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方寸县县衙, 余县令因为心里的猜测一宿没有睡着,等到了天光大亮,两个衙役便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 抱着余县令的腿就开始哭嚎起来:
“县令大人, 县令大人不好了,不好了,那些人在方石村好像发现了什么!
您看看我们脸上的伤, 我们才摸进村子里就被那些贱民打开!要不是我们跑的快, 都都要没命来见您了!”
年轻衙役说完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而年长衙役这会儿跪在一旁低着头, 一脸愧疚:
“县令大人, 都是属下无用,属下, 属下这就去水牢领罚!”
此话一出,余县令原本难看的脸色略有和缓:
“好了,小甲, 你们能回来已经是大幸, 本县又没有怪你们。小乙晕了就让人抬去找大夫瞧瞧, 至于你,把方石村发生的一切都给我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是!”
小甲随后半真半假的把他们的经历一一道来, 他。着重说明了两人离村子有一段距离, 就勒马停下展示他们的小心谨慎,又夸大了村民的凶悍,随后带着几分哽咽说道:
“大人, 属下原本想着那方石村村长速来带您恭谨心里没有多少防备进了村,没想到那些贱民跟疯了一样!
而且,而且, 那村长可是说他有法子把村子里的小孩以后打熬成您手下的最忠心的贱奴,他,他这大话倒是说了不少,事儿没办一样!”
“好了,别说了,知道你和小乙这次受委屈了。去歇着把!”
小甲低眉顺眼的应了一声,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不说自己的错误,只把能顶锅的人拉出来甩锅。
况且,他在方石村的时候,那村长都已经半死不活了,这锅甩在他头上,小甲可一点儿也不觉得亏心。
等小甲走后,余县令攥了攥掌心,脸色难看,而这时,面具男人缓缓走了出来:
“这就是你说的……我杞人忧天?”
余县令闻听此言,顿时瞪了面具男人一眼:
“你急什么?这不是还不知道究竟是那方石村的村长作怪,还是那裴长风招来的祸事!”
“呵,别骗你自己了!你手下那些村长哪一个不跟狗一样的恨不得舔你的鞋底?怎么就偏偏裴长风来了就出了事儿!
我告诉你!这事你要是处理不妥,要是耽搁了主人的大计,别说扒了你这身官袍,就是将你挫骨扬灰你也得受着!”
“阁下就没有一点过错了吗?即便我被挫骨扬灰,到时候你一个看护不当之罪岂能逃脱?”
“你!”
“好了!你不要叫了!我们两人好好商量一下这件事究竟该怎么办?那裴长风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只有才名的小儿罢了,我二人倒也不必如此怕他,实在不行就让整个方石村都消失!”
余县令眼中闪过一丝狠辣,面具男人原本绷紧的身子微微放松,认真的思索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如今正值夏收,玉白山上的土匪,也该肚里没粮了。”
此话一出,面具男人深深看了一眼余县令:
“就照你说的做,不过,这次的事若是再失手……”
余县令闻言语气中不由带了一丝怨愤,他一咬牙:
“若再失手,我便提头去见主人!如今小甲小乙两人都已经失手,只怕那边已经起了防备,不过任他们再怎么防守,只怕也想不到最大的危险不来自本县,而是那些藏在山林中的土匪!”
况且,他与那些土匪合作过几次后,那些人自持抓住了他的把柄,几次狮子大张口,等干完这一票,朝廷怕也容不下那群土匪了!
余县令心中计较,眼中闪过阵阵精芒,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面具男人,这些年他虽然在方寸县也算得上是一位土皇帝,可是他头顶上还压着天,那天还派了一只看门狗在他身边守着。
若是可以……
面具男人这会儿听着余县令的夸夸其谈,只是皱了皱眉:
“这事还没有做成,你高兴个什么劲儿,等成事了再说也不迟!”
要不是他身份不便,怎么可能让这么一个蠢物来守着‘粮仓’?
余县令听到这话却好像没有半点被呵斥的自觉,只赔着笑道:
“阁下说的是,只是,这件事以我的身份不方便直接联系那些土匪,若是飞鸽传书,也恐授人以柄,不若便请阁下亲自走一趟吧?”
“你让我给你跑腿?!”
不等面具男人发怒,余县令就躬下腰,将姿态放得很低:
“您这说的是哪里话?咱们不都是为主人做事吗?只是您也看到了那些土匪贪得无厌,要是我留下什么把柄在他们手里,到时候给他们封口的东西不也是主人的东西吗?那对我犹如割肉之痛啊!”
余县令一番唱念做打,打消了面具男人的怒气,随后面具男人冷哼一声,应下此事:
“没用的废物!还得我去一趟!那你就让我这么空口白牙的过去吗?!”
“瞧您说的,我这就给您准备五万两银票,再带上我写给那大当家的手书,等他看完后烧掉即可!您以为如何?”
“既然都已经说了这么多了,那还不去准备?!”
……
方白村中,崔一浑身僵硬的将叶景和肿起来的手捧在掌心,小心翼翼地上着药:
“公子,下次想要恐吓人来,您又何必自己动手?这要是等国公见到了,知道我们这一群人连个油皮都没伤,反而是您受了伤,那不得军法处置我们?”
“咳,我就是,我就是那个不小心!再说,这不是情绪到那了吗?”
空手劈石头多帅啊!
这要是让小渡他们看到了,怕是又要对他星星眼了呢!
崔一看着叶景和嬉皮笑脸的模样,抹药的手不由重了两分,叶景和顿时龇牙咧嘴起来:
“师傅!师傅!疼!疼疼疼!”
“哼,我还以为公子您什么时候练的铁砂掌呢!还一不小心劈了一个桌子,左右您另一只手还好着呢,要不等见了国公您再表演一次?”
“算了算了!”
这疼受一次就够了,他又不是什么受虐狂!
崔一冷哼一声,可心里却也忍不住暗道,不愧国公的种,想当年他们国公挽三百斤长弓,百步穿杨,现在公子才多大,就有这把子力气,一看就是文武全才的料!
而叶景和敷了药后,却没有闲着,而是走出了村子的,在外面四下张望着。
崔一寸步不离的跟着,生怕这位主儿又做了什么受了伤,到时候他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公子,您到底在找什么?这么热的天,您把村子前前后后都转了一圈,要是有什么想要的,您吩咐一声,我给您跑腿也成啊!”
“我在适合找埋伏的地方。”
“什么?”
崔一听了这话不由懵了一下,而叶景和抬眼看了一眼崔一,一脸奇怪的说道:
“师傅,您不会以为把那个两个衙役放回去,咱们就能高枕无忧了吧?
咱们这么多人轻装简骑过来都用了一天一夜,要是真等严总兵带着军队过来,最起码也要三天吧?
这还不算咱们传信回去,鸽子飞的时间,也算他个半天,可今天才第二天。
也就是说,严总兵带人过来前,我们最起码有两天两夜的时间是没有防护的。”
叶景和顿了顿:
“那余县令怕也是坏事做多了太亏心,夜里睡不着才那么警惕!
村长一天没给他传信就风声鹤唳的,您说说,要是那两个衙役回去后,把咱们这儿的事一说他能不狗急跳墙吗?”
“你,你,您这不是什么事都知道吗?那当初……”
崔一差点儿连敬称都丢了,叶景和却只是摇了摇头:
“我当然知道,正因为知道,所以才必须和敌人赶时间!对于我们来说,我们只需要拖够了时间即可,但对于他们来说,是困兽犹斗!我占上风,我避他锋芒?!”
“您不必余县令的锋芒,那您倒是别在这里到处转悠啊!”
崔一彻底认命了,反正无论怎样,他都说不过公子,甚至仔细一听,还觉得公子说的有道理。
但,这不妨碍他跟公子怼上一句,而且,他们这样才亲近呢,嘿嘿!
“咳,我这叫战术性拖延敌人之计!对了师傅,您跟在国公大人身边这么多年,若遇到此等情况,可有什么应对之策?”
叶景和抬头看着崔一,满眼中皆是真诚的祈求,看的崔一心中蓦然一软,随后他别过脸去:
“不就是拖字诀吗?这好办!随便找个林子一猫,他还敢放火烧山?我看看这里最近的一座山……”
“我知道,叫玉白山!”
“好了!知道你背下舆图了!”
崔一一阵头疼,但下一秒又讪讪的问道:
“这个玉白山,距离咱们这里有多远?今天应该就是村民们夏收的最后一天了,既然要拖住敌人,那么此事宜早不宜迟。”
“步行的话,也就一个时辰吧。”
“那还好,只是……这些村民真的会愿意跟我们走吗?”
崔一蹙了蹙眉,叶景和却只淡定的看了一眼崔一:
“师傅是怕他们舍不得刚收下来的粮食?”
麦子虽然割下了,但还需要晾晒,村民们好容易见到这么多的粮食,又怎么可能轻易割舍了他们?
“明知故问,那天我可是看到那些村民们看到粮食眼睛都发绿了,若是让他们舍下粮食,恐怕比登天还难!”
“那,我今天就登一次天试试。”
叶景和微微一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让崔一原本有些烦躁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或许,真的是父子之间有共通之处吧。
这次跟随公子外出办差,倒是让他颇有几分与国公早年一同作战的感觉。
他可以,全然相信公子!无论发生什么事,哪怕是天塌下来,公子都仿佛有办法撑住!
但,细思过后,崔一又觉得荒谬,他狠狠的抹了一把脸,他还没老呢,怎么就能只指望公子这么一个小娃娃?
“既然公子有法子‘登天’,左右这会儿时间还早,不若我先带着红月去替咱们探探路如何?”
“好!果然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师傅思虑周全,那这件事便交给师傅了!”
“知道了!”
崔一刚要转身,随后突然步子顿住:
“什么叫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公子您把话说清楚,我哪里老——”
崔一回身,身后只有夏风吹过的声音,哪里还能再看到叶景和一片衣角?
而不远处,烈日骄阳下,少年衣衫飘摇,完好的那只手高高举起,背对着崔一挥了两下,倒是颇有几分仗剑走江湖的潇洒肆意。
崔一又好气又好笑,最后脸上的表情都化作了带着无奈的笑容。
临走前,崔一拉住一个兵将,传令他们务必要保护好叶景和后,这才翻身跃上了马鞍,驱动了红月,朝着玉白山的方向而去。
因为吃的饱的原因,村民们干活别提多卖力了,不到晌午就已经割完了麦子。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叶景和承诺这次的粮食他会让村民们全部自留。
毕竟……青州如今可还在三年免税期内,这些粮食本就该是他们的。
而且,芒种过后便会多雨,若是没有及时收获晾晒的话,只怕会让村民们的心血全部白白浪费。
这会儿,麦场里,村民们勤劳地将收好的麦子在地上平整的铺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真切的笑容,那里面有对丰收的渴望,有对粮食的欣喜,以及对对未来的希望。
铺好了麦子,累了一晌午的村民们一个个蹲在一旁的树荫下,手里是一碗碗稠粥,每一个人都恨不得用舌头将碗舔上三遍。
但吃完了,村民们还是舍不得回去,他们一个个挺着吃的饱饱的肚子,或坐或卧的守在麦场的附近,看着满地的粮食,好像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而叶景和就是这时候走过去的,看到叶景和的一瞬间,村民们纷纷站了起来:
“公,公子,这么热的天,您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村民们将最大最平整的一块石头让给叶景和,还用自己已经有些褴褛的衣服擦了又擦,几乎把自己低进了尘埃里。
“诸位不必如此,我就是来看看你们。”
叶景和没坐,而是在一旁站着,他不坐村民们也不敢做,最后叶景和叹息了一声,还是坐了过去,随后与村民们话起了家常。
有道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叶景和没有行过万里路,但也勉强读了不少书,这会儿他和村民们说着话,也知道了村民们大都来自于北地。
因为他知道的多,没聊多久便勾起了不少村民的思乡之情,一时村民们都泪眼汪汪。
而也从和村民们的交谈中,叶景和这才知道村民原本是朝廷派去实边的百姓。
所谓实边,便是在百姓们遭遇自然灾害,流离失所的时候,由官府发银发物,指定百姓到边疆的某一座城池扎根。
到时候,当地的官员会给赶到的百姓分发耕地和粮种,达到充实边疆的目的。
而这些年,北狄被镇国公早年一举推到王庭,现在苟延残喘。
而西戎却动起了歪心思,时不时进犯大雍边境大仗没有,小仗不断。
而每逢打仗,最先遭殃的就是百姓,但若是没有百姓去实边,大雍就会国土不固,这才有了调流民去实边的政策。
也就是所谓的,打仗不一定会死,但饿一定会死!
“……从县里走的时候,我们也知道我们这一路可能九死无生,但是和我媳妇,我娃儿死在一起,我这心都是定的。可是,可是,谁知道……”
一个大汉抹了一把眼睛,许是因为麦芒入了眼睛,他的眼睛红的像兔子一样。
“是啊,我家大妮儿再过两年就成大姑娘了,我还说等她出嫁的时候给她扯二尺红头绳呢!”
“……”
“娃啊!”
“大妮!”
村民说着说着,悲从中来,整个麦场上笼着一片愁云,那愁是思乡的愁,是思念的愁。
而就在这时,叶景和突然开口道:
“这位大娘,你说的大妮是像你还是像她的爹爹啊?”
大娘愣了一下,想了想女儿走时稚嫩的脸庞,随后说道:
“大妞更像我,一看就是老实孩子。”
叶景和微微一笑,请一位兵将在马车取来了纸和炭笔,他看一眼大娘又在纸上描摹几下没过一刻钟,便将那宣纸展开:
“我估摸着大娘你口中的大妞现在就是这副模样,你看看,像不像?”
大娘双手颤抖的接过宣纸,瞬间泪如雨下,她看着叶景和晚上哽咽难言:
“像!像!太像了!”
说完,大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公子!您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求求您!求求您想办法让我见我家大妞一眼吧!我太想她了!她是我怀十月怀胎,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啊!”
大娘这话一出,村民们原本对亲人的思念彻底压制不住,纷纷跪下来不住的磕头:
“公子!求求您,求求您!”
“我想我爹娘,想我弟弟……”
“我……”
叶景和连忙避开,但随后立刻道:
“好!我帮大家找亲人,但是……在这之前,大家得跟我在玉白山上待两日,如何?”
“玉白山?可是公子,月白山上有土匪啊!”
“什么?!那些土匪有多少人?他们的武器什么配置?杀过人吗?”
叶景和没想到,他和崔一商量出的退路就竟然危机四伏,一时间整个心都提了起来。
而村民们对于土匪了解的并不多:
“咱还没见过土匪,要是见过土匪也没命活到现在,只是,只是听人说,那些土匪早些年杀过当官的。”
叶景和听到这里,顿时心如寒冰,杀过当官的,却对于余县令用这种横征暴敛、心狠手辣之辈视而不见,很难说……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秘密交易啊!
现在,他们似乎真的陷入了一种前有狼后有虎的困境!
不过,相较于余县令亲自动手,叶景和觉得这个可能不大。
毕竟他们好歹也是有朝廷这张虎皮撑着,要是于县令敢带着衙役直接过来对他们动手,先不说和他带来的这两队精兵能打过与否,只要衙役一过来对他们动手,这已经相当于是一种宣战了,以余县令的性格这可不划算。
但余县令也不是坐以待毙之人……等等,玉白山的土匪已经都杀过一次官了,还怕再杀第二次吗?
叶景和一时心烦意乱,勉强带着笑容安抚了一下百姓,随后便在村口望着玉白山的方向来回踱步。
“公子,您该上药了。”
一个兵将走上前来拿出了崔一留下的药,叶景和只是烦躁地摆了摆手:
“不上了,还不知道师傅安危与否,这种小事儿不着急!”
“公子!你看,是大人!”
叶景和飞快的抬头看去,下一秒兵将就手脚利索的将药油抹在了叶景和的手上。
“你!你这人!”
叶景和又气又无奈,但不等他发作,兵将便直勾勾的看着叶景和的背后:
“大人,大人真的回来了!”
“哎呀,你以为我会上两次当吗?”
随后,叶景和无语的回身看去,下一秒,崔一策马疾驰的身影瞬间映入眼帘!
叶景和心头一喜,瞬间放下了大半的心,随后他不由眯了眯眼,他怎么觉得红月的身后好像还拖着一个黑影?
好像……是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