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要记一辈子
清晨工地这片区域还没什么人,经过一段时间的建设,已经能隔着外面的蓝铁皮看到里面建筑的模样。
绕着蓝色铁皮骑到一半,蒋昭延终于找到了记忆中的那处狭缝,他停下车,让方渺先下来站在这别动,随后推着自行车去到了斜对面。
方渺看到蒋昭延将那辆自行车停在了一辆自行车旁,随后少年跑了过来。
“我们不是要走吗?为什么要来这儿?”
清晨的露水有些重,方渺摸着自己有些潮的胳膊,打了个抖。
“坐别人的车走。”蒋昭延微喘着气,把那处狭缝掰大了,让方渺先进去,随后自己也侧着身钻了进去。
工地里还没开工,不远处是昨天垒到一半的地基,靠着狭缝这边是拌水泥的地儿,工人们有时会偷懒,钻过那个狭缝出去抽烟。
蒋昭延带着方渺左拐右绕,最后来到了西边,那里停了五六辆重卡车,有两个男人正在搬红砖往车厢里补货。
方渺刚刚走路不小心踢到了块大石头,脚趾头正疼着,蒋昭延让他在水泥台阶上乖乖等着,自己一个人去找那两个人。
方渺看到蒋昭延跟一个光头男人低声说了些什么,那光头男人摇摇头说自己今天没班儿,又指了指另一个人。
蒋昭延又和那另一个人说了一会儿,中途从身上摸出15块钱,那个男人顿了顿,收下了。然后方渺就看到,蒋昭延和那个光头一起爬上了重卡上面,把挨着车头的红砖扔下来,莫约有七八分钟,他们就跳了下来。
蒋昭延气息有些不稳地朝方渺走了过来。
“弄好了?”方渺不明不白问一句。
“嗯。”
蒋昭延抱起方渺走到重卡那,踩着支撑台阶,像是抱起一个小孩一般掐着方渺的肋下将方渺放在了刚刚他们搬空的地方。
方渺的脚踩到卡车的底部的铁板,他才松开手。那地方很窄,几乎仅容两个人坐着。
“你先乖乖这在儿坐一会儿,行不行?”蒋昭延问方渺。
“你不上来吗?”方渺有些害怕,他的手紧紧攀着大车围边,手指盖里钻了泥沙。
“我待会儿就上来。”蒋昭延给方渺解释,“我们坐这个车离开,要一段时间,我去给你买包子吃。”
方渺的眼睛有些红,“我不能跟你一块儿去嘛,要是你没来车开走了怎么办?”
“不会的。”
蒋昭延把东西都放在了方渺这,他不敢保证那群高利贷的有没有发现方家已经没人了,是不是已经追上来,他只能跟方渺保证,“你乖乖在这儿待着,我很快就回来。”
方渺“嗯”了一声,听蒋昭延的话坐在了装衣服的包上,随后蒋昭延便下去了。
他抱着胳膊蜷缩在这块很小的地方,背部粗糙的红砖顶着他的脊背,这块地方冷硬极了,像是一口井能将方渺吞掉。
那两个男人继续在外面加砖,时不时聊着天,车厢里发出磕碰声。
五分钟后,方渺听到了蒋昭延和那两个男人说话声音,他急忙站起来去看,蒋昭延正踩着大车脚踏,他让方渺后退几步,随后便跳了进去。
蒋昭延一进来,这块儿地就好像更小了,方渺连转身都难。可地方再小,只要有蒋昭延在就行,他扑过来抱着蒋昭延,心就安了。
“给你买的最喜欢的肉馅包子。”蒋昭延把塑料袋提高到方渺脸前,“要不要趁热吃?”
“肚子吃饱了。”方渺摇摇头,早上蒋昭延给方渺盛了一大碗面条。
“那就留饿了吃。”
车围边被敲了两下,一个男人说要出发了。
蒋昭延便不再说话,他坐了下来,屈起腿,让方渺坐在他怀里靠在他身上。“嘭”的一声车门关上,两个人在这块狭小地随着发动机一起震动。
随后,头顶的天空移动起来,是他们出发了。
方渺从来没想到过有一天他会是以这样的方式离开这里,他小小一只靠在蒋昭延的怀里,蒋昭延把他的鞋脱掉了,正在检查方渺踢到的那根脚趾。
脚趾有些红了,蒋昭延揉了揉,“还疼不疼?”
“不顶着就不疼。”
蒋昭延便没给方渺重新把鞋穿上。
“我们这是去哪?”方渺问道。
“去燕县。”
燕县是蒋昭延曾经跑货去过的地方,那地方比他们所在的平山县要富裕很多,已经开发出了不少楼房,而且主要是,活也多,离平山县也有一定距离。
去集市上给方渺买包子时,蒋昭延差点和那天要高利贷的一个手下撞见,还好他躲得快。那几个人已经发现蒋昭延已经带着方渺离开,正在四处搜人。
平山县是一个很小的地方,如果蒋昭延带着方渺在平山县,保不准就会被人发现。
方渺不知道燕县在哪,他长这么大从来没出过桃水镇,以为蒋昭延说带他走,是换个镇待,或者去县里。
但细细想来,无论去哪,都是一样,于是他不再多想,靠在蒋昭延的肩膀上,在卡车的颠簸下逐渐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变得灼热起来,夏日光线照进这空缺中,晒到方渺的皮肤逐渐发烫,两个人在这块儿地方挤着,蒋昭延身上火又大。
方渺皱着眉醒了过来,说着热。
蒋昭延拿出件衣服,顶在了他和方渺的头部,落下一片暗暗的阴影。
方渺挤在那片小阴影里,抬起头问,“我们不能站起来吹吹风吗?”
在轰隆隆的发动机声中,外面还有喧闹的人声,蒋昭延猜测或许他们已经到县里了。
怕方渺热得闹脾气,他告诉方渺,“现在还不能,外面人多,等再过半小时穿过山,就能出来了。”
方渺应着,额头出了几丝汗,他脑门在蒋昭延胸口抹了两下。
喧闹人声逐渐远离,这辆载着他们的重卡按照曾经行驶过的路线进入隧道。隧道里哗哗的声音,方渺睁开眼,发现眼前一片黑暗,急忙摸着蒋昭延。
“天咋突然黑了,要下暴雨了吗?”
蒋昭延抓住方渺的手,“在过隧道,待会儿就亮了。”
四五分钟后,方渺感觉到顶部开始有亮了,视线逐渐大亮,他抬起头看,湛蓝的天空再次扑了进来。
“可以站起来了。”蒋昭延说。
方渺便立刻扶着脚下的铁车板站起来,坐了太久腿都有些麻,他扒着堆砌到他胸口的红砖,看到了蒋昭延所说的隧道。
挖在山下面,黑漆漆的洞口,像是巨蟒张开的大口。
“那儿!山底下怎么能挖出条路出来的?”方渺震惊急了,他没有见过世面,就连坐这汽油卡车都是头一回。
随着卡车越开越远,那洞口便逐渐小了,小平山的全貌呈现在方渺的眼前。
他们已经离开了平山县。
重卡在蜿蜒起伏的道路上颠簸着,清爽的风吹干了方渺一身的汗,他的刘海被吹得很乱,但方渺已经没有心思像以前一样捂住脑门了,他睁着大大的湿漉漉的眼睛环绕四周,心像抛飞的小燕一样在这片广袤的郊区迎着风扬了起来。
“还有多久我们才能到燕县?”
“下午就行。”
中午卡车停了下来,司机去路边方便,蒋昭延问方渺是否要去,方渺早已经被憋得小腹发胀,朝蒋昭延急忙点头。
他们这块儿地进来容易出去难,蒋昭延双手掐着方渺的胯要给方渺送上去,方渺笨拙地一只腿艰难地扒在砖头上面。
蒋昭延的手劲儿又大一分,方渺咬着嘴唇拼命夹着腿,“哎呀,蒋昭延,你别按我小肚子呀!”
方渺肚皮薄,蒋昭延手指又长又有力道,差点给他按尿出来了都。
“你自己长得窄怪谁?”
“不是窄不窄的事儿,谁让你一大早叫我喝那么多面条汤的!”方渺不高兴叫着。
蒋昭延反应过来,把方渺抱下来,他自己撑着砖轻松攀上去,随后蹲在顶部,捞着方渺的胳膊把人硬拽了上来。
一下车,方渺就抛开蒋昭延,急急忙忙找了个隐蔽的地儿。
解决完后,二人重新回到车里,蒋昭延将早上买来的早点拆开,把肉包子拿给方渺吃,自己啃起了从方家带来的干馒头。
他告诉方渺,干力气活儿的吃包子是吃不饱的,只有这扎实的馒头才顶饿。方渺没有多想,吃了个饱,还剩了个包子,让蒋昭延再吃,蒋昭延却摇了摇头。
他将没吃完的东西重新装好,拆开了瓶水喂在方渺嘴前。
方渺望了望蒋昭延,又看看那瓶水,觉得有些地方不对,但他没有多想,含住瓶口慢慢喝着。
熟悉的震动感和轰隆声,是车又动起来了,水撒了些落在方渺脖子上,方渺把蒋昭延的手推开,说喝好了。
在蒋昭延帮方渺擦脖子时,方渺终于反应过来了——这蒋昭延怎么现在对他这么好!虽说以前蒋昭延对他也顶好,可哪里连喝水都要喂他,照顾他跟照顾三岁小孩似的!
“干啥,眼睛看这么大?”蒋昭延望着方渺。
方渺撅着嘴摇摇头,跟蒋昭延说自己不要睡蒋昭延身上了。显得他方渺多没本事似的。
蒋昭延没什么异议,只当方渺是嫌热。
到了下午三四点,在方渺屁股不是被坐扁就要被卡车给颠烂,耐不住发牢骚时,卡车终于停了下来。
开车的那个男人走了下来,朝上面的蒋昭延喊道,“到了!”
到了?!
方渺急忙站起来看,可这哪里有县城的模样,这不就是条黑乎乎的宽广的大路,两边种了排排的树,再两边就是稀稀拉拉的房子。
瞧着还没他们桃水镇有钱呢。
“顺着这条路直直往前走,走个半把小时就能走到县城里。”那男人手指着东边对已经下来的二人说道。
他告诉二人,卸货的厂在另一条道上,要是载着他们去了那地儿被老板发现了,不好交代。
蒋昭延点点头,朝那男人道了谢,那男人挥挥手,爬上车,关上车门,卡车向前驶去左拐,很快就逐渐远离他们视线了。
两个人顺着这条宽广的柏油路向东边走去,偶尔会有辆大车从这里穿过,蒋昭延腿长,走路快,按着那男人的说法确实一个小时不到就能到县城里去,可这还有个不经苦的方渺。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这方渺平时懒得路都不愿走,今天要走这么久的路都拒绝蒋昭延背他,他犟着嘴非说自己也能走。
可方渺到底身体底子差,没走多久就累得不行,而且这些天接踵而来的打击事早已让方渺的身体透支,走路到一半便嘴唇发白,喘着气停停顿顿。
“快上来,我背着你。”蒋昭延蹲在方渺耐心等着。
方渺泄气地趴在了蒋昭延的背上,蒋昭延背起他,他有些伤心,“我以前应该多吃一些饭的……要是我长你那么高,你就不用背着我了……”
“你平时吃得也不少。”蒋昭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方渺,他只能硬邦邦实话实说,“你长得高跟你禁不禁事儿没关系,你……”
他想说方渺不用伤心,不论如何他连方渺还是背得动的。
既然方渺愿意跟着他出来,从此以后他就绝对不会让方渺受到一点儿苦,也不会让方渺去干一点活。
可方渺却重重“哼“了一声,他打断蒋昭延的话,“刚出来你就嫌我弱了?”
“我没这个意思,你别乱想!”
蒋昭延回过头来想瞪方渺,但他知道方渺是不能瞪的,只能皱着眉头。
下午的太阳晒人,茂密树枝透射下来的光细细碎碎落在蒋昭延的侧脸上,方渺看到蒋昭延的额头上出了很多的汗。
他呼吸停了一瞬,伸手摸着蒋昭延的皱起来的眉头,把眉毛捋平了,才说,“我就是随便说说,你要是想背我,我让你背着不就是了。”
他捏着蒋昭延耳朵,“以前让你背我你还不情愿呢。现在还抢着背。”
蒋昭延继续背着方渺往前走,“啥时候不情愿了?”他连洗衣服都让方渺趴在自己背上。
“就……就那时候你刚来我家的时候。”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方小渺,你还记着。”
方渺便嘻嘻笑着,说要记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两个宝宝就这样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