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自梳:与国同休,永天之佑。
诸位贵妇人见此异况,便纷纷压低了声音提醒道:
“阿莲,你不该坐在这里。”
“阿莲是不是忙糊涂了?你等下还要给你女儿梳头呢,快去上边坐着!”
“我们就当没看见好啦,阿莲快上去,没人会笑话你的。”
然而在这一片窃窃私语的提醒声中,有一道怯生生的声音横插了进来,以她那十几年都没能改变的、永远能看问题看到本质的犀利眼光,用最柔弱的话语说最有用的话:
“不行,阿莲姐姐不能上去的呀。”
众女子循声望去,说这话的果然是贺贞。
贺太傅一直想要个带把的继承人,都快想出心病来了,可无奈他的女儿招了个上门女婿后,生了个孩子后就血崩了,连带着这半子的女婿也伤心过度英年早逝,以至于他全家现在硕果仅存的唯一继承人,就是这个外孙女。
很难说这是不是贺太傅看贺贞不顺眼的另一大要素,毕竟从比较微妙的古早虐文的角度来看,“我每次看见她就等于看见了杀死我女儿的凶手”的理由也说得过去。
不过,从贺太傅当年对待他的还活着的女儿的态度来看,这个理由十有八九不成立:
他最后松口,答应让女儿招上门女婿的时候,那叫一个老泪纵横,就好像这种事会丢尽了自己的脸似的;而且在此之前,他已经在自家几十个娇妻美妾的身上耕耘了多年,在颗粒无收的情况下,才不得不把延续香火的重任,转到女儿的身上。
在这种情况下,可想而知,贺贞作为“贺太傅仅存的血脉”,但又不是“能延续香火的金贵的男孩”诞生下来之后,会受到贺太傅怎样的冷遇:
指望她一个外孙女去延续贺家香火?还不如我自己老蚌生珠再努力一下呢!
就这样,在不受重视的外力影响和贺家家教严谨的内力作用下,贺贞的着装风格,就在中规中矩的方向上,一路狂奔不回头了:
如果不细看她那有些土气的衣料和首饰,其实都是千金难求的好货色,一般人还真看不出来贺贞的真实身份。
就好比眼下,哪怕贺贞是受邀前来观礼的所有同辈人中最年轻的那位,她的衣着也是所有人中最低调的:
她穿着条银绲石青百褶裙,上搭一件蜜合色小袄,低调地戴了几朵花草样儿的纱制宫花,只在裙角规规矩矩地压了块八宝璎珞,乍一看,可真像个名门世家里不受宠的旁支女郎、外地亲戚。
然而贺贞一开口,由于她过分简单的衣着而造成的所有错觉,就要在她广博的见识下,霎时间碎成齑粉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按照茜香国的规矩,自梳女必须由同样不嫁人的姑娘帮忙梳起头来才是……如果有人明明发了誓要成为自梳女,可日后又反悔了的话,就会被视作败坏规矩,从族谱上除名。”
众人闻言,十分诧异,正用眼神交换着“这规矩未免也太严苛”的抱怨时,又听贺贞解释道:
“因为茜香国当年刚刚建国之时,人手稀缺,女子们却又一时间无法摆脱‘以夫为天’的思想,不愿走出家门做官,她们的皇帝这才想了个‘自梳女’的法子出来。”
“凡是愿意终身不嫁、出门做官的女子,可自行挽发,免去名节上的担忧,前往衙门报到,通过考核后就可以走马上任,按照才华与能力担任相应官职。这些女官的日常衣食住行、病中给养、死后供奉,全都从国库中出钱,茜香称之为‘自梳女’,这才使得女官的人数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但人数多起来之后,新的问题就出现了,很多女郎还是一心想着照顾家里的男人,要么在通过考核后,拿了国库的钱就反悔了,要么就是不想做官,只想把考出来的官职让给丈夫……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茜香的皇帝忍无可忍之下,才下了这条限制,一旦成为自梳女就不能反悔,否则不仅要返还之前的所有受益,还要从族谱上除名。”
在一连串说完这些外人很少知道的东西后,贺贞不安地搓了搓交握的双手,这才迎着众人震惊的目光继续解释道:
“虽说已经过去这么些年了,茜香国不再人才凋敝,自梳女的数量也在急剧减少——因为再也不用以‘名节无忧’为担保,才能让女郎们走出家门了——但对之前的自梳女的限制却未曾放松,因为这些人多半已经身居高位,由国家供养。”
“原来如此,罪过罪过,吓煞我也,我还真以为是茜香国的规矩严苛到这个地步呢。”此言一出,立刻就有人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为周围依然一头雾水的姐妹们解释道:
“当这些自梳女们手握大权之后,对她们的限制,就不再是‘名节’了,更像是在用这种限制,来表明‘规矩对任何人都有效’。”
“这样一来,她们在官场上起到的作用,就不仅仅是‘女人也有能做官的本领’的榜样了,更像是‘有法必依有法必行’的历史遗留产物。”
被这么一解释,就算是再糊涂的人也明白了:
“我明白了。就好比日后如果有高官犯罪,想要逃脱处罚的时候,只要把她们的例子抬出来,说‘当年人才凋敝之时,自梳女为国事发誓终身不嫁,守信至今,你怎么敢给自己开脱’,就能顺理成章地把这人给送进监狱里去受罚!”
贺贞环视了一下满座宾客们恍然大悟的神情,低下头来,惴惴不安地揪着手里的手帕,低声道:
“所以已经嫁过人的阿莲姐姐,是不能给阿玉梳头的……阿莲姐姐,你要另外寻一位能给阿玉梳头的女郎才是。”
众人闻言,这才反应过来,对哦,我们聚集在这里,不是为了探讨隔壁的政策有多合理的,而是要来观礼的,立刻齐齐将眼神投向了谢爱莲,言外之意很明显:
阿莲,你没问题吧?你真的弄到了这样一位年长的、没嫁过人的、能帮你女儿梳头的女郎对吧?
而正在此时,从重重帐幔后,传来一道悠长的钟声。
在这道钟声过后,满堂的人声都为之静了一瞬,训练有素的侍女们齐齐掀起帐幔,让刚刚沐浴过的秦慕玉从屏风后绕出,走到正厅中来。
年轻的武举会元散着一头长发,带着满身潮湿的、微微清苦的黄皮叶的气息从内室走出,穿着一身新衣新鞋,端端正正跪坐在了大厅中央的软垫上。
手脚利落的侍女们立刻齐齐点燃灯烛,手臂粗的、混合了价值千金的龙涎香的明烛立刻在室内蒸腾起一股沁人心脾的异香,秦慕玉从一旁的玉盘里拈起三根香,对着陈设在大厅中央的、半封闭的神龛深深拜下,叩首三次后起身。
随即,在满厅人的翘首以盼之下,从内室又行来一位身量高挑,气度高华的玄衣女郎。
她甫一登场,甚至还没露脸,已经在名利场中磨练出好一手察言观行本领的贵妇人们便齐齐在心中喝了声彩:①
好风貌,好气度!
别的不说,单看这人周身的气场,就有一种“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的可靠感。这种感觉并非凭空而生,也不是随便处理几件小事就能轻轻松松换来,而是要常年浸淫在权力中,居于高位上,处理过不知凡几的棘手难题,才能培养出这种独属于掌权者、统治者的气场。
不管对什么性别而言,权力都是最好的装饰。
因此,哪怕这位女郎身上穿着的,只是一袭连暗纹和刺绣都没有的最简单的玄色长衣,走动间都听不见步摇的泠泠轻响,满座宾客们也下意识地给她套了个“从隔壁茜香国来的、极有能耐的大人物”的壳子上去。
在这种先入为主的设想下,数息之后,当那张宛如被烈火焚烧过、说是“五官扭曲”都算是美化的脸,出现在她们面前之后,饶是最注重容貌衣着的女子,也没有明显地流露出畏惧的、厌恶的神色,而是立刻就想到了更深一层的地方:
奇怪,怎么没听说过茜香国的高层官员里,有这样一位面容损毁的女郎?如果有的话,按照此等样貌绝对令人过目不忘的特殊性,此人的名声早就应该远传大江南北了。
可如果她真的是寂寂无闻的小卒,又怎么会被谢爱莲专门请来,帮自己的女儿行礼?
毕竟现在,谢爱莲和秦慕玉双双摘下明算和武举的头名之后,身价那叫一个一翻百倍——光看堆在库房里的那些几丈高的珊瑚、拳头大的珍珠、百年的老山参等重礼,这两位新贵炙手可热的程度便可见一斑;而能够为未婚女性行礼、帮她们自梳明志的,按照茜香国的习俗,只有同样未嫁人、且建功立业过的长辈才可以。
然而就像在现代社会的数学课上,总是有学生能够拿着正确的解题步骤,得出和标准答案没有半个符号相似的结果一样,这帮京中贵妇们对秦姝身份的推测过程,也完美地和这帮学生们吻合了:
我听说她是阿莲特意请来的西席,怪不得她和阿玉都能一举得中头名。
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这位女郎虽然并非高官显贵,但她是书香世家出身,来给阿玉梳头也说得过去。
如果她真的是什么重要官员,在两国“表面友好”的僵持局面下,怕是没法过得长江呢,倒是没什么官职在身的教书匠能跑过来,没毛病。
哎,等等……要是她真的是个教书育人的好把式,那倒是可以让她来教教我的女儿啊!
对了对了,是这个道理。虽说之前谢家好像出了个奴大欺主的恶徒,导致谢家主家的人对她有点偏见,但好的西席难找,好的女西席更难找,谢家人不愿意跟她有往来,但是我愿意,我不介意!我带着真金白银的学费拿着爱的号码牌在这里排队等着给我女儿找老师呢!
——就这样,这帮京中的贵妇们,拿着大体正确的前提条件,“这是谢爱莲给自己和女儿请的家教”,用着十分顺畅的解题思路,“她一定很会教书”,得出了和“这是天界神仙”的真相相差十万八千里之远的答案:
这位女郎,搞不好是个帝师级别的厉害人物。
想想看,阿莲在於潜的十五年里过得那叫一个恋爱脑,给我们写信报平安来往的时候,天天都在说秦越的事,半点也不想着自己,叫我们接话都没法接。
结果她都这样荒废自己的一身本领了,眼下摄政太后一开恩科,她立刻都能一举夺魁,就连她家的阿玉都能取得头名,除去谢爱莲自己天生聪明之外,有个好老师也是她的成功中必不可少的要素,和氏璧还要经过匠人雕琢,才能成为国之重宝呢。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啊不对,总之就是,有这么好的一个西席放在面前,要是不抓紧机会给自家女孩报上名攀上关系,那才是真的有眼不识金镶玉!
而谢爱莲对她的礼遇和介绍,也愈发加深了这种误会,因为谢爱莲先把她们介绍给了这位西席;也就是说,她下意识地认为,按照“身份尊贵的人最先了解情况”的社交礼仪,这位玄衣女郎的身份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高:
“秦君请看,这便是我和秦君提过的,我在京中的姐妹们;这位是我费尽心思才请出山来的名师,诸位姐妹和我一样,尊称她一声‘秦君’便是。”
“我刚去於潜的那几年,脑子实在不清醒,除了想着情情爱爱之类的琐事,半点有用的事情也没做,多亏她们给我写信,委婉劝我,说做生意对家里总归是有帮助的,我这才给自己攒了点家底下来。”
这位玄衣女子自然是秦姝本人。
或者说,甚至就连这场自梳仪式,都是在秦姝的提醒下,一直沉浸在“我竟然也有金榜题名的一日”喜悦中的谢爱莲,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在这般的荣耀之下,有着怎样的隐患:
自古以来,在想要达成合作关系的双方之间,或者对那些动了歪脑筋想要走捷径的人而言,“婚姻”永远是最快捷、最有效、有百利而无一害的拉关系的方式。
如果硬要说这种拉关系的方式对谁有害的话,那顶多也只对被当成“交易物品”,轻易许配出去的女性了。
但因为人间千百年来,能坐到权力金字塔顶端那把交椅上的,只有一人,因此女性在这种政治式、利益式婚姻中所遭受的痛苦,很少被记入书籍也很少流传后世,时间一久,也就被人们有意无意地忽视掉了。
直到秦姝和谢爱莲闭门长谈一日之后,这位已经几乎习惯了“豪门世家里的人情往来”这一套的新晋明算科会元,这才终于在一位能够跳出时代和阶级的双重限制的外人的提醒下,发现秦慕玉正在面临怎样的危机:
往小了说,她很有可能因为“中举后身价飙升”这件事,被谢家主家送去联姻,或者被别有用心的人当成“值得一攀的高枝”。
往大了说,秦慕玉如果真的因为这一身好武艺和武将们扯上关系,她们母女二人就做不得纯臣了,外宽内忌、手段铁血的摄政太后述律平是个合格的政治家,而众所周知,政治家不谈感情,只看利益!
就这样,谢爱莲在弄明白了“不管是出于神仙不想和凡人结婚的界限感,还是出于政治考量,秦慕玉都不能嫁人”这件事后,在征得了秦慕玉本人的同意后,当场就和秦姝达成了一致,动作飞快地就把这个消息放了出去:
自梳礼,不仅要办,而且要大操大办,要办得让京中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女儿是一根他们这辈子都高攀不上的黄金高枝,赶紧断绝了这些想吃天鹅肉的虾蟆的心思才对!
——然而这份考量只有她们自己明白。
受邀前来的宾客中,虽说也有一二宫中女官,也都明白谢爱莲中举是何等风光的大事,但她们受束缚太久了,脑子一时半会转不过弯来,还是下意识地把自己从“掌权者”的范畴里划了出去。
从她们接下来这番回复谢爱莲的话中就能看出来,她们其实或多或少,还是受了“读书就是为了嫁得好”的思想的影响的:
“可不敢当!按照你那时一心一意都扑在你夫君身上的架势,我们说什么都没用,要不是贞贞一直坚持,说她觉得那个男人不靠谱,我们也就被糊弄过去啦。”
“你要是真的感激贞贞,不如帮她找个好去处?贺太傅一直不怎么关心她这个外孙女儿,导致贞贞的终身大事都二十八九了也没有着落,说出去总归不像话……”
“哎,不对不对,瞧我们这是说的什么话!既然眼下有位难得的好西席在这儿,哪还用得着舍近求远?”
“要我说,年轻女郎们的课倒可以先放一放,反正她们也不忙着考功名,先把贞贞教出来再说。有这个‘知书达理’的名头在,虽说她年纪略大了些,但也不是不能嫁个好人家……”
正在这帮人热情十足地打算趁这个功夫,让谢爱莲和秦姝帮贺贞牵线,让她能够“有个好去处”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一直都温柔羞怯地低着头的贺贞,在听到了“秦君”这个关键词之后,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一瞬,这位在绝大多数外人眼里,只能作为“当朝一品大员贺太傅的外孙女”存在的女子的脸上,竟萌发出一种奇异的、梦幻的光芒,就好像多年的幻梦在这一刻终于成了真,又像是在沙漠里追逐海市蜃楼的濒死旅人竟然真的误打误撞找到了绿洲。
而从接下来贺贞的反应中就能看出来,她真是个不一般的人物,明明都激动成这个样子了,却还是能够用那种和之前别无二致的语气,犹犹豫豫低声开口道:
“……现在怎么好说这个呢?还是日后再谈吧,先给阿玉把礼行了最要紧。”
就这样,在一干人等满怀热情、跃跃欲试的目光下,秦慕玉的自梳礼开始了。
那一尊千里迢迢从茜香国请来的神像,被掩在神龛之中,端着一张完美无瑕、倾国倾城的面容,目含慈悲地俯视着每一位前来跪拜的人;然而它的真身与本体,早已从高高在上、不染人间烟火气的三十三重天,下降到凡尘中了。
秦姝从一旁边缘錾着梅花纹样的银盆中,略微沾了点洒过香露的水,随即从妆奁中取出一把金梳,温和而从容地将其缓缓送入了秦慕玉散下的长发中:
“吉月令日,始加金梳;砥志研思,艰难玉成。”②
在场的宾客大多都比谢爱莲年长几岁,膝下儿女成群,且就算没有女儿,也去过别人家的小女郎的及笄礼,因此能敏锐地察觉出,来自茜香国的自梳礼和中原地区传统的及笄礼有怎样微妙的相似和不同:
明明都是将头发从少女的发式变成发髻,说到底,都是梳头的动作,可不知道为什么,以“对外宣告年纪到了可以嫁人了”为目的而进行的及笄礼,在“当年这么做的女人是为了换取能出门做生意做官的权利”的自梳礼面前,竟莫名矮了一头。
哪怕在眼下的茜香国,因为女人也能正常出门经营、科举入仕,因此连带着行自梳礼的人也少了,可这种被碾压、被对比下去的感觉,却并没有因此而减弱半分。
别的不说,光看自梳礼的说辞,就和及笄礼完全是两码事。
在中原的及笄礼上,主家、宾客和礼官,翻来覆去说的无非就是一套“淑慎尔德”的套话;然而在茜香国的自梳礼上,这套与功名和国家相挂钩的全新说辞一出口,便莫名给人一种不可冒犯、不可逾越的庄重威严:
“寿考绵鸿,以介景福;与国同休,永天之佑。”
“以岁之吉,以月之令,保兹永命,受天之庆!”
说话间,秦姝已经为面前的人挽起了发髻,将金梳别在秦慕玉如云的秀发间,在满室明烛高照、香烟飘荡之下,对周围受邀前来观礼的宾客们朗声道:
“礼仪有序,允观尔成。”
于是众宾客纷纷执起面前的酒杯,向着秦慕玉的方向遥遥祝酒,齐声恭贺道:“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
这一套按部就班的流程走下来之后,秦慕玉便去内室继续更换衣服,没过多久,便穿着一身簇新的葡萄紫圆领袍出来了,长发高挽成髻,佩金梳、玉珏、犀角带,好一个明艳又利落的年轻女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