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自梳:与国同休,永天之佑。(2/6)
然而正在秦慕玉执着酒杯,向前来观礼的宾客们一一道贺之时,突然有人满怀讶异地“咦”了一声,疑惑道:
“奇怪,秦君呢?”
众人被这般一提醒之后,也接二连三地反应了过来,此时此刻,本该和谢爱莲母女二人一同在这里招待来宾的那位贵客,不知何时,已经从厅中消失了。
谢爱莲略一思忖,便露出了个歉然的笑意,委婉道:“秦君生性不爱热闹,便不在这儿和我们一起喝酒了。姐妹们如若有什么要紧事,不妨先说给我,等我回去后再转告给她,其实也是一样的。”
结果这番话一出,不仅没人抱怨秦姝的失礼,甚至还引得众人纷纷露出了然的神情,顺便给秦姝把“茜香国名师”的身份坐得更实了:
这位玄衣女郎明明如此年轻,却还能被谢爱莲如此礼遇,如果她没点真本事在身上,怎么能有这番待遇呢?再结合一下谢爱莲的科举成绩……没错了,这位女郎果然是教书育人的一把好手!
谢爱莲:……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的姐妹们正在想一些虽然很对但是也很奇怪的东西。
而此时,不知不觉间已经被按上了个十分合适的“名师”身份的秦姝,在回房的路上,匆匆赶来的贺贞拦下了。
近距离观察之下,这张被彻底毁容了的脸带来的视觉震撼能翻上十倍,可即便如此,贺贞也半点恐惧反感的神色也没有,就像个没事人似的,快步趋前,揽起裙摆,纳头便拜:
“贺贞见过秦君,恭祝太虚幻境主人寿与天齐,芳龄永继。”
被一个照面就叫破了身份的秦姝不易被察觉地轻轻一挑眉,随即转过身来,弯下腰伸出手,十分亲切地把着贺贞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温声道:
“贺家女郎是不是认错人了?你好生看看这张脸,和茜香国上上下下全国供奉的那位神灵,可有半分相似之处么?”
“秦君说笑了,我认错谁都不会认错秦君。”贺贞被秦姝搀扶了起来之后,就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这位按理来说应该只庇护茜香国的神灵,只觉恍若隔世,又如在梦中:
“我家中长辈迟迟未为我议亲,因此这些年来,我得以久居闺中,研读诗书。”
“也正因如此,我曾在茜香国林氏女皇先祖留下来的《遇仙镇小传》中,有幸见过秦君的画像。”
一开始刚被贺太傅这样忽视的时候,幼时的贺贞还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但时间一久,逐渐年长起来的她不仅习惯了这种冷遇和漠视,甚至生出一种“幸好如此”的侥幸感:
这些年来,当别人家的姑娘在相亲议亲的时候,被忽视的贺贞在读书;当已经嫁做人妇的姐妹们逐渐减少了外出社交的次数,开始在家中相夫教子的时候,被忽视的贺贞还在读书;当已为人妇的她们被家长里短的事情困扰得焦头烂额的时候,贺贞还在读书。
因为除了读书,贺贞也没什么别的事情能做了。
贺太傅一心一意扑在朝廷政务上,就好像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政事中后,就能够安慰自己,说自己生不出孩子完全是因为公事太忙,还能顺便赚个好名声;就算偶尔有闲暇时光,比起造人和传承香火这样的大事来,贺贞作为区区一个姑娘家,哪儿值得被这位日理万机的大忙人放在心上呢?
可也正因如此,因为没什么别的娱乐而只能读书的贺贞,在这二十几年里,硬生生把自己给读成了一位天文地理无所不通的名士。
由此可知,贺贞的知识面真的很广。别说秦姝只是改换了面容,只要她周身这种过分冷静却又十分温柔的气质始终未能掩饰,这种救困扶危的大贤行为也一直没有改变,她迟早都能从当年林氏宗族三言两语的记载中,按图索骥地把秦姝给认出来。
如果贺贞跟秦慕玉这个理论上的晚辈再熟一点,能够从这位白水素女的口中,得知三十三重天上的情况的话,就会讶异地发现,她的这番经历,甚至连她整个人的人设,在天界都有着十分相似的“另一半”:
她在闺中苦读二十年,按照“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货真价实的新规矩,折合一下,便是白水素女秦慕玉在太虚幻境藏书阁里紧急突击的那大半个月;在长久的被忽视中,贺贞无师自通了用怯弱温柔的外表把自己给伪装得无害的技能,与天然便自有一段流袅娜态度的太虚幻境第一文书官痴梦仙姑,又有了十分微妙的相似度了。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比如断腕太后述律平和瑶池王母在某种程度上也十分相似,因为她们都是身居高位的女性执政者;再好比谢爱莲和引愁金女都是算账的一把好手,放在现代社会高低得是个高级会计师……
就好像自从秦姝提出那个“提高办事效率”的全新法典,甚至用这个法典修改了天界神仙下凡的办事流程,还更深一步地影响到了天地间的规则,将人间和天上的时间流速彻底分开来之后,人类和神仙们的命运,便从此愈发互不干涉地遥远了起来。
可在这渐行渐远的距离中,又有着一丝最本质的相似,仿佛在预示着所有的故事都将趋于大同、合而归一的命运。
不过那也是在很多很多年后,贺贞才能知道的事情了。
眼下她望着面前的玄衣女子,只觉心神激荡,千千万万句思绪汇集之下,竟叫她一时间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不会有错,这就是太虚幻境之主,六合灵妙真君秦姝!
我当年对灯苦读时,曾有过的“秦君既然如此博爱,那她什么时候会来我们这边”这一疑惑,终于在此时此刻得到了解答,她果然听见了像我一样,被传统的三纲五常、男主外女主内的条条框框,拘束得只能困于闺阁中的女郎的呼唤,从茜香国登山涉水,跨越万里,救我们来了!
于是还没等秦姝再说些什么,贺贞便又一次挣开了她搀扶的手,再度深深拜下,动容道:
“秦君风度过人,令人见而心折,久久难以忘怀。故而改换面容这个法子,只骗得过寻常人,却骗不过无数以秦君为楷模的女郎的。”
“还请秦君示下,不知秦君这番前来北魏,可有什么要事?如有要事,还请秦君尽管吩咐,我定为秦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秦姝静默了片刻后,再度将贺贞从地上扶起,温声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天庭公干,恰巧路过此处罢了——你叫贺贞?真是个有胆识、有大智慧的好姑娘,倘若我没有经由此处,怕是就要错过你了。”
结果这番褒奖的言辞一出口,秦姝便讶异地发现贺贞的神色竟然心虚了一瞬间,连目光都游移了:
“啊……嗯……嗯……这个……”
秦姝看着贺贞的神色,突然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等等,按照你原来的构想的话,如果我今日未曾前来,你接下来几年有什么安排?”
贺贞:“果然是秦君,竟然看穿了我的盘算。实不相瞒,我原本打算明年偷渡去茜香国那边,假死计划和假路引都已经安排好了,眼下正在考虑如何解决‘怎样才能不动声色离开京城’的这个难点。”
秦姝目瞪口呆:“好家伙,你这胆子也太大了些。”
贺贞害羞一低头:“这个,说来惭愧,其实还是从秦君的传说中得到的灵感。”
秦姝:???
贺贞信心满满解释道:“秦君当年为救云罗和白素贞,曾奋不顾身,数次跃下灌愁海前往人间。如此急公好义、高风亮节之举,实在令我心生感触,便从中学到了秦君‘事急从权’的做法。既然都是为了紧急之事可以暂时忽略正规流程,那我想从北魏偷渡到茜香也很正常。”
秦姝:……???不是,等等,你们不要一个两个都学我偷渡啊!不要好的不学净学些坏的,什么作业都抄只会害了你!
正在秦姝在内心疯狂吐槽的时候,贺贞见她神色平静,不辨喜怒,心想此时不赌更待何时,便第三次拜下,对秦姝深深叩首:
“我有一不情之请,还望秦君成全。”
秦姝闻言,沉默片刻,却并未如之前一样,第一时间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只淡淡道:“你且说来。”
贺贞就这样端正地跪在地上,看似纤瘦的、怯弱的身影,在面对这位往日只在书中读到过她的传奇的天界神灵之时,竟有着无与伦比的勇气,将她偷偷盘算了许多年的那件事和盘托出:
“我听闻昔年苏杭水神白姊尚未修成正果,在人间化名‘白素贞’的女子之时,曾蒙秦君搭救,这才使她得以脱离苦海,跳出樊笼。”
“当时秦君是借了白姊的一缕神息,幻化成她的模样,使得杭州知府有眼无珠之下,冒犯了秦君,才让秦君得以有出手的机会,干涉人间诸事。”
眼下贺贞的口中,虽然恭恭敬敬地说着神仙的事情,可她的心中所想的,却并非什么通真达灵的事情,而是最简单、最朴实的人类的事情:
当年的白素贞是一位散仙,因此能够挣脱不合理的红线修成正果,那我呢?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人类,那么我退而求其次,不要修仙,不要正果,不要什么白日飞升、行满功成、长生不老,只要一个能够让我将多年的苦读换成功名利禄的机会,不过分吧?
世人皆羡神仙快活,千古第一帝更是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铸造十二金人,捧玉盘承接天上仙露以求长生。可我是俗人,我只想要扬眉吐气,手握大权,位极人臣。
只要生前无愧于心,哪管死后鬼神之事!
于是贺贞再拜下去,开口道:“可见即便贵为神仙,也有可做的、不可做的事情。哪怕秦君已经是香火千万的六合灵妙真君了,也不能随意插手人间事务,可是么?”
秦姝颔首道:“不错。”
贺贞在验证了多年来一直藏在心底的那个“神仙不能随意干涉人间事务”的猜想后,一时间只觉接下来尚未说出口的这句话,竟有了千钧的重量,因为如果有这般规矩在前面压着,那她还真不好随意提要求。
可这件事,也只有借助神灵的力量,才能办得妥当又漂亮,叫人半点把柄都拿不到。
于是贺贞鼓足勇气继续道:“既如此,倒是我难为秦君了……因为我所求的,不是其他,正是请求秦君再度干涉凡间事务。”
“若秦君愿开恩垂怜,与当年一般赐下神息,使我能够伪装身份,一展抱负,我愿世世代代供奉秦君,使太虚幻境之主香火祭祀,千万代、万万代而不绝。”
秦姝闻言,思忖片刻,冷静开口:“若我今日拒了你的这番请求呢,贺姑娘?”
她看向贺贞的时候,一时间目光放得极远、极空,好像在凝视着面前这位对她有所求的凡人信徒,又好似要透过这一位能够挣脱藩篱,前来向她求援的女子的躯壳,看见被她甩在身后的千万人、万万人:
“你既博览群书,熟知神仙故事,便该知晓,三十三重天上规矩严苛,若无与之前的‘冒犯神灵’同等的罪名,我等是不该随意插手人间事务的。”
这番话一出,凡是懂点社交礼仪的人就都该明白,这几乎等于委婉的拒绝了。
贺贞自然也不例外。
可在听完这番和她想象中的“济世救人”神仙作风完全不一样的言语后,贺贞的脸上竟然没有太多失望的神色,甚至还俯下身去,恭恭敬敬一叩首,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平静道:
“既如此,我便不扰秦君了。若是为了我的事情,却让秦君要被苛责惩罚,那我万死难辞其咎。”
寻常人的谋划被拒绝了之后,多多少少都会显出些怨怼的神色在脸上;可细观贺贞的神情和语气,半分纠结失落的迹象都无,就好像秦姝刚刚并没有用一句轻飘飘的拒绝,把她升官发财的捷径给堵上似的:
“我虽然不知秦君为何公干至此,但我愿秦君诸事顺利,武运昌隆。”
说完这番话后,贺贞这才从地上起身,正在心里盘算着“看来这条路是走不通了,得赶紧看能不能趁着家中人不注意,再偷溜去车马市找个偷渡出京的法子”的时候,突然听见秦姝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了:
“且慢,还请贺君留步。”
贺贞的名字因为是一个单字,所以和可以被简化成“阿莲”的谢爱莲不同,同辈的姐妹们在称呼她的时候,总是将她单字的名字叠起来,唤她“贞贞”。
谢爱莲当年嫁人的时候,贺贞甚至还没有及笄,可见这姑娘的确是同一辈人中最小的那位。
除去在部分重要的事情上,总是由异军突起的贺贞神来一笔出主意之外,几乎所有人都习惯了把贺贞当成家中最小的妹妹去照顾和爱护,连带着呼唤她的名字的时候,也总是有一种过分柔和的亲昵感蕴含在其中。
哪怕说的是正事——就好比之前,贺贞和一干贵妇们聚在一起,给即将参与明算考试的谢爱莲拿主意的时候——只要这个名字、这个叠字的亲昵叫法一出来,不管刚刚,贺贞是如何切中要害地指出了问题所在,又是怎样三言两语间就提出了解决问题的办法,众人对她的印象,就要永远停留在当年那个屁颠屁颠地跟在大姐姐们身后玩耍的小姑娘身上。
因此认真算起来的话,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用如此正式的称呼去呼唤贺贞。
就好像此时此刻,站在回廊上的青裙女子,再也不是“诗书传家”的贺氏宗族里,一个飘渺无定的幽魂、一个可有可无的边缘人物,而是一位手握重权,因此必须被恭恭敬敬对待的大人物似的。
贺贞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一声呼唤里郑重的意味。
她茫然地回过头去,心想,刚刚秦君不是拒绝了我么,莫不是她反悔了?可还没等贺贞说些什么,她便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挽住了。
——秦姝的这番举动,当场就把贺贞吓得两腿一软,险些跟过年拜年似的给她当场磕一个。
毕竟在凡人眼中,天界的神灵们再怎么慈悲再怎么和善,也终归是和人类截然不同的、更高一层的存在。他们能够在百忙之中抽空下凡,救个人管个事什么的,就已经很不错了,哪儿能指望他们真正把人类,当做可以“平等交谈”的对象呢?
然而此刻,这一双从三十三重天上伸出来的手,却以平等的、和缓的、安抚的态度,将险些就要这样离开的贺贞挽留了下来:
“请贺君莫怪,听我细说。”
“我多年前便发过大愿,要救焚拯溺,济世安邦。若贺君无自救之心,只想依赖外物,我便会如你所愿,送你去茜香,以贺君之才,定能得一世平安。”
贺贞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秦姝当时并非在真正拒绝自己,而是要查看一下,自己在被拒绝后会有怎样的反应:
是就这样心灰意冷、自暴自弃地沮丧下去,还是立刻就能拿出备选方案,另谋别的出路?
一旦想通这点后,贺贞心中的那点惴惴不安,便如见了春日暖阳的冬日残雪般消隐得无影无踪了,还从内心最深处涌现出来些许感慨之情:
……我就知道,果然还得是秦君。
换做我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话,如果我看到有人事事都不靠自己,只想靠着求神拜佛解决一切问题,我哪儿还顾得上去圆满他们的心愿?只会让他们从哪来的回哪去吧。
在暂时松了口气之后,贺贞就放松了下来,甚至还有心情和秦姝开个玩笑:
“秦君真是好会吓人!但凡我胆子再小一点,被秦君这般拒绝后,肯定会认为自己是不是之前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够好,才招致了神灵的漠视和厌弃,以至于连秦君这样好的神仙,都不愿对我出手相助。”
她们说话间,恰巧绕过九曲回廊的一处转角。
谢爱莲的院子虽然摆设朴素,但该有的建筑还是有的,只不过摆放在此处的,都是一些对高门大户的阶层而言,比较朴素的东西罢了。
就好比在她们脚下蜿蜒开来的鹅卵石小路,再比如栽种在照影壁附近的两三修竹、常绿松柏,又或者说,此时此刻,正在回廊的拐角处,静静盛开的一簇从墙缝里歪斜着伸展出来的白梅。
这一树白梅因为是机缘巧合之下,从墙角里硬撑着长出来的,所以格外瘦弱,姿态也不是很好看,只是匆匆扫上一眼,就会让人有种“这也活得太辛苦了”的心累感。
可即便如此,它那傲雪凌霜的姿态,与生长在山林、暖房、花圃中的同类,也没有太大的不同。
秦姝和贺贞从这树花旁走过的时候,玄衣女子突然伸出手去,轻轻巧巧地攀折了一枝将放未放的白梅,递给贺贞,含笑道:
“何至于此呢?我可不是那种人。”
“更何况,如果真按照贺君所说的那样,将来想要着紫金、加官爵,飞黄腾达、位极人臣,那现在的这个胆量可是不行的,还要多多历练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