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几天后, 舒染正在伏案工作,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孙处长一脸凝重地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脸色发白的干事小张。
“舒染!”孙处长声音急促,“刚接到的紧急通知!上面派下来的扫盲成效统计组提前下来了!后天就到!”
“什么?”舒染猛地站起身, “后天?怎么这么突然?”
“文件上说,是为了确保数据的真实性和突击性,防止下面弄虚作假。”孙处长把一份加急文件拍在桌上, 眉头拧成了疙瘩,“点名第一站就是我们师!要实地核查,特别是你负责的那些流动教学点和扫盲班!”
舒染快速拿起文件,一目十行地扫过。太巧了, 红星岩刘老师刚被带走, 统计组就提前到来, 目标直指她的工作成果。这绝不是巧合。
“我们准备的那些材料……”小张急得快哭了, “很多数据还没最终核实, 各连队的汇报也没收齐……”
“慌什么!”舒染打断他, 她镇定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小张, 你立刻去做三件事。”舒染语速快而清晰,“首先, 马上打电话通知我们所有有固定教学点的连队,让负责的老师把最近的考勤记录、学员作业本、哪怕是最简单的成绩记录, 全部整理好, 统计组可能会抽查。”
“其次,联系各团部教育干事,把我们之前下发的那套简化统计表格, 让他们立刻填报,最晚明天中午前,必须送到师部!”
“最后,你去后勤科,把我们之前申请备用的铅笔、本子、粉笔,全部领出来,分成几份,随时备用。”
“是!舒干事!”小张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跑了出去。
孙处长看着舒染,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担忧更甚:“舒染,时间太紧了,而且红星岩那边……”
“处长,”舒染看向他,“统计组要看的是成效,是减少了多少文盲。刘老师的事,是另一码事。只要我们拿得出过硬的成绩,谁也否定不了。”
“你说得对。”孙处长定了定神,“需要处里怎么配合?”
“请您坐镇师部,协调各团,确保数据能及时报上来。同时,”舒染想了想,“我想请处长以师部名义,给统计组发一份正式函,表示我们热烈欢迎,并附上我们初步整理的全师扫盲工作概况和数据摘要——就用我们上次准备参加兵团会议的那份底稿,数据是现成的,虽然不够细致,但先让他们有个印象。”
“好!我马上让人去办!”孙处长点头,“你呢?”
“我?”舒染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利落穿上,“我现在就去我亲自抓的那几个教学点。统计组不是要看实地吗?我就让他们看最真实的情况。”
“你一个人?要不要派个人跟你一起去?”
“不用。”舒染系好扣子,“人多了反而扎眼。我一个人,行动快。处长,帮我安排一辆去X团的便车,越快越好。”
半小时后,舒染已经坐在了一辆摇摇晃晃的装满物资的卡车驾驶室里。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兵,只知道奉命把她送到X团三连附近。
舒染靠在车窗上,闭着眼,脑海里飞速掠过她负责的各个教学点的情况。X团三连、Y团畜牧连、还有……红星岩。红星岩现在是敏感地带,不能去,但周边的几个牧区教学点,必须稳住。
她摸了摸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她的笔记本、一些空白表格、几支钢笔,还有一小包陈远疆给她的压缩饼干。
卡车在距离X团三连还有五六里地的岔路口把舒染放了下来。天色已经暗下,戈壁滩上昼夜温差极大,冷风已经吹来。
“舒干事,真不用送您到连部门口?”司机老李有些不放心。
“不用,李师傅,谢谢你。我从这边抄近路去教学点,更快。”舒染紧了紧围巾,把帆布包背好,语气坚决。
老李叹了口气,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和一把老式手电筒:“夜里路不好走,拿着。完事了来连部招待所歇脚,我跟值班的说好了。”
“多谢。”舒染没有推辞,接过东西,转身便踏上了那条被车轮碾出的通往牧区的小路。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显得微不足道,只能照亮脚前方寸之地。四周黑暗,偶尔传来不知名动物的窸窣声。
舒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脏狂跳,一半是有些冷,一半是孤身行走在旷野的恐惧。
统计组后天就到,时间刻不容缓。三连的这个牧区教学点,是她最早设立的几个点之一,负责的老师是当地一个读过几年书的支边青年,叫姜咏红。她必须尽快赶到那里,稳住他,确保统计组来时不出纰漏。
不知走了多久,脚底已经磨得生疼,小腿也像灌了铅。她停下来,拧开水壶喝了一口,脑子清醒了不少。
又坚持走了一阵,远处终于出现了微弱的灯火光点。舒染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
那是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围成的小小聚居点。她径直走向最边上那间亮着煤油灯的房子,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警惕的女声。
“姜咏红老师吗?我是师部教育科的舒染。”
屋里一阵窸窣,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姜咏红那张带着惊讶的脸露了出来。“舒干事?您……您怎么这么晚来了?”
“进去说。”舒染侧身挤进门,顺手关上门,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省里统计组提前来了,后天就到我们师,重点查流动教学点。”舒染开门见山地说。
姜咏红的脸瞬间白了,“后……后天?舒干事,我……我们这……”
“别慌。”舒染打断他,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屋子,炕桌上摊着几本作业本和一本翻旧了的字典。“把你这里所有学员的名单、最近的签到记录、还有他们写的作业,全部拿出来给我看。”
“哎,好,好!”姜咏红连忙转身,在一个旧木箱里翻找起来,手有些抖。
舒染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快速翻阅着那些用各种纸张订成的作业本。字迹歪歪扭扭,大多是简单的汉字和数字,但能看出书写者的认真。签到记录也比较零散,有些只是简单的划“正”字。
“咏红,统计组来,可能会问很多问题,也会看这些本子。”舒染抬起头,看着紧张得额头冒汗的姜咏红,“你记住,就按平时的样子来,他们问什么,你就如实回答。认识多少字,会写多少,干了什么,都照实说。不用夸大,也不用害怕。”
“可是舒干事,刘老师他……”姜咏红欲言又止。
“刘老师是刘老师,你是你。”舒染语气斩钉截铁,“你教孩子们认字,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看工分票,这都是功劳。上面要查的是扫盲成效,只要你这里确实有人通过学习脱了盲,你就是有功的!谁也否定不了!”
她的话让姜咏红慌乱的心安定了一些。
“那……那我该准备点啥?”
“把屋里收拾干净,把这些本子按顺序理好。明天白天,把你能找到的学员都通知到,告诉他们可能有领导来问话,让他们别怕,知道什么说什么。”舒染说着,从帆布包里拿出几张空白的表格和一支钢笔,“你现在把你这里所有学员的姓名、年龄、学习时间、目前大概的识字量,给我列个清单。不会写的问我。”
“现在?”姜咏红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
“对,现在。我等你。”
煤油灯下,姜咏红握着钢笔开始填写。舒染就坐在她对面,一边看她写,一边低声询问和纠正。
直到后半夜,清单才勉强写完。舒染仔细核对了一遍,叠好收进包里。
“我走了,去下一个点。”舒染站起身,腿脚因为久坐而有些麻木。
“舒干事,这大半夜的,您去哪儿啊?就在这儿将就一晚吧!”姜咏红急忙挽留。
“不了,时间紧。”舒染摇摇头,重新围好围巾,“姜老师,记住我的话,稳住心态,照常教学。这正是是咱们见真章的时候。”
她推开门,再次走入夜色中。手电筒的光比来时微弱了。必须赶在天亮前抵达下一个教学点。
*
第三天下午,一扫盲成效统计组如期而至。
组长是一位司令部姓郑的领导,五十岁上下,面容严肃。陪同前来的,还有几位主任和若干名工作人员。
林副政委带着孙处长和教育科全体人员在办公楼前迎接。简单的寒暄后,郑组长长直接切入主题:“林政委、孙处长,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我们这次时间紧,任务重,希望能看到最真实的情况。听说你们师搞了个流动教学点,很有特色?我们就先从这些地方看起吧。”
林副政委看向孙处长,示意他去做安排。
“没问题,郑组长。”孙处长脸上堆着笑,目光不自觉地去搜寻舒染的身影。舒染是今天早上才匆匆赶回来的。
“郑组长,各位领导,”舒染上前一步,语气不卑不亢,“我是师部教育科干事舒染,主要负责流动教学点的具体工作。各位想了解情况,我可以带路,并做简要汇报。”
郑组长打量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惊讶于她的年轻。“舒染同志?好,那就请你安排吧。”
“领导们一路辛苦,是否先休息一下……”孙处长试图缓和。
“不必了。”郑组长摆手,“直接去点上看。”
舒染心中了然,这是要打她个措手不及。她面色不变:“好的。请各位领导跟我来。我们第一个点,去X团三连附近的牧区教学点,车程大概一个半小时。”
车队再次出发。舒染和孙处长坐在第一辆车的后排。孙处长压低声音:“怎么样?有把握吗?”
舒染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戈壁景致,轻轻“嗯”了一声。“姜咏红那边,我交代过了。问题不大。”
“听说你跑了一夜?”孙处长看着她眼下的青黑。
“还好。”舒染不欲多言。她确实几乎没合眼,跑完了两个最偏远的教学点,稳定了军心,收集了第一手情况。剩下的,只能交给事实。
一个多小时后,车队在颠簸中停下。眼前是几间稀疏的土坯房,比那晚看起来更显荒凉。姜咏红已经带着七八个牧民和孩子等在了那里,神情拘谨不安。
郑组长下车,环视四周。这环境,比他想象的还要艰苦。
舒染引着众人走向那间充当教室的土坯房。屋里比外面暖和些,墙上挂着一块用墨汁涂黑的木板,下面用土坯垒了几排矮凳。条件简陋得近乎原始。
“郑组长,这就是我们设在牧区的流动教学点之一。”舒染开口,声音平稳,“负责的老师是姜咏红同志,本地人,初中文化。目前固定学员有十二人,主要是附近的牧民和他们的孩子。”
郑组长没说话,走到那块黑板前,上面还用石灰块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汉字——“天”、“地”、“人”、“羊”。
“就学这些?”郑组长拿起半截石灰块,在手里掂了掂。
姜咏红紧张得手心冒汗,结结巴巴地回答:“报、报告领导,还……还教认名字,数数,看……看工分票……”
舒染接过话头,语气自然:“郑组长,牧区居住分散,生产活动季节性很强。我们的教学内容和方式,必须紧密结合他们的实际需求。识字启蒙从身边最常见的事物开始,数字教学与放牧计数、工分计算结合,目的是让他们立刻感受到学习的用处,这样才能坚持下去。”
郑组长不置可否,转向一个缩在母亲身后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娃娃,你叫什么名字?认识黑板上这几个字吗?”
那男孩吓得直往母亲怀里钻。他母亲是个少数民族妇女,局促地搓着手,用生硬的汉语说:“领导……他,怕生……他,会写名字……写……”
姜咏红赶紧拿出一个作业本,翻到一页,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叶尔肯”三个字。“领导,他叫叶尔肯,这是他自己学着写的名字。”
郑组长看了看那稚嫩的笔迹,又随手翻开其他作业本,里面大多是抄写的简单汉字和数字运算。
“学习效果怎么考核?”郑组长问。
“我们目前没有统一的考试。”舒染回答,“主要是通过日常作业、课堂提问,以及观察他们在实际生活中运用知识的情况来判断。比如,能看懂简单的通知、会写自己的名字和基本数字、能计算简单的工分,我们认为就达到了初步的扫盲标准。”
这时,统计组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工作人员拿出了一份名单,开始随机点名,并要求被点到的人写自己的名字,或者认读几个简单的字。
场面有些混乱,有的牧民紧张得手发抖,字写得歪七扭八;有的认字结结巴巴。但绝大多数,确实能写出自己的名字,认出“男”、“女”、“工分”、“粮食”等常用字。
郑组长一直沉默地看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考察进行了近一个小时,统计组收集了一些作业本,拍了几张照片。临走时,郑组长对姜咏红说:“赵老师,条件很艰苦,坚持教学,你们很不容易啊。”
姜咏红激动得脸都红了,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领导!”
回到车上,郑组长闭目养神,一路无话。孙处长和舒染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都没底。这第一关,算是勉强过了,但显然,郑组长并不满意。
“去下一个点。”郑组长睁开眼,吩咐司机,“去那个……红星岩附近的教学点。”
车内气氛瞬间凝滞。
孙处长脸色微变:“郑组长,红星岩那边……”
“怎么?有什么不方便?”郑组长目光如炬。
舒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面上依旧镇定:“郑组长,红星岩教学点最近的负责人刘老师,因为一些情况,正在配合工作组调查。那个点目前暂时由邻近点的老师代为兼顾,可能……不如刚才这个点规范。”
她选择实话实说,在这种时候,隐瞒只会更糟。
郑组长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锐利“哦?那更要去看看了。看看离开了负责人,你们的教学点是不是就真的停了摆。”
车队转向,朝着更偏远的红星岩方向驶去。
舒染的手在身侧悄悄握紧。她之前刻意避开了红星岩,就是不想触碰这个雷区。但现在躲不过了。她只能祈祷那个代管的老师没有因为刘老师的事而慌了手脚,她前夜仓促的叮嘱能起到作用。
戈壁滩上的路越发崎岖,车子颠簸得厉害,像她此刻七上八下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