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燎原烈火13 “你个猪狗
虽然面上答应了,但吉姆·凯勒依然对这个评价半信半疑。
贵族距离农民们的生活太远了。
即使吉姆·凯勒是个比较富有的自耕农,在起义前,他对贵族的印象也仅限于那些每年代替主人来田里征税的狗腿子,以及他人的口述。
至于面对面与一位贵族交谈……在过去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这并不妨碍他憎恶这些贵族。
到今年为止,罗兰与马黎的战争已经持续了21年。
整整21年,多少农民家的孩子都没能活过21年……可这21年里,除了瘟疫泛滥的那几年,几乎每隔几年就会出现一个新税种。
那些贵族的税务官们总是那么能言善道,每次来都能说出一个新理由。
一开始他们说,这是为了把马黎人赶出去。农民们沉默,看着税务官将刚收获的粮食运走,可换来的总是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
吉姆·凯勒其实并不关心这些消息。
什么阿奎亚,什么奥克坦,什么匹克图……那些地名有些他听都没听说过,也没功夫去记。
对他们这些世世代代老实种地的农民来说,战争距离他们太远了,而努力让田里的收成变得更好一些就已经费尽了他们所有的精力。
伟大的罗兰王拥有广大的领土,也许对他来说那很重要,可农民们只会居住在眼前这片能看到的土地,那些他们看不到的地区是否被别的国王侵占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只能看到自己辛辛苦苦种出的粮食被层层剥削,一点点失去自己拥有的一切,最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在病痛或饥饿中去世。
明明是国王打了败仗,却还要他们交更多的税将他赎回来,拿走他们为数不多的存粮。
他们拿走了他们的口粮,却又不履行贵族该尽的义务……当盗匪们像蝗虫一样劫掠他们的村镇时,那些贵族又在哪里啊!
这种愤怒的情绪在每个人心中暗自积累着,终于在某个瞬间爆发了。
天树之月(5月)正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播种季,可那些贵族竟然让他们放下手中的农活,命令所有人去建设所谓的城堡要塞。
有时情绪的爆发只需要一点小小的火星。
而点燃吉姆·凯勒理智的“火星”,就出现在他在得知这次的徭役无法抵税的那一刻——他们的劳动居然连一块面包都得不到,报酬仅仅是几枚早就贬到不再值钱的铜币,连一把黑麦都买不起的几枚铜币……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既然都没有工钱,建造出的城堡和要塞也不能在他们遇到危险时保护他们,甚至在里面居住的士兵还是抢夺他们粮食的强盗之一,他们凭什么要帮助这些强盗!世上哪有这种道理!!
沉默了一辈子的农民们终于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在北方的白洛城下点燃了第一把火。
烈火可以燎原,但更有可能会被迅速扑灭。
吉姆·凯勒不想看到后一种可能,他只希望这场火能烧得越旺越好,将这些吃人的贵族全都烧干净才好!
但他也知道,为了保护这场烈火不被扑灭,他必须要吸纳真正有军事能力的人。
所以一路上,他除了呼吁越来越多的农民加入自己的同时,也特地在被抓的贵族及其随从中经过一番筛选,选出了不少同样想要反抗贵族、且真正有战争经验的人。
如今他的队伍里可不止有农民,还有拥有起义经验、一度赶走本地领主的瓦蓝伯国流亡者,向他们投降的职业士兵,甚至还有法官的兄弟和一些小贵族。
他的副手,热维的帕鲁宾就是其中之一。
当初也是他出于对平民的怜悯,将徭役的“幕后消息”告诉了附近村落里的人,这才让大家没有继续被蒙蔽下去。
帕鲁宾曾是蒙堡伯爵的扈从,见识多广,对吕得附近的贵族非常了解。
如果没有他,吉姆·凯勒也许都不会知道“拿法国王”是谁……此时遇到这种变故,自然也要将这位副手叫过来问问情况。
在听说对面驻扎的军队是拿法军后,帕鲁宾难得陷入一阵沉默。
“关于他的事我之前已经跟您说过了……再多的,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显然有些为难,看向面前的起义军首领时满脸写满了欲言又止,“不如您先说说,您还想知道有关他的哪些事?”
这句反问让吉姆·凯勒有些意外。
但思索片刻后,他还是说出了那个最要紧的问题:“他跟王太子的关系,真的很不好?”
“是的,他们的关系非常恶劣。”
帕鲁宾这次的回答相当干脆:“如果不是他,王太子还不至于会被吕得商会的会长胁迫,最后被逼到逃离吕得。”
吉姆·凯勒点点头,继续问道:“他是个什么性格的人?如果作为盟友真的可靠吗?”
“……这个我无法判断。”他的副手低下头,完全避开他的目光,“我没有真正与他接触过,只听人说起……他之前曾在吕得的广场上宣称自己才是罗兰王室的正统继承人,还说罗兰之所以会接连在战场失意,就是因为吾主并不认同瓦黎斯这些旁支做罗兰的国王……”
“是的是的,这些你之前刚讲过了……”
吉姆·凯勒沉沉吐出一口气,起身在原地来回踱步了好几圈,这才看向不远处的高地。
内心深处,吉姆·凯勒是绝对不愿意与贵族的军队合作的,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福琼会长的话有一定的道理。
现在的起义军不管是从什么方面都无法与正规军相比……在真正成长起来之前,他们确实需要更多“盟友”。
“拿法国王”究竟贤不贤明不重要,反正他不会真的信任他。
但既然他真的是王太子的敌人,还有心争夺罗兰的王位,那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至少现在去“谈谈”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抱着这样的心理,吉姆·凯勒终于下定决心,在安排好一切后便与吕得商会的加利尔一起来到拿法国王的营地。
第一次见到那位传说中的“拿法国王”时,吉姆·凯勒确实被对方的容貌震撼了一瞬。
他从未见过这样完美的人。
如大理石般白皙的皮肤,柔顺的发丝在阳光下如黄金般耀眼……尤其在对上那双如天空般湛蓝的眼眸时,他的内心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叹息。
——如果世上真有天使,那应该就是这个模样。
然而恍惚也只是一瞬间。
当想起眼前人的身份时,他身上的所有特征似乎又变了一个模样。
皮肤白皙——因为他生来养尊处优,根本不需要为一把粮食而日日接受太阳的暴晒。
举止优雅——因为他生来是贵族,为了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贵族们才会傲慢地指定只属于“上等人”的礼仪……
他们真的是很不同的人。
吉姆·凯勒如此想道。
也许这次可以合作,但下一次……他必须要警惕……
脑中的想法还没能串成线,他便见那站在不远处的“天使”举起一只手,缓慢而不失优雅地向下比出一个手势。
下一秒,他与身边的加利尔一起被一群涌上的士兵抓住手臂,狠狠压倒在地上。
“埃、埃铎勒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
加利尔诧异地望着不远处的那道身影,挣扎地大喊:“我是加利尔啊,朱切特的加利尔!您不记得我了吗?我们是代表吕得商会的福琼会长……”
“福琼那个脑子不清醒的蠢货,真是给我惹了不少麻烦。”
“我之前就建议他不要这么做,可他偏不听……怎么,你们还觉得自己没错?你们知道这些乡巴佬都杀了多少贵族、烧了多少人的财产?你觉得其他贵族在听说吕得市民选择与这群暴徒为伍,他们会怎么想?”
拿法国王一步步走到他们面前,视线下撇,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是你们觉得,这些手握草叉、连马的不会骑的废物能承受整个罗兰上下所有贵族的怒火?”
加利尔震惊到只能大张着嘴,仿佛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吉姆·凯勒则比他更快回过神,如疯狗般在地上扭动挣扎。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这些贵族没有一个好东西!!”
男人骤然迸发出的力道十分惊人,负责他的两名士兵险些没能按住他,险些让他挣脱。
可双拳难敌四手,赶在那个下等人将他那肮脏的手碰到自己的国王前,士兵便再次将人死死压到地上,并在他的身上补了好几拳。
“别把人弄死了。”
头晕目眩中,吉姆·凯勒听到一道冷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之后还要把他带回白洛城斩首示众,也好让其他人知道这么做的下场。”
“魔鬼……你就是个魔鬼!!”
被拖下去前,满头鲜血的男人声嘶力竭地大喊道:“你会下地狱的……拿法的埃铎勒!!你个猪狗不如的畜生一定会下地狱!总有一天你会被地狱之火烧成灰!你不得好死——唔唔!”
叫骂声最终被一条布巾堵住,但直到人被彻底拖到看不见的地方,站在拿法国王身边的人们也都很有眼色地没出声。
“……呵。”
最后,年轻的国王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为这个诡异的气氛画上了终止符。
“按照原本的计划,准备冲锋。”
他走到营地边缘,眯眼看向不远处的那支已经排布好的部队,沉声道:“一群低劣无序的贱民而已,让骑兵多冲锋几次他们自己就散了。”
“那……人要都杀了吗?”
跟在他身后的骑士小心询问道:“还是留活口……”
“都杀了,用不着留活口……哦对,也不用杀得太快,这样太浪费了。”
埃铎勒摆手的动作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般,忽而露出一个笑。
“你们就一直在后面慢慢追,把他们往梅城赶。”他笑着指向某个方向,“他们不是号称最讨厌罗兰贵族吗?那不送他们去见见王太子殿下岂不是太可惜?”
作者有话说:
这场农民起义的原型是法国历史上第一次反封建农民起义,扎克雷起义。
“扎克”(jaques)意为“乡下佬”,是法国封建领主对农民的蔑称,所以要直译可能也能翻译成“农民起义”
关于历史上这场起义的资料没能找到太多,我手头四套专门讲百年战争+一本法国史里只有一本里讲得稍微细一些。但就是这本讲述比较细的作者也对这起起义有诸多疑问。
比如爆发的地点是在当时相对还比较稳定富庶的北方,而不是最乱的西南边。而且起义军里确实不仅仅是农民和城镇居民,还有不少职业军人甚至是大贵族麾下的指挥官。这些人加入起义军的原因很迷,官方解释肯定是表示自己是被胁迫的,但也无法排除里面有人在趁机报仇、打劫发一笔财,或这干脆就是变态喜欢混乱杀人,但因为资料太少也没办法知道真正的原因了
不过扎克雷起义应当对整个欧洲后续的几场大起义都有影响,最著名的当属20多年后在英格兰爆发的瓦特·泰勒起义、以及在佛罗伦萨爆发的梳毛工起义。
在英国爆发的那场农民起义中,领导者曾说出过“当亚当耕种,夏娃织布时,请问有谁该被称作上等人(贵族)?”的口号,与我们熟悉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放在一起看还蛮有趣的
总而言之,这本故事里有关农民起义的部分细节上存在【杜撰】成分。
其实有原型的角色在故事里都有大量杜撰成分,纯当故事看就好,想要了解真实历史还是要自己读相关的资料书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