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科举:爱在心头口难开。(4/5)
“要是我随随便便就给他包扎伤口,引得卫道士对我大加攻讦怎么办?人命事小,名节事大,还是等医生来了,再给他包扎伤口罢。”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又十分扭曲,可谓“用魔法打败魔法”的最佳案例,当场就把一堆人给震撼得待在原地动弹不能:
如果他们还打算站在小将军这边,就是在反抗中原地区延续了千百年的“名节”一说,是彻底站在了传统儒家的对立面。这事要是传出去,早就和武官互相不对付很多年了的贺太傅,肯定会狂喜地抓住这个把柄对他们火力全开,说他们道德败坏,不配做官。
但如果他们真的默认了这个“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逻辑,就等于要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这位同学去死!这位小将军虽然脾气不好、阴阳怪气、仗着自己出身不凡就对他们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但这终究是一条人命;而且如果能救下他,就等于在超一品护国大将军那里挂上名字了,被这种大人物给记住的话,想要飞黄腾达,还不是轻而易举?
在这种两难的情况下,很快就有人一咬牙一跺脚做出选择来了,而且不得不说,这个选择其实十分聪明:
行,那不用你帮他包扎,我们自己来,这总可以了吧?这样一来,既能保全你的名声,又能保全这位小将军的性命,可谓是一举两得,端水大师,哪边都不得罪!
于是当场就有人从场边备着的纱布和药物里匆匆选了几样,打算上擂台去给还在像条蛆一样不停扭动的小将军包扎伤口止血的时候,秦慕玉猝不及防一句话,就拦住了这位想对四品将军献殷勤的考生的所有动作:
“他刚刚认输了,怎么,你也要来挑战我?”
此话一出,别说是考生了,就连还在耐心地等待着医生和仵作赶来的考官也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对,没错,道理是这个道理,只要你是胜者,还站在擂台上,那么所有上擂台的考生就都是你的对手……但问题是你怎么还有功夫关心这个问题!上一个被你打败的人都快要死掉了啊!
这番话冷血归冷血,但还真就让想要上台的这人立刻就原地一个急刹车停住了脚步,甚至因为停得太急,险些一头撞在擂台上,给自己的脑袋上也有样学样地同样开个洞。
秦慕玉在察觉到这人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立刻停下了上台来营救伤者的动作后,突然心生好奇,便随意往下瞥了一眼,想看看这位小将军的脸上是个什么表情。
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是让人惊喜啊,这位年轻人在发现还有人打算来管管自己的死活之时,那张布满了血污的脸上露出了饱含希冀的、十分渴求的狂热神色,就好像在沙漠里断水断粮跋涉了三天三夜的强弩之末的旅人,终于看到了一片他渴求的绿洲一样。
然而这份希冀注定要落空。
在秦慕玉用如此轻巧的一句“你也想挑战我”的言语,就阻拦住了这人的脚步后,这位英俊的小将军的脸上,充满对生的渴望的光辉尚未完全褪去,另一种更深重、更黑暗的气息,便席卷上来了:
那不光是死气,也是对这位同伴竟然真的因为这么一句话,就放弃了帮助自己的绝望和愤怒。
就这样,在这满室死寂中,只能听得见从这位小将军胸口流出来的血液的滴答滴答声,正在一点点从急促到舒缓,然而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因为这种情况的出现,放在凡人身上,并不意味着伤口的愈合,只是意味着这个人体内的鲜血都快消耗殆尽,已经没什么能流的血了。
而且就算不听这道声音,只看这人正在慢慢变得苍白青灰起来的脸色,但凡是个长了眼睛的人,就能看出来,这位小将军眼看着就命不久矣,马上就要魂归地府了。
然而就在这位小将军彻底咽气的前一秒,秦慕玉突然动了。
谁也没看清她到底做了什么,只见她俯下身去,像是给这位小将军按住了伤口,好让他不至于真的就这样窝囊到流血而死,同时又在他的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
这一句话可不得了,只见这位刚刚还气若游丝地躺在地上,马上就两眼一翻两腿一蹬去地府报到的年轻人,当场就直接面色涨红地从地上坐了起来,甚至还从已经快要流血流干净了的体内,又挤出了一大股鲜红的血液来,就像是把最后一点心头血都泵出来了似的。
这个动作当场就把下面一堆正在关心着他的状况的人,给吓得那叫一个魂飞魄散,尖叫着提醒道:
“小将军,千万小心哪,不要乱动,乱动只会让伤口裂得更大,流血更多,还是躺下的好!你这样会伤到心脉的!”
“医生已经走到大门外了,小将军这是何苦来哉?快快躺下罢,再坚持一下!”
“秦女郎,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都出手帮他按住伤口了,就这样一直按着,别叫他乱动了!”
在这一迭声的指挥和哀求声中,不管秦慕玉的面上表情如何,至少这位小将军是实实在在被气到当场破防了:
……你们怎么会眼瞎到这个程度,以为这个女人是在救我?你们难道没有看见,她刚刚俯下身来的时候,分别在我耳边说了句话吗?如果不是被她的这句话给刺激到,我怎么会失态至此,拼着伤到心脉的风险也要坐起来?!
这女人……分明在搬弄是非,挑拨离间,其心可诛!她虽然口口声声说着对摄政太后忠诚,但事实上,她分明就是在拿我、拿我们一家当踏脚石,要取代我们的位置,投诚去摄政太后的那边!
而秦慕玉说的那句话其实也很简单:“你一死,如果你的祖父胆敢造反,那么陛下就可顺理成章收拢军权,扶更年轻的人才上位。”
“我在给陛下递刀,所以你今日必须死。”
于是当被匆匆叫来的医生和仵作进门的时候,迎接这帮还没做好心理准备的人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满擂台上都是鲜血,在这一地鲜血中,站着一位长身玉立的玄衣女郎,她的手中还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精钢长枪,除去和地面接触到的靴底之外,浑身上下半点污迹也没有,实在气度高华,清雅绝尘。
在这么个出色人物的影响下,很难有人注意到,她的脚边还委顿着一具尸体,毕竟擂台的周围设有栏杆,又高出地面数丈之高,在这种有所遮挡的情况下,很少有人能直接看见秦慕玉脚边瘫软着的那一坨烂肉的。
可以说,这帮医生和仵作们的反应,是压死这位小将军的最后一根稻草,因为他们在见到了擂台上的秦慕玉之后,第一反应就是给她隔空行礼,甚至还有十分贴心的女医,当场就想把秦慕玉拉到一旁的偏房里好好看诊一番:
“女郎也是来参与武举考试的?哎呀,看女郎伤成这个样子,真是辛苦受累了。”
“打完擂了没有?要是没有的话就暂停一下嘛,让我们上去给女郎看看伤口再说。”
“就是就是,这么多年都没出过来考武举的女学生了呢,女郎这么争气,以后肯定有大出息,可万万不能伤在这种小地方。”
“的确如此。先不说如果不及时看诊的话,会留下怎样的损伤,日后不好医治;单看女郎这气度风貌,将来也是百战百胜的人物,要是让女郎在区区一场武举里就伤着了的旧事传出去,也不好听哪。”
考官们:???不是,等等,你们要不要再看看?!受伤的根本就不是这位女郎,是躺在她脚边的那位已经快要断气了的血流成河的小将军啊!
考生们:???不是,等等,这位四品小将军不是从来都很得意,说自己在京城贵女当中很受欢迎的吗?你们怎么半点感受不到这位号称是你们心上人的状况,只顾着去给台上的那位女郎看莫须有的病啊?
在这帮人的一迭声提醒下,这些医生和仵作们终于发现了倒在台上血泊中心里的小将军,于是这帮人——不管男女老少不管是仵作还是医生——脸上都齐齐出现了个大同小异的表情,简而言之概括起来就是两个字:
晦气。
说得再详细点,就是好晦气啊,怎么又碰到了这个格外自信的狗东西!
对女医们来说,她们觉得晦气,是因为这位小将军实在自恃相貌英俊出身高贵,所以她们平常哪怕仅仅是从他身边经过,对他避之不及、恨不得脚底抹油溜出八丈远,在三五日后,也会从军营中得到“有个女医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对我抛媚眼,她一定喜欢我”的令人作呕的消息。
对仵作们来说,他们觉得晦气,大多是因为他们的工作地点就在军营附近,结果自己的妻子明明是来给自己送饭的,只是从这位小将军的附近路过而已,就会被他给自信误解成“恨不相逢未嫁时,她很爱我”,如此一来,传出来的“我的魅力连已婚女人都能征服”的无中生有的谣言,就格外令人作呕。
得亏眼下,当朝的摄政太后并不是很推崇传统儒家的“三纲五常”,只是学习了部分汉家文化而已,否则按照这位小将军超级自恋又喜欢造谣的性格,不知道多少女人会被他这一张无中生有的嘴给活活逼死!
在这样的情绪催动下,这帮人去给小将军包扎伤口的时候,刚一摸到他的脉搏停止了跳动,便迫不及待地宣告了他的死讯:
“伤口太深,流血太多,大罗金仙来了都难救,埋了吧!”
小将军:???不是,等等,你们要不要再看看啊?我只是因为失血过多进入了假死状态而已,事实上我的脚动脉还在跳,我觉得我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饱受骚扰之苦和流言之苦,但凡当朝风气再差一点,就能被他弄出来的流言蜚语给活生生逼死的医生和仵作们:
不,我们是专业人士,不要你觉得,要我们觉得。而且我们超没用的啦,只是一心喜欢着小将军的没用的花痴女人们,和连自己的老婆都看不住的废物男人们,哪里比得上小将军风流倜傥英姿勃发勇冠三军博学多才,怎么能明白“脚动脉还在跳动就是有救的假死状态”的道理呢?抬走,下一个!
他们这边在宣判了这位小将军的死亡后,立刻就有人抬上来了一大块白麻布,开始熟门熟路地把这具还软和的尸体给包裹起来,准备抬出去送到他家里了。
这白布一覆盖上来,刚刚还在擂台下只敢窃窃私语的那帮考生们的动静陡然就大了起来,明摆着是看这位小将军死都死了,那不如就拿他来给自己当个发言工具吧,有这份如山铁证在面前,不管谁说话,都能站在“死者为大”的角度上,对秦慕玉进行道德绑架:
“可是他的伤口明明是秦女郎造成的,这不算蓄意杀人吗?”
“本朝对武举中的突发状况可有明文规定,如果是蓄意造成的伤势,可是要当场取消武举资格,还要以故意杀人罪论处入狱的!”
“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们还是仔细验看验看的好,可千万别弄出什么岔子来。”
诚然如他们所说,这种“武举考试中有人夹带私货公报私仇打死仇家”的事情,之前也不是没发现过;更别提这位小将军之前还对秦慕玉出言不逊来着,要说这两人之间的梁子就这样结了下来,秦慕玉记仇记到要在擂台上把这位小将军给活活打死,也不是不可能!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完全出乎了这帮考生的预料。
只见这帮仵作轮流上前检查一遍,把这具心口还带着热乎气儿的、新鲜的尸体来来回回里里外外翻看了好一阵子之后,得出了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结论:
“……不,这个程度的伤势不能算蓄意杀人。”
为首的那位仵作已经四五十岁了,因为常年和尸体打交道,经常吸入各种不新鲜的有毒气体,导致衰老的痕迹过早地爬上了他的面容,和旁边同样正在屏气凝神等待验尸结果的考官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明明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可这位仵作的头发,已经花白得无比斑驳了,就好像在一张宣纸上随便用快断墨了的毛笔勾勒了几下似的,不仅十分稀疏,而且白多黑少,看起来别提多沧桑了。
不过也就得是这样的外貌,才能让对验尸的知识完全一无所知的、武举考场中的这帮考官和考生们,最切实地感受到这位仵作的含金量:
别的不说,单看此人和尸体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竟然还能平平安安活到现在,就能知道这人在查看和处理尸体上绝对有一手,否则早就被毒气给熏得早早去阎罗地府报道了。
而接下来这番让他们瞠目结舌、觉得简直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的验尸结果,同样也出自这位老仵作的口中:
“这位女郎给他造成的伤口并不致命。”
此言一出,别说目瞪口呆的考官和考生们了,就连受过高人指点,说“如果你要动手就这样做”的秦慕玉本人,都被震得言语不能,浑身僵硬:
:???不是,等等,这个怎么也真的行啊???
秦姝:是这样的,我上辈子看新闻的时候曾经看到过这样的消息,一位医学生博士在发现男友劈腿出轨后,愤怒地刺了男友七十二刀,但是因为这位医学生博士对人体的了解实在太深刻了,导致这七十二刀全都不在要害处,只能被法医判做轻伤,因此对她的处决也不是很严重。
——去吧阿玉!是时候让武举考试的人也见证一下这种“七十二刀”的轻伤了!
总之,这位老仵作的专业素养十分过硬。只见他一边说,一边还用那双枯瘦的手握着把小巧的银刀,三下两下就探进了这位小将军的伤口中,面不改色地从一把钩子里面扒拉出了一块柔软的粉红色组织:
“请诸位郎君看看这个伤口,根本就没有伤到肺;便是我伸手进去后,也是好不容易才从这个伤口里,把他的器官给取出来的。”
这幅画可太限制级了,血淋淋的程度放在后世现代社会都能打个十八岁以下禁止观看的标签,然而在这位有着丰富的验尸经验的仵作眼中,这根本就没什么吓人的,因为归根到底只不过是一坨肉而已:
不管这坨肉生前曾经有着怎样高贵的出身、怎样显赫的地位、怎样令人艳羡的财富,可死后,不都是这样一滩无知无觉的烂肉么?就好像谁能比谁高贵到哪儿去似的。
于是正在台下所有人,都被这位仵作的动作给惊得连连倒退,不忍直视之时,这位须发花白的老人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诸位郎君为什么要躲呢?刚刚不是你们说,怀疑这位小将军的死有问题的吗?既如此,我给诸位讲讲他的死因,打消诸位疑虑,又有什么不可以的?还是过来听听罢。”
台下的考官和考生们,被这位老人家徒手就能从死人的胸腔里取出器官来分析的行为惊得面如土色,不知有多少人的想法在此时此刻奇异地达成了一致:
……呕!救命啊,以后恐怕我很长一段时间内吃火锅的时候,都不会想涮肺片和黄喉了!
可就在此时,秦慕玉却在这位老人家的身边蹲下来了,饶有兴味地道:
“既如此,还请老人家说来听听,反正我是不怕的。”
她这一动作,立刻把台下原本站在这个方向的考生们,吓得连连退让;可这位老人家却半点没有被她吓到,只翻转了一下手里拽着的那块肺,让上面隐隐约约的紫色纹路,能够更彻底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我说这个伤口不能算是有意谋杀,是因为女郎的这一枪,不仅只伤到了外面的皮肉,而且入式与出式造成的缺口都一般平滑,可见并不是情绪激动下的失手。”
“因为如果下手之人情绪激动的话,肯定会导致重入轻出,这种切口的标志太明显了,哪怕是对验尸没什么了解的普通人,也能第一时间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在这种情况下,是‘比武时太激动了不小心失手’还是‘蓄意而为之’,就得去衙门好好分说分说了。”
“但女郎的这一枪十分平稳,甚至还有意控制了下力道,好让这人不至于被直接捅死,可见女郎不仅手上功夫稳当,而且还有好一颗慈悲心肠……”
这位老仵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只不过打断他的,并非是某个人明目张胆提出的质疑,毕竟有他的年龄和身份在这里压着,一般人是无法从专业性方面质疑他的,就只能这样窃窃私语,用一波又一波的声浪来压制他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如果这人真的没受什么致命伤,那他是怎么死的?
而老仵作接下来的这番话,也成功解答了所有人的疑惑:
“他是说话的时候,往喉咙里呛了太多的东西,活活把自己给憋死的,这完全是他自己自作自受,死了也是白死,不能以此来给这位女郎定罪。”
老仵作说话间,手下的动作也半点没停,当场就把那块被他一直拽在手里的肺给切割了下来顺手剖开,果然在这片柔软的组织里看到了密密麻麻的血泡:
“他如果少说几句话,没准还能多活上半炷香的时间呢,足够等到我们赶过来了。”
——可惜啊,可惜,一位天天都恨不得把“我特别受欢迎”这几个字给光明正大写在脸上招摇过市的人,哪儿是什么正常人呢?
——别说让他不话痨了,就是让他干点正常人会干的事情,比如说尊重女性,再比如说反思自己近些时间来的所作所为,都会被这位小将军用他的神奇逻辑给绕过去:
尊重女性?没必要,一堆不管遇到什么大事,就都只会哭哭啼啼的弱者,不配得到我的青眼相待;而且她们这么爱我,为我做点事情,那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事情么?
可想而知,在这种错误的认知下,这位小将军对拽着秦慕玉的裤腿苦苦哀求,是何等正常的一件事了,因为他是真的指望秦慕玉回心转意,不再和他打打杀杀,至少把女人天生的温柔善良展现一点出来,帮他包扎一下伤口啊?
很可惜,秦慕玉天生就没那根弦。
就这样,这位出身高贵、性格冷傲、一身武艺、桀骜不驯、风靡京中万千少女,“爱在心头口难开”的冷面小将军,就这样带着满心的愤怒、绝望和不甘,一条魂魄飘飘荡荡,在黑白无常的接引下,去往十八层地狱服刑了。
可以说,他生前有多自信风光,死的时候就有多窝囊。
更惨的是,他死的时候,是在没完全死透的假死状态下,被硬生生把肺给拽了出来,又被蒙上裹尸布给活埋了的,因此很难说最后他是失血过多而死的,还是窒息而死的。
可又有谁会在意一个败者呢?毕竟考试马上就要结束了,千千万万双眼睛都在等着今年的会元诞生,一个被留在京中的质子,死了就死了吧,先关注眼下的热闹才是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