已经停止抽搐,整个人如同被风吹动的沙砾般轻微的抖动,或许是方渺在他耳边一直在喊叫着,他的眼睛翻着白睁开了半条缝。
方渺看到了,慌忙握住垂在血泊里的方建国的手,“大伯,你不要死……”
“我以后不上学了,我去挣钱给,给你,求求你,你不要死……”
人都说一个人死后最后丧失的是听力,方建国感到浑身发冷,他的嘴唇费劲全力张开一条缝,嗓子里发出了几乎听不到的“嗬”声,好似风吹过空管。
小渺,大伯对不起你。
方建国的眼睛翻得更大了,他拼命地握着方渺的手,只吐出一个“渺”字的音节,便浑身卸力,如散土一般松了。
方建国死了。
镇上这刚开发的工程,大门口就摔死了个人,老板嫌晦气,在办公室劈头盖脸给蒋昭延骂了一顿,结束后扔了一副棺材钱,摆摆手,让人赶紧滚蛋。
当晚,程文他爸找了两个工地里生前跟方建国处得不错的男人,和两个小的将方建国埋在了桃水村的后山上。桃水村的人死了,都是埋在那儿。
处理好后事已是半夜,人都散了去。经了这两天的事,方渺是彻底瓤了,在山上吐了一遭,连路都走不稳,只能趴在蒋昭延的背上,让蒋昭延背着他下山。
夜深人静,桃水村这个小村庄陷入了灰暗之中,皎洁月光透过薄薄云层,洒落大地。
手电筒照射出一片光亮,蒋昭延沉默地背着方渺,耳边是方渺细细的啜泣。
“我以后再也没有亲人了……我只有一个人了……”
眼泪顺着方渺的下巴掉落在蒋昭延的脖子里,蒋昭延握紧了方渺的腿弯。
“你不会一个人,你还有我。”他说。
“我知道啊。”方渺揉揉眼睛,鼻音也很重,“我的意思是我没有亲人了,我姓方,你姓蒋。”
蒋昭延面无表情,前方有茂盛的树枝伸出来,他俯低了背,带着方渺穿了过去。
“那我就改姓方。”
哪有这么个道理,方渺破涕而笑,“蒋昭延,你真不会安慰人。”
农村的夜晚没有那么炎热,山脚有风,两个人身上的汗都吹干了,只剩温暖的皮肉紧贴着。
他们都无比意识到,只有他们两个了。
只有他们两个相依为命了。
“我们该怎么呢?”夜间的风有些冷,方渺搂紧了蒋昭延,“大伯死了,那些人还会来吗?”
黑夜中,蒋昭延的眼睛看向前方,在浓稠的夜中,他深黑的眼睛映照着手电筒的光亮,十几岁少年该有的迷茫无所遁形,但很快,就全都是下定决心的坚定。
他将方渺又往上颠了一下,让方渺整个人都完完全全贴在自己的脊背上。
“我们走吧。”
“往哪里去呢?”
方渺眼中迷茫,温软的肚皮贴着蒋昭延更加成熟的背。
他在这个小村子里长大,这个小村被矮矮的山环绕着,方渺只是这里一颗很小的沙砾。
一颗沙砾是不会想越过高山离开的。
除非风足够大,将他吹走。
如果方家没有出事,他最终或许也只是这里一块很小的石头,蒋昭延可能会变成一棵树,在方渺上方给他遮风挡雨。
“往东往西都行。”蒋昭延的声音无比坚定,“我说过,不会饿到你,我有力气,可以挣钱。”
“这里不能挣钱了吗?”
蒋昭延摇了摇头。
“那好吧…我也挣钱。”尽管方渺不舍得这里,可蒋昭延要走,他需得跟着才行,“……虽然我什么都不会,但我会学。”
许久,久到云层散开,天空露出繁星。
“不用。”蒋昭延垂下眼睛,低声说,“只要你愿意跟着我就好。”
他侧过头去看,方渺已经睡着了,回应的只有肩膀上平缓的呼吸声。
蒋昭延看着离自己不远的方家,加快了脚步。
事实上,他的脑中一团乱麻,他和方渺一样,从来没有出过这个乡镇。
该往哪里去?住到哪里?他这样的年龄谁会要他?黑社会的人肯定很快又会找上来,在这个交通不发达的地儿没有多少钱的他和方渺又该怎么离开?
蒋昭延无法解决这些,他还是太年轻了,没有阅历。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最终只确定好该如何离开。
总之,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只要离开这里,只要能找到活做,他们就会有钱。
深夜的寂静放大人的感官,在离方家还有二十米远,蒋昭延嗅到了不同于寻常的气味。
他关掉手电筒,停在原地,听到了类似于泼水的声音,随后,这种气味便更加明显了。
是汽油!
蒋昭延一反应过来,就迅速往方家奔去,他跑得太快,方渺都被颠醒。
“怎么了这是……到家了吗?”
“在这里待着,别乱动。”蒋昭延将迷迷糊糊的方渺放在路边,“藏在树旁边,不要……”
可话都没说完,暗夜骤然一亮,橘红的火在方家的院墙拔地而起。
一个瘦瘦的男人点完火飞快地逃跑了,隐于更深的夜色之中。
蒋昭延转过头眯起眼睛,半张脸映在火光之中。
但他还是看清了,是昨天的那群人里的一个手下。
火红的光也照亮了方渺惊愕的脸庞。
“怎么回事?!家里为什么着火了!”
“是他们放的。”
方渺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彻底处于绝望之中。
他没有想到这群人这样大胆,为报复他们竟然敢放火,如果今晚他和蒋昭延睡在这里,很有可能就会被烧死在这里。
直到现在,神经大条的方渺才真正意识到,他们在这里没有活路了。
先前蒋昭延说要带他走他总是不以为真。
这场火让他明白。
他们没有钱去还方建国欠下的,只要他们还在这里,那群人就一定会隔三岔五来要债并报复他们。
方渺想找人救火,突然重重咳嗽了一声。
他只能捂着胸口开始快速地换气。他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只要情绪一激动就总喘不过气来。
“方渺!”蒋昭延立刻将方渺抱在怀里,他不断地顺着方渺的脊背“不要激动!别怕,别怕,没事的……”
“我们的家……”
泪水从方渺的眼眶中滑落。
“放心,不会再大了,只有院墙外面着了,里面没着。”
那些人不会胆大到烧死两个人,他们只是想要钱而已,只要围墙外面的易燃物烧完,火就会慢慢熄灭。
方渺的脸被憋得红通通的,终于在蒋昭延的拍背中喘出了一口气,随后便放肆地哭喊了出来。
“我们走吧!我们走吧!”
他瘦瘦的身体起伏着,整个人缩在蒋昭延的怀里,不远处的热源烧得他脸庞发烫。
蒋昭延将方渺的脸按在怀里,沉静的声音贴着方渺的耳朵,“我带你走,别怕,想哭就哭吧,没事的……”
许久,方渺哭累了,身体重新平静下来,汗水浸满他的衣服。
蒋昭延摸着方渺的脊背,不知道方渺为什么情绪一激动就喘不过气。
方渺的奶奶还活着的时候,蒋昭延听老人说过,说身体弱的人没有阳气,很容易被吓掉魂。只要大声的重复去喊掉魂的人的名字,就能把魂喊出来。
他想或许方渺就是这样不能吓的身体,毕竟方渺的身体太弱了。
墙外的火势已经减小很多,直到现在,也没有人发现方家出了火。这里人住的都离得远,各站着自家的几亩地,又是农忙际,若无人叫喊,恐怕到明天才会有人发现。
不敢保证还会不会有人在今夜再来这里报复。
蒋昭延就这样抱着方渺,靠着树,看着火苗最后一点消失,周围重新落入黑暗。
万籁俱静。
怀中的方渺不知梦到什么,小声又哭了起来,蒋昭延只能紧紧地拥住这个瘦弱的男孩。
在方渺哭声停止后,他低下头,干涩的嘴唇在睡着的方渺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随后,他更加紧地抱住方渺,也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
天际浮出一抹鱼肚白之时,蒋昭延睁开了眼睛,看到方家的院墙已经被烧成黑色。
腿被压了一夜几乎快无知觉,蒋昭延抱着方渺慢慢站起,将方渺送回床上。随后,他挖出树下埋好的钱,找出两个人的身份证,将衣服和食物一起打包。
橱柜还最后剩下半把挂面,蒋昭延煮好,喊方渺起来一起分吃。
随后,在凌晨雾气都还未散尽之时,背着方渺离开了方家。
作者有话说:
两只崽崽啥都没有啦cry,要过穷苦日子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