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就问你是不是神转折
第二天清晨， 一辆拖拉机在乡间小路上“突突”地摇晃着驶向镇上，最终停在镇口。两个妙龄少女从车斗里跳下来，正是许烨和许梅。
两人下车就往车站跑， 昨天王厂长送她们回来，自行车停在镇上没骑回家，两人只能搭了别人的顺风拖拉机来镇上。
又一番舟车劳顿，两人终于赶到了县城。一出车站， 就看见王厂长的吉普车已经停在路边。他开着车窗， 眉头紧锁，神情严肃地抽着烟，与昨天那副意气风发准备大干一场的模样截然不同。
许烨她们走到车边，王厂长仍深陷在自己的思绪里，一时没注意到两人。
“王厂长？”许烨轻声唤道。
王厂长这才回过神，看见许烨和许梅两姐妹，神情稍稍缓和了些，招手让她们上车。
“怎么了？”许烨坐进车里， 关心地问。
王厂长苦笑了一下：“出了点可大可小的问题。你也知道，这次厂里被骗造成的损失跟我有关系。我本来想着今天能给大家一个交代，也算弥补我的过错。可谁知道……他们今天把市里轻工局、国资局，还有部队的政委都请来了。”
他顿了顿， 声音沉了下去：“今天这不像是解决问题，倒像是我的审判大会。”
许烨一听就明白了。军服厂之前被骗走五十万，虽然后来追了回来了。可还有价值几百万的积压布匹堆在仓库里，这都是他当厂长拍板决定进的货， 责任自然得由他来担。
原本她帮厂长想好了解决办法，但那些人会不会相信她、能不能接受她的方案是一个问题。从头到尾，真正把她当作救命稻草的， 其实只有王厂长一个人。今天的会议到底会走向什么方向，谁也说不准。
而且这里面可能涉及复杂的局面，果然就听见王厂长一边开车，一边沉沉开口：“我今天我会把你说的工装裤方案在会上讲，要麻烦小许陈述一遍。我当不当这个厂长都无所谓。但是，那批积压布的问题必须解决。有市里的领导在，他们也不会赖掉你的功劳和提成。”
他顿了一下，又斟酌道：“关于另外打造一个少女牌连锁女装这个方案，咱们先别提。看他们态度咋样，那些人不一定愿意接受，最后不管谁当厂长、谁管事，都必须给你最大的尊重和好处。”
他说得坦率，甚至有些掏心掏肺。或许王厂长也有自己的考量，但这一刻，话里话外确是实实在在的交代。
许烨神情平静，看不出她在想什么。许梅则小心翼翼的开口：“可是王厂长啊？你就不能将功补过吗？小烨子的衣服都设计的这么漂亮，那些人都这么不识货吗？”
王厂长暼了她一眼，解释给两人听：“今天的结果会如何我也不好说。小许的能力没得说，今天的事主要还是在我，是人都有上进心，毕竟我犯了这么大的错，谁不想上来顶我的位置？我们书记是保守的，早在厂子要改制前，他就已经有地方要接收他了，他现在求的是稳。至于其他的干部怎么想的，我就猜不到了。”
“啊？”许梅一脸问号，还是不理解的问，“可是你们厂已经这样了，如果你没把事情解决了，顶你的位置有什么用？”
“傻丫头，这是正科级干部，编制和话语权都在，再烂也有的是人抢着要。哪怕厂真倒闭了，他调职也是正科级的。”
九八年，政企没还没分离，副科级和正科级是天然之别，调岗的位置都是天壤之别。
许梅似懂非懂地抿了抿嘴，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吉普车碾过水泥路的沙沙声，伴着王厂长眉间化不开的凝重，朝着军服厂的方向驶去。
吉普车在军服厂的办公楼停下，楼前的老槐树早就光秃秃的戳着天，透着几分萧索。王厂长深吸一口气，对许烨和许梅叮嘱：“待会儿进了会议室，咱们见机行事。现在我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他们可能会因为我针对你，我会帮你说他们。”
许烨微微勾唇，眼里不但没有怯意和紧张，还有心情和王厂长开玩笑：“可能没这么严重，我就是一个学生，我又不是干部，谁惹我，我比你还能喷。”
王厂长听许烨这样一说，忍不住笑了，小许有时候可不就是胆子大，还有点顽皮。两人意会的一笑，让原本很是紧张的许梅都轻松了下来。
三人上楼梯，楼道里静得出奇，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回响，路过的办公室门都虚掩着，隐约能看见里面职工探头探脑的身影。
会议室在二楼尽头，红木大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谈话声。王厂长推开门，会议室的暖气和茶水味迎面而来。
长条会议桌边早就坐满了干部，许烨扫了一眼，满目多是深色中山装和黑夹克，唯一穿着军装的那位坐得笔挺，肩章端正，应该就是部队来的政委。他旁边坐着的，还有几位穿着不是偏干部的衣服，应该是这次参加会议的员工代表。
会议室里原本的低语，在他们进门时骤然一静。所有带着审视的、探究的、严肃的目光，齐刷刷落了过来，再看到王厂长身边两个小姑娘时，纷纷露出错愕道的神情。
“王厂长，今天的会议严肃，还有市里的各位领导也来了，你这是？”袁副厂长眼神带着审视和质疑，率先发问道。
王厂长抬步走向会议桌尾多余的几个空位置停下，示意许烨和许梅待会坐他旁边，他才和大家解释道：“各位领导和同事同仁，早上好，这两位是这次在县里揭破张丽杰诈骗案的许烨和许梅姐妹，还有一位陈浩同学没来。不过，我今天请她们来的原因是，等一下需要请许烨同志帮我们陈述一下，看她是如何帮我们解决积压布问题的。”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神情更加严肃，眉头皱得也更紧了。许烨看得出来，有人眼里都是幸灾乐祸的，嘴角都压不住。
“原来是帮我们挽回损失的小英雄？我是厂里的方书记，代表厂里欢迎你们的到来。”一位头发有点发白的中年男，他神情稍微缓和的解释道：“早该请你们来了，公安那边昨天把被骗的钱还回来了，待会散会就让财务发给你们。”
“方书记好。”许烨和许梅向他点头问好，许烨捕捉到刚才那位幸灾乐祸的长眼男人，朝着一个穿黑衣服的年轻男人快速地使了一个眼神。
很快，那位穿着黑衣服的年轻男人义正言辞的说道：“王厂长，揭破骗子的小英雄我们应该感谢，但是一码归一码，我作为员工代表出席会议，你因为亲信骗子让厂里造成的损失，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我会的。”王厂长点头，开始发言：“十天前，县里来了一位自称京城杨将军的小女儿，同时还是退伍老兵基金会的副主任杨扬女士，真实身份是流窜骗子张丽杰，是我亲自接待的她。在听到她要帮厂里承接驻港军服的单后，我完全没有怀疑的相信了她，给厂里造成了几百万的损失。这是我全责，我愿意接受组织的调查和上面给的处份！”
其实这位张丽杰，先是去县里行骗取得了县领导的信任，再由领导们引荐给王厂长。王厂长压根没料到县里的工作会如此粗心和随意，完全没对她的身份做过正规调查。到了他这一环，自然也轻易上了当，厂里上下更是没人怀疑过张丽杰的身份。要给五十万好处费、贷几百万的原材料，这事是
厂里全体干部一起商量通过的，但他终究是厂长，全程都是他出面接待、牵头操办，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这些事厂里人心里都清楚，王厂长失职一方面，也是有些运气不好被连累的关系，不能全怪他。所以后来他说自己有办法解决厂里的布匹积压问题，大家都一直等着他拿出方案。可偏偏有人把这事捅到了市里轻工局、国资委，还有部队政委那里。这次三位领导过来，就是专程了解情况的，必要时，还是会把他带走接受调查。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不过，我今天不是来单纯做案情陈述的，我带来了能解决问题的方案，还有能落地这个方案的人。”
他在众人的疑惑下，指着旁边的许烨说：“这位是许烨同志，她基于这批专用布料的特性，设计出了一款适合市场的工装裤，不仅能把所有积压布料全部消化，还能为厂里创造收益。接下来，我想请许烨同志给各位领导详细汇报这个方案。”
许烨见到她对面的一位领导冲她点头，她站起来从包里拿出几条许梅做的工装裤展示给大家看。
“各位领导好，大家请看我手里的裤子和裙子，这条军绿色的是男款、这条黑色的是女款，这条藏青色的是裙子。他们的特性，我相信大家也看到了，布料和军服厂的布料是差不多的，一样的耐磨、质地偏硬。”
许烨一边说，一边把裤子传下去，让领导们仔细查看。
“这种款式叫“工装裤”，是今年纽约时装周的设计师们设计出来的新款潮流裤。这种布料做成现在市面上的普通裤子可能不受年轻人喜欢，但是做成这样的工装裤，不管是它利落随性的款式、带着自由潇洒的风格，一定会受年轻人喜欢。”
裤子在众人手中传递，有人拎起腰身打量版型，有人捏了捏面料，还有人翻看那几个显眼的大口袋。原本面容严肃的领导们，不少露出欣喜的面容，表情松动了许多。看起来怪模怪样的，还有点好看，说不定真的可以呢？
轻工局的朱局长和国资委的肖主任凑近低声交流了几句，朱局长抬起头来说：“这裤子看起来有点意思。如果能卖出去，也算能将功补过。”
袁副厂长心里急死了，把王厂长拉下来铁板钉钉的事，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会设计衣服的女的，她也太多管闲事了。他咬咬牙，给了其中一个代表眼神暗示。
那人接到暗示，他立马站了起来：“做成裤子又如何？这裤子怪模怪样的，市场就一定会接受它吗？外国人喜欢的，我们华国人就会喜欢吗？再说咱们的驻港军服布料本来就贵，成本也比普通裤子贵，你卖的贵，万一卖不出去，不就又砸在手里了吗？”
接着，会议室响起了迎合他的讨论声：“我觉得牛代表说的不无道理，这次我们还是谨慎一点吧，不能再一时冲动，上次就是因为头脑发热，已经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了！”
“我看咱们厂里平时做的衣服也挺好看的，不照样卖不出去，这个裤子有什么特别的吗？就是几个口袋大了一点而已，凭什么就说年轻人会喜欢。”
“主要是做成裤子出货成本太高了，这裤子零售起码得卖四五十吧？在市面上真的有竞争力吗？批发商愿意冒这个风险吗？”
许烨静静的看着，目光从他们的脸上一扫而过，今天那人是有备而来啊，不知道那个人给了这些人多少好处，都想把王厂长拉下马啊。
朱局长倒是说了一句实话：“驻港军服那些布料质量很好，大家不要和市面上的普通劳保裤价格比，做成这样的裤子和中高端裤比价格，这个价格未必没有竞争力。”
“但是，卖不出去这个责任谁能担呢？”有人冷不丁的问了一句。
一句话把大家都问沉默了，包括几个领导，虽然他们觉得还可以，谁也不能保证就一定能卖的出去，他们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一片沉默中，王厂长突然站起来，红着眼睛激动地说：“我保证它们就一定能卖的出去！我相信小许的眼光！咱们厂不想做，我卖房子，拿上所有积蓄，再问人借钱，向厂里买十万块钱的布，我去找别的厂给我们代工！我就卖给你们看！”
众人愣住了，大家神色各异，有人低头，有人转开视线。把王厂长逼到这一步，是他们没想到的。
“别说那种气话。”方书记则皱眉说了不一样的东西：“这个驻港布料是军用布，受管制的，不能做成普通衣服在市面上卖。”
大家纷纷都看向政委，政委也做不了主，犹豫道：“需要向上面请示。”
原来神情复杂的众人脸色再次变了，这回是真的同情王厂长了。王厂长脸色灰白，一屁股回到了座椅上。
许烨挑了挑眉，这书记才是绝杀啊！
其他人只是想拉王厂长下马，这方书记先前不说，现在才说，完全不想给王厂长机会，他就是在逗鸟玩。现在这样的情况，如果向上面申请，不但会把布料直接没收，大概率王厂长还会上法庭。
牛代表说：“既然这样，咱们就不要折腾了，再折腾，万一搞出更大的篓子，那真的是回转不了局面了。”
所有人都在等着领导们对王厂长的审判，等着看他的结局。
王厂长好像托孤似的，转头对许烨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声音低哑：“小许，对不住啊，辜负你一片心了。你的点子明明这么好，是我们厂没这个福气。”
他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你的抱负，你做这一切并不是为了赚钱，你带上那些策划书，去找李书记吧。他巴不得你找他，他一定能帮你找到合适的厂子。你这样的才华，不能因为我一起被白白埋没了。”
王厂长的话说的许梅眼泪汪汪的，紧紧地拽着许烨的衣服，到底应该怎么帮助他呢？
王厂长同时也把其他人说的脸都说黑了，怎么说的他们都眼瞎，都不懂识好货呢？他们其实大部分人都已经发现裤子的优点了，只是之前早就串联好了，王厂长下台后，袁副厂长给他们的好处更多呀。再说，他们可以用别的布料一样可以做出来卖嘛，要怪就怪王厂长运气不好。
朱局长叹了一口气，“千不该万不该，不经过程序就私下批发驻港布料，但凡一般的军需布都不会这么敏/感。”
“听说这件事和县里那边出纰漏有关？他们最先没有认真核实骗子身份就介绍给王厂长了？”一直没太吭声的政委突然开口了。
有人不大不小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政委的话。就在大家以为政委同情王厂长，要帮他说话的时候。
他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凌厉起来：“但咱们是什么厂？军服厂。最该讲纪律的地方。”他视线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作为管理者，再苦再难，‘令行禁止’这四个字，是不是早就忘了？这是部队的作风，也该是军服厂的魂。可是你们都干了什么事！”
在场不少人低下头。都以为政委要给王厂长的事定调了，一但定调，王厂长会更危险。
随着政委语气越来沉，话越来越重的时候，大家都感觉不对劲了，包括一直觉得稳坐钓鱼台的方书记也觉得不对劲了。
“万香县军服厂，老牌厂子，当年授过多少荣誉？这才二三十年，成了什么样子？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想过必须程序正义！”
“你们上上下下，还有几个人真把军纪军规放在心上？王厂长牵头，是他判断失误、要犯错！就没有一个人提醒他必须走流程！打申请！不能投机取巧吗！”
他目光像刀一样刮过全场：“除了王厂长！还有你们这些穿着军装、挂着职衔的人呢？还
有你，书记。“他视线定在方书记脸上，“你是抓思想工作的。你以为把厂长推出去，自己就干净了？你才是最该被问责的那个！厂里的思想松懈成这个样子，你的工作做到哪里去了？你以为王厂长认罪了！军服厂倒了，你就真的可以不用管事，溜之大吉去别的地方继续当书记吗？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啊！”最后一句是他吼出来的。
政委的话像一记耳光扇在方书记的脸上，把他心底最龌龊的心思都暴露出来，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底下这些人，”政委的手划了半圈，把所有人都圈了进去，“有一个算一个，风气坏到根上，没一个人站出来提个醒、拦一把。我看，就算把王厂长撤了，这厂也得从外头重新调一个厂长来。书记也一样，该换就得换。”
会议室里像死一般寂静。方才还各怀心思的众人，此刻脸上青白交加，有人额头渗出汗，有人死死盯着自己的脚，恨不得赶紧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许烨真没想到，她今天居然看了一场这么精彩转折的戏。这些人花心思搞了一场宫斗大戏，最后居然是一直不开腔的政委这个大Boss收尾，不愧是做政委的，他哐哐地一顿狂喷，把所有人的脸都拧出来狠狠扇。
连一直同情厂长的许梅，都临时倒戈了，不得不说，政委说的对极了，她都想给政委鼓掌。
政委又看向许烨她们，脸色像变色龙一样快，语气变得异常温柔：“你们俩个小姑娘很好，县里抓骗子那件事，胆大心细还雷厉风行，心肠还热，想着人民的财产！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更有资格像一个军人！”
夸的俩个小姑娘脸都红了，特别许烨，两辈子这么多人夸她，都没有这个政委夸她，让她格外的这么不好意思。
“许烨是吧？你设计的裤子我觉得很不错，你愿意等厂里整改完，让军服厂的员工继续加工你设计的裤子吗？我觉得挺好看的。我相信正常人都不会觉得它不好看，我也相信绝对卖的出去。”
那些嚷嚷着卖不出去的脸又被政委扇了，有人心里不停的画诅咒：苍天大地啊，副厂长你急急忙忙的找人捅上去，没想到砸了自己的脚吧。
王厂长连忙替许烨说话：“政委，你真有眼光，新来的厂长只要配合小许，咱们军服厂一定会盘活。”
王厂长这会也顾不上沉重了，政委骂的他都听进去了，虽然大家都挨骂了，但是他作为厂长也是活该，就是小许别被他拖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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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许烨：作者，我还以为这一章我会大显身手呢，我都打算摩拳擦掌了，结果我怎么变成路人甲了？
政委嘿嘿一笑：让你出场，那我这政委是干嘛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