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科举:爱在心头口难开。(3/5)
然而眼下,在武举场中的这些或纷纷避让那支利箭、或对秦慕玉的身手发出赞叹、或在谴责那位小将军太年轻气盛的人们,无一例外全都是肉眼凡胎,根本没有机会得见神仙面容,哪里能意识到这种事情呢?
于是就在演武场中乱成一锅粥的时候,秦慕玉长枪轻点之下,两人电光火石间擦肩而过,随即胜负已分,生死已定。
在外人看来,只不过是过去了一秒钟都不到的时间;但这一秒钟,对台上那位志得意满、持弓而立的小将军来说,却比一百年都要漫长。
第一瞬,他只依稀看到秦慕玉的玄衣从自己身边掠过,鼻间嗅到了一股从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气息:
真奇怪啊,这股气息并不是眼下在高门贵女中格外流行的沉香、龙涎香、檀香等名贵香料带来的沁人心脾感,也不是在平民百姓中流行的桂花、茉莉、栀子等便宜花朵带来的浓烈的香气,而是一种极冷、极静的感觉。
就像她手中那把精钢长枪带给人的感觉一样,半点女儿家该有的温柔甜美也无,取而代之的,是入骨的寒意、凛凛的杀机。
在这种过分寒冷的、锋锐的气息侵袭下,第二瞬,当一丝微末的凉意从这人胸口扩散开来,顷刻间便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时候,他甚至都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将这股凉意当成了同样的错觉:
好冷……好冷啊,就好像浑身的血都从这里流干了一样,我的手和脚都已经冷得不像是我自己的了,简直就像中邪一样!
第三瞬,两人一错而过,瞬间分开后,这人在从台下传来的此起彼伏的恐慌尖叫声中,从胸口紧随其后传来的剧痛中,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秦慕玉用那把长枪的枪尖,在他的胸膛上开了个口!
至于为什么他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这个骇人的伤势,那就得去大牢里问问那位还在半死不活地等待秋后问斩的,新出炉的前任谢家大管家,现任太监了:
因为下手的人动作太快了,这才让他最先感到的不是疼痛,而是兵器的锋刃划过肌肤后留下来的凉意。
等这股凉意过去,死神就会和疼痛一起造访。
在台下齐齐变得面色惨白的考生和考官们惊恐的注视下,这人的胸口汩汩不绝地流出了大片鲜红的动脉血,喉咙里也在发出“嗬嗬”的喘气声,双手在胸前好一顿胡乱抓挠,就好像这样徒劳无功的动作,真能把他肺上的缺口给堵住似的,像是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一般,软软地、踉踉跄跄地跪了下去。
可就在他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流浪狗一样,匍匐在地,大口大口喘气,试图让自己宛如风中残烛般的生命能够延长些许的时候,秦慕玉走到了他身边,用精钢长枪那锋利的尖端抵在他的颈部动脉上,将这位小将军的脸抬了起来,让他能看见自己:
“你刚刚说什么?我没有听清,不如你再说一遍?”
她这话话音落定的时候,那支被秦慕玉打飞到空中的长箭,才堪堪落地。
锋锐的利箭从高空落下时,隐隐有风雷之势,当场就在上好的青砖地面上砸出了蛛网一样的裂痕,这裂痕如水波般以箭支为中心飞速扩散开数尺,同时发出了第二声清越的声音:
铮——
这一道声音,不仅宣告着这场有史以来开始得最突兀也结束得最快的武举,就这样迎来了结果;也宣告着这位超一品护国大将军家中,三代单传的独苗苗,也同时迎来了他的死讯。
这人之前明明拽得二五八万似的,看秦慕玉的时候,也完全没把她当成个正经对手,只是用评价普通女人的眼光去看她;可眼下,在面临最真切的死亡危机的时候,这位出身名门、桀骜不驯的四品将军,立刻就抛弃了之前所有的想法,再也不敢对秦慕玉有半点多余的想法了,那张清丽的面容映在他眼中时,也不再是什么贤妻良母,而是夜叉修罗、恶鬼猛兽。
原本还能优哉游哉地站在台下,环抱着双手看这一场比武的考官们,在发现秦慕玉之前问的“见血怎么办”不是以防万一,而是实打实地打算弄点人命出来后,个个被惊得面色铁青,一迭声地叫人去请医生请仵作:
虽说看这位小将军的伤势,其实已经很难逆天改命了……但不管能不能救得活,都得把流程给走到了才是,表示“我们还是有努力在救人的”。
他们这些见过大场面的成年人尚且能保持冷静,但那边的年轻一些的考生们就很难做到这点了:
废话,考官们能保持冷静,是因为秦慕玉不管最后能不能考中武举,都不会去和他们动手,而且如果高中了的话,他们还可以自夸一句,这是“不拘一格降人才”,为国家选拔栋梁之材;但他们这些考生,可是要直接面对这个战神修罗的!这事儿搁谁身上不慌啊?
如此一来,之前还觉得秦慕玉,是个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心性很好、值得帮扶的女人的考生们,对她的态度,顷刻间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行,得想个办法把她赶出考场,绝对不能和这种煞神站在同一个擂台上,否则一不小心就小命不保了!
可秦慕玉现在还站在台上呢,能将来自台下的所有动静都尽收耳底,他们也不好议论得太大声,只能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道:
“这分明就是有意杀人……怎么能录取这种人呢?”
“这还不停考?都出人命了!”
“老天保佑,可千万叫医生和仵作来把她给定个罪才好,我是半点都不想和她打的。”
他们自以为议论的声音很低,可殊不知习武之人修炼到一定程度后,耳聪目明的程度非寻常人可比,这些又敬又畏、恐惧居多的话语,已经全都被单手提着精钢长枪,站在擂台上的秦慕玉尽收耳底了。
穿着和秦姝一样的玄衣的秦慕玉,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擂台上,看着脚下正在奋力往她身边爬来的手下败将,听着台下源源不绝的议论声,霎时间只觉心中一片澄澈空明,无挂碍,无恐怖:
原来站在赢家位置上的时候,是这种感觉。
我昔年曾在三十三重天上,于太虚幻境藏书阁中苦读的时候,曾无意间听痴梦仙姑等人满怀憧憬地提起秦君当年刚入职时,便能一笔点破天孙娘娘文书,使得“某某氏”的说法从此在天界绝迹的伟业丰功。
那时我虽然心中艳羡向往,却也十分好奇,秦君这样做,就不会引来众人非议么?我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而痴梦仙姑等人在听见我的疑惑后,纷纷面露微笑告诉我,不会。
可之后不管我再怎么追问,也问不出更多的答案来了,只能依稀打听到,秦君当年落笔修改文书、惊动太虚之后,还去过月老殿,一剑斩下月老的金字匾额。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时至今日我终于明了,站在胜者的位置上,的确说什么都格外有底气!
而正在此时,那位被秦慕玉一枪横抹、在胸前开了个口子的小将军,也成功地爬到了她的脚边。
只不过此刻,这人的脸上已经半点没有之前那种骄矜自得的神情了。
那张英俊的面容上已经布满了血污,冷峻的神情也消隐无踪,只能带着满嘴的血沫和胸前淋淋漓漓的血迹,在秦慕玉的脚边匍匐下来,一边断断续续地咳血,一边语无伦次嘶声哀求道:
“秦女郎……秦姑奶奶!好痛啊,救命,我再也不敢乱说话了……之前是我满嘴喷粪,是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姑奶奶饶我一命,我从此给你老人家当牛做马……”
秦慕玉从高处俯视着这位据说在京中“风靡万千少女”的超一品护国大将军的嫡孙、京中格外贵重的质子,心想,他好可怜啊,明明之前还那么威风,可现在趴在我脚边恨不得给我舔鞋底的模样,就像一条狗。
不,准确说来,他连狗都不如。
因为超一品护国大将军,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太久、外放太久了。如果按照这个势头下去,再过几年,不管他有没有收拢人心的打算,边陲军队也会“只认护国将军,不认摄政太后”。
真正聪明的人,就该急流勇退,提前寻找和培养接班人,而不是装模作样地把质子留在京中后就继续去争权夺利;就好像为了扶困济危、布施灾民,就散尽家财,让妻子和儿女都只能吃糠咽菜的“圣人”,就是真的圣贤么?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一个人连与他息息相关的“小家”都不顾,又怎么能指望他去真正扶持这个不管兴衰成败,其实都和自己没什么太大关系的“大国”?
——而这也是秦慕玉确定了要拿这个倒霉蛋开刀的最终原因。
因为在她的母亲谢爱莲,被摄政太后述律平一道圣旨急召入宫,君臣相谈一日后,她们这一支,就被彻底划入摄政太后述律平的阵营里了。
如此一来,不管是谢爱莲还是自己,都应该对来自最高统治者的招揽和好意,做出相应的回应才是。
那么,还有什么人,比这位摄政太后忌惮多年,想要收拢军权,可人家就是像突然耳聋失聪了一样,半点接不到摄政太后言外之意的超一品护国大将军,更适合拿来做投石问路的那块石头?
于是还在哀嚎不已的这位小将军,在几乎把他的双眼都给糊住了的血色中,突然看见面前的这位玄衣女郎动了动。
他见此情形,心中大喜,带着劫后余生的侥幸与狂喜想道,果然女人还是容易心软的,而且她再怎么说也是个高门贵女,不会不知道我的祖父把我留在京中的意图——
他的这番话没能说完。
因为秦慕玉接下来的动作,并不是俯下身来为他按住伤口,避免在医生和仵作赶到之前,就让他因为流血过多死亡,而是伸出一只脚,缓缓踩在了他的手上,随后慢慢用力,一点点地碾压了下去。
这一手可比直接用力去踩要更狠,因为这样一来,被踩在脚底的这人能感受到的疼痛是递加的,就好像割肉时最痛的,不是锋利的快刀,而是钝刀子一样。
这位小将军已经痛得白眼都翻出来了,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地用力跳着,让他一时间都有了种“我的头会被这股血箭由内而外射穿”的错觉,而以上所有的痛楚来源,除去横亘在他胸前的那道硕大无比的伤口之外,还有从手上传来的、又热又胀的痛感。
他甚至都能对天发誓,自己分明听见自己的手骨和筋脉,被这一双武人的靴子给踩到粉碎的摩擦和断裂声了!
在这般催逼人的疼痛下,这位年轻的四品将军也顾不上什么脸面和男人的尊严了,立刻就伸长了脖子,活像个从龟壳子里往外探头的王八似的,张开嘴,颤巍巍地伸出舌头,打算去舔一舔秦慕玉的鞋底,因为这是相当有效的求饶手段:
说真的,谁会拒绝一个之前还在口出狂言的人,用那条胆敢说冒犯言语的话,来给自己谄媚地舔鞋底道歉呢?
秦慕玉也不能。
更妙的是,虽然秦慕玉有一身的本事,但是在练武的时候她从来不懈怠,和这位只在自家练武,热了有人擦汗,渴了有人送水,冷了有人帮他穿衣服的金尊玉贵的小将军,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别的不说,单说就在今天武举开始之前,她还在自家的小院里绕着院子跑了十圈。
很难说谢爱莲的这个习惯究竟是怎么养成的,是她生来就不爱奢华,还是在於潜的那十几年里被秦越给洗脑成这个样子的,总之等她回到京城后,这种“虽然有钱,但很接地气,不会乱花钱”的人设,就这样形成了。
在这种习惯的影响下,她分到的小院子的装修,会简朴到和极尽奢华、雕梁画栋的谢家格格不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因为各处的院子装修,归根结底,都是要小院的主人自己出钱:
她的院子里种着的,不是什么价值千金的绿牡丹和墨玉菊,而是再普通不过的数竿修竹,几朵月季;房中陈设的纱窗锦帐,也不是什么软烟罗和金丝云锦,而是再普通不过的素纱;院中的地上铺着的,也不是各世家大户都在用的、和皇宫里的太和殿一模一样的、比同重量的黄金都要贵重的青砖,而是普通的青石,甚至连起伏的凹凸和纹路都没磨平,只是略微将其修得圆润了些,不要太硌脚就行,走在上面的时候,还能顺便按摩一下脚底呢。
这种青石路虽说有着自然天成、野趣十足的美感,和小院中同样又简单又风雅的其他摆设加在一起,就是“水木清华”一词的最佳注释;但如果除去这种美感不说,更直观的一个影响,就在日常下雨的时候显现出来了:
这些坑坑洼洼里,是会积水的。
而更不巧的是,虽然今天是个大晴天,但这个晴天,是昨天断断续续地下了半日小雨换来的。
在这种情况下,可想而知,在院子里跑了十圈热身的秦慕玉的鞋底是个什么情况:
别人愿意在求饶的时候去给对方舔鞋底,是因为正常情况下,一位世家贵族的鞋底是不会有太多灰尘的,舔一舔最多只会造成精神上的侮辱和损伤,并不会对身体有什么真正的害处。
但是秦慕玉不一样,她的鞋底,是实打实沾了一堆泥巴的。
这位小将军显然没能认识到这点,不过他也没法逃避现实太久,因为他刚一伸出舌头,就被迎面而来的泥土与草木混合在一起的气息给呛了个连连咳嗽,一时间,他都觉得自己裸露在外面的半拉肺,都被灰尘给糊满了。
可是他敢有意见吗?他不敢。
因为他现在实在太虚弱了,只要秦慕玉随便在他身上,轻轻巧巧地随便再加个什么伤口,他就连医生都不需要了,直接让仵作过来验尸收敛入棺下葬一条龙就行。
虽说对重伤之人痛下杀手,有违武举的规则;可是在这位年轻的将军看来,这疯婆娘甚至连动手杀人都不怕,还怕痛打落水狗么?既然如此,不如自己现在这里把她给讨好得心花怒放,不再动手,等医生赶来给自己把伤口处理好了,再细细盘算日后的事情也不晚。
——不得不说,这位小将军的想法很美好,但是很可惜,他遇上的是深得秦姝真传的秦慕玉,就好像白素贞之前购买仙草的时候,也是这样一板一眼地支取了自己的功德香火,去给青青空投炼丹材料一样:
是这样的,我们太虚幻境中的人,说话办事都走正规流程,绝对完美到无可挑剔。
于是正在这位小将军自以为忍辱负重地在秦慕玉面前摇尾乞怜的时候,突然听到从上方传来了一道含笑的声音:
“叫得好,叫得再响亮些,毕竟你之前对我狺狺狂吠的时候,可不止这个动静呢。”
在剧烈的疼痛和大量失血带来的昏昏沉沉的影响下,人类是会失去正常判断能力的,就好像许多人在冻死之前,都会有一种“我其实很暖和很热”的错觉一样,这位小将军也不例外。
他在听到秦慕玉的这句话后,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从一个聪明人的角度出发,去思考“她诱导一个伤到了肺的人多说话是什么用意”,而是把他灵魂深处的、最深的认知给翻出来了:
女人都是心软的,她对我笑了,她打算原谅我,她心里有我,她不会真的伤到我的!没错,绝对是这样的,否则她为什么要笑呢?
在这个错觉的驱动下,这位小将军接下来的求饶就更卖力了:
“是我娘——不对不对,是我爹上辈子没积德,才生出我这么个没屁眼的没用的废物来……秦姑奶奶大人有大量,姑奶奶这一身本事,将来是要封侯拜将的,怎么能跟我这种烂泥里的蛆计较?”
他自以为说话的声音已经很响亮了,殊不知在外人听来,他只是在鼓鼓囊囊些常人听不懂的东西,就连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的、格外困难的喘息声,也比他求饶的动静要大。
秦慕玉当然对此很不满意,于是她的脚上又加了点力气,都快把她踏在脚下的那只手给当场碾成肉酱了:
“你说什么?大声点,我听不清。”
这位小将军的嘴上已经糊满了泥巴,一说话,就有尘土的气息被混杂在唾液里,和不明物体一起咽入腹中,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嗓子都被糊住了。
或者说,这种感觉并不是他的错觉,因为他后来提高声音,带着哭腔,撕心裂肺地把这番求饶的话语说了第二第三乃至无数遍之后,就连台下的人也发现了这位小将军身上不太对劲的地方:
他的声音太哑,喘息太急,就好像有太多的异物卡在了他的喉咙上和肺里似的。
在这种“兔死狐悲”的情绪催动下,台上的小将军在拼命叩头求饶的同时,台下的考生们也纷纷劝道:
“还请女郎高抬贵手,放过他吧,他刚刚是猪油蒙了心才会这样冒犯女郎的,这遭被吓清醒了之后,他以后肯定再也不敢了。”
“女郎,虽说武举场中见血也是常有的事,但如果真让他死在你手里,总归有点不吉利,对女郎未来的仕途也有损哪。”
“是啊,秦女郎,俗话不是说得好么,‘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们将来都是要同朝为官的人,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然而不管是怎样的哀求,都没能让秦慕玉动容。
在这一连番的哀求声中,她的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个温和友好的笑意来,就好像正在从小指头开始,把这位被她踏在脚下、嘴边都开始冒出被唾液稀释成淡红色血沫的年轻人的手,一点点踩成字面意义上的“骨头相连”的肉饼的,不是她本人,好一派不染尘埃、超凡脱俗的淡定模样:
“诸位这话就说得没道理了,我是女子呀,按照诸位的说法,不该是注重名节,不能随意和外人往来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