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状元郎游街
嘉宁十二年, 殿试放榜。
谢含章高中状元。
三月二十日琼林赐宴,状元打马游街,东京城里万人空巷。
“樱姐儿!快些!仪仗来了!”
黄娘子急得直跺脚。
“来了来了!”十七岁的黄樱长高了一个头, 如今有一米六八,是个眉目清秀的小娘子。
她穿着一件半厚不厚的天青色褙子, 柳黄色裙儿,双蟠髻,斜簪一支银钗子。
她提着裙摆,脚步轻盈地从楼底下跑上来, “过州桥了么?”
话音刚落, 便听见锣鼓奏乐之声,街道两边挤满了人, 一瞬间,人群沸腾起来了!
三楼上一群人立马伸长脖子往街道那一头望。
黄樱也趴在栏杆上, 两排仪仗队映入眼帘, 紧接着, 是一匹戴着红花的高头大马。
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 小娘子们疯了一般呐喊。
马上青年一身绯红袍, 头戴乌纱, 手持御赐金丝马鞭, 身姿颀长, 龙章凤姿, 恍然若神人也。
“这状元郎竟似神仙一般好看!恁年轻!”
“哎唷探花郎不如状元郎好看呐!”
黄樱跟许多小娘子一样,都看呆了。
她上元节与杜榆观灯时还曾碰见谢晦, 长开以后的少年郎少了些精致,多了成熟气息,她发现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当一个漂亮的小郎君看他。
状元郎是簪花的, 谢晦乌纱帽上一朵红芍药,怪不得街道两旁的小娘子要疯了一般往前涌,黄樱看了两眼,心扑通扑通直跳。
那张脸怎么能越长越好看。他神色很平静,是一贯的冷淡,或许是这份冷淡,却教人更欲罢不能,底下人群呐喊快要将屋顶掀翻了。
堪比追星现场。
黄樱还看到好些小娘子捏着帕子啜泣,边哭边歇斯底里呐喊。
哎,这样的男人,谁不羡慕那个得到他的人呐。哭也能理解。
她失笑。
黄娘子看了两眼状元榜眼探花,视线迅速掠过后头进士队伍,在里头搜寻起自家女婿来。
她今儿穿一件喜庆的褙子,比黄樱还高兴,咧着嘴笑得没停过。
这几日,人人都要向她道喜,“恭喜恭喜,黄娘子不但生意红火,这樱姐儿夫婿也高中进士,日后说不定还能挣个诰命呢!恭喜恭喜!”
“多谢多谢!借你吉言!”
猛地,她一把拉住黄樱,手指向进士队伍里,“樱姐儿!是榆哥儿!快瞧!”
黄樱给她拉得扑过去,“哪呢?”
她掠过绿袍的榜眼和探花,后头是乌泱泱的青袍进士,头戴幞头,簪宫花,跟复制粘贴的一般,她扫了两遍才在中间看见有些熟悉的脸。
“那儿!中间呢!”
“我看到了!”
人群又沸腾了一般山呼呐喊,身后传来歇斯底里的声音,“啊!状元郎在看我!他看我了!”
黄樱不由往下看去,正见谢晦视线看向楼上,两人目光对视,黄樱一愣,忙笑了笑,挥了挥手。
谢晦抿唇一笑,颔首,队伍走出了视线。
人群却因为这个笑又沸腾了。
“天呐!他朝我笑了是不是?!”身后的小娘子捂着胸口要晕了。
两个丫鬟赶紧搀扶她坐下。
杜榆看见楼上黄樱的身影,她的目光却在别处,他笑了笑,跟上前面队伍,望着最前头高坐马上的红袍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世上便有人生来就有一切,权势、财富唾手可得。
偏就连学问,他也难以望其项背。
殿试上谢含章一篇策论令官家拍手叫好,官家问他,“愿做状元还是探花?”
谢含章答,“状元。”
官家甚爱之,遂应,定谢含章为状元。这大概是我朝唯一一位比探花长相更出众的状元郎。
更令人嫉妒的是,他比探花郎年轻五岁。
最憋屈的怕是要数榜眼,按以往规制,这位四十岁正值壮年的进士本该是状元郎,偏碰上了谢含章,只能屈居榜眼之位。
长得不出众,年纪也大,人群议论状元郎和探花郎,谁都没注意这个人似的。
幸好他心大,笑呵呵地跟谢含章说话。
打马游街后便是大相国寺题名,人群也有跟着去的,也有散了的,今儿屋子里反正是没甚么人,人都去瞧状元郎了。
黄樱一行是提前订好的遇仙正店三楼位子,正对着御街,才能瞧见状元郎游街。
看完他们便回去了。
黄氏酒楼订好了开张的日子,家里忙得很。
他们家糕饼铺子在东京城里很有名,好些南来北往的游人、做生意的,必要带糕饼回去做东京土物。
过去两年间他们又在大内北边、旧酸枣门外也开了一间铺子,大家习惯都叫酸枣门店。
铺子人手也多了,如今每月光糕饼铺和分茶店进账,便有一万二到一万五千贯钱。
家里积蓄已经有四十五万贯钱!
妥妥算是中产人家了。
过了州桥,黄樱和娘走在街上,一路碰见好些熟人,都笑着上前道喜。
他们都知道黄家女婿高中进士,也替黄樱高兴。
黄樱笑着道谢,“回头来店里吃糕饼。”
“方才经过你们那酒楼,喝,那楼阁建得好看得哟,何时开张?听说比樊楼还奢华,我也瞧瞧热闹去!”
“已订好了日子,清明过后,四月初八,到时都来啊!”
“一定来一定来!”
州桥往东,经过车马行,门口看门的老汉瞧见她,忙喊,“黄小娘子!”
“哎?”黄樱走过去,有些意外。
这两年她偶尔也来问有没有回信,一直都没有。
岭南匪盗之事闹得很大,一度传到了东京城,官府下令剿匪,两年间匪盗肃清了。
她汇给岭南便钱务账上的金额一直没有动过,不得不怀疑王琰已经出事了。
才是个十岁的小孩儿,她叹气。
车马行的老头儿面色红润,黄樱笑道,“老伯怎不去看状元郎游街?”
老头喝了口酒,“这把年纪,都不知瞧过几十回,早不稀罕了,还不如喝酒呐。”
黄樱笑,“这回可不一样,您老人家错过真可惜。”
“有甚不一样?”
“这回的状元郎长得神仙似的一张脸,你是没瞧见,那街旁围观的小娘子都疯了似的。”
老头子呵呵笑,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偌,拿着罢。”
“啊?”黄樱狐疑接过,“我的信?”
她看见信封上那力透纸背、青崖孤松一般的字迹,愣了一下。
是王琰的回信。
“运气不错,都几年了,我还以为收不到回信了呐。”
黄樱将信捏在手里,道了谢才离开。
黄娘子问,“谁的信?”
黄樱走在路上便打开了,“李妈妈那栋宅子的主人,我写信问是否将宅子租出去,每月还能得些租金。”
黄娘子是知道这个事儿的,“快瞧瞧写了甚?”
她心里算盘打得响,那宅子空着也是空着,硬生生放了两年,她直心疼。正好他们家麦稍巷赁的屋实在漏雨,每年不知要修多少回。
今年打定主意是要换地方住的。
若是那屋子肯租,这简直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租给谁不是租呐,他们家还是自家人。
她高兴得什么似的,恨不得立马打包东西搬家。
黄樱一目十行瞧完,笑道,“王七郎说空着也是空着,他不知有没有回京的那一日,租出去罢。”
黄娘子拍手直笑,“我瞧好了,主屋不好动的,虽然人家不知何时回来,咱们也不好占了。后面八间厢房,跟前头正好隔成两个院儿,咱们住在后头那个院儿里罢,你说呢?”
黄樱失笑。她倒是没想过自家租。
“州桥的宅子,一间房估摸着五贯钱是要的,后头主院加起来,一月五六十贯钱,娘你舍得?”
黄娘子没好气道,“眼瞧着大哥儿也到娶亲的年纪了,宁丫头也大了,允哥儿、真哥儿将来也要娶媳妇,家里总没个地儿也不好,到时连前头院子也要赁下来也说不准。五六十贯钱是贵了些,但咱们瞧的宅子还少?哪里还有比这个更好的?”
确实没有。不然也不会至今住在麦稍巷了。
这宅子中间还有个花园,可以将前后院隔开,前院里租给别人,他们只从后门进出,跟独栋宅子也没甚区别了。
还是有钱好,五六十贯钱,相当于东京城里一个四五品官的月俸,很贵了。黄娘子如今也能眼睛也不眨就定下来,都是钱给的底气。
黄樱看着纸上字迹,枝横如戟,锐在迟重,连她这样不懂书法的,也瞧得出这字写得好,有一股锐气。
王琰那小胖子她记得学问差得很,去岭南几年到底经历了人生变故,连字也脱胎换骨一般。
她们是要去酒楼里的。
酒楼去岁冬日前已经竣工,这半年都在做里头的装修。如今已全部装完,只剩一些细节补充。
这几日都在打扫庭院,擦洗窗几,订做好的锅碗瓢盆、桌椅板凳、装饰挂画之类也陆续送到。
黄樱和黄娘子到时,正看见黄宁跟个小郎君说话。
黄宁今年过了中秋就要十一岁了。比起几年前矮胖胖的小丫头,她如今也长高了一大截,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皮肤擦了很多香药膏,仍是比不得黄樱和娘白。
黄樱看她实在爱美,引导她往气质上修养。衣裳不必非要花红柳绿,钗子不是越多越好看。
既然不能天生丽质,咱们穿着打扮上注意搭配,也能是个清秀佳人嘛。
小丫头唯一戒不了的就是嘴馋,略微圆润的身形不符合大宋主流审美,但是黄樱觉得很可爱啊。
她这会子便穿着一件粉色褙子,白色地绣牡丹海棠梅花的裙儿,梳着双环髻,只戴了一朵鹅黄绢花,跟个小兔子似的。
那小郎君是崔琢,十四岁了,长得高挑,比宁丫头高出一大截。瘦削挺拔,清清冷冷的,跟雪地里的竹子似的。
秦元娘跟崔相公闹崩以后便住在州桥私宅里,离着酒楼很近。京城里冷言冷语不少,秦元娘这几年看着酒楼一日日盖起来,心里也有了成就感,竟也不将那些闲话放在心上。
崔值好几回来请她回去,她都关门谢客,见都不见。
崔琢偶尔路过酒楼,也会来瞧一瞧。
一来二去大家便熟悉了。
黄樱笑道,“崔小郎君今儿旬休呢?可瞧见状元郎游街了?”
崔琢颔首问好,“瞧过了。”
他是教谢昀拉去的。这会子谢昀到糕饼铺买糕饼,他才脱身到这里看一看。
“还不请崔小郎君进去!”黄娘子拧了拧宁姐儿,“堵在外头作甚!”
小丫头吐了吐舌头,笑盈盈道,“小郎君随我来!”
她蹦蹦跳跳在前头带路,头上的绢花一颤一颤的,像一只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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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是补的,晚上还有一更哟[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