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这厢, 叶景和自林家私船走下,裴清海招呼着下人将行礼整理好抬下来,又着急忙慌的去寻力夫。石越在一旁忙着清点东西, 确保没有漏下一件, 倒是叶景和成了闲人。
此时此刻,江畔杨柳依依,暮色的光晕落在柳枝上, 金光夹杂着翠绿, 周围的一切都仿佛变得虚幻起来,一如叶景和此刻的心境。
他不是瞎子。
他可以确定他刚才从那位林大人的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与一丝压抑的狂喜。
他在不可思议什么?
他在狂喜什么?
叶景和缓缓吐出一口气, 只觉得如果有朝一日他能堪破这背后的原因, 或许他就能知道便宜爹为什么不愿意认自己了。
明明处处体贴入微,连敌国皇室专属的马匹都可以弄来, 但唯独……不要他。
“长风,人已经找好了!”
裴清海招呼了一声,便让力夫将带来的行李尽数送到了叶玉芳给叶景和的院子。
裴家在东州也不是没有产业, 只不过, 裴清河清楚的知道, 叶家与叶景和的联系不是可以真正意义上的断绝开来的。
与其非要拘着孩子和叶家割席,倒不如两边这么和和睦睦的处着, 如此一来, 来日也不会让人攻讦长风冷心薄情。
是以,这次东州之行,裴清河在知道叶玉芳已经给了叶景和一座院子后, 裴清河并没有再给,只是塞了不少银票,不让叶景和短了花销。
要是叶家的宅子不够住, 还可以重新再买。
这件事,裴清河办的甚是贴心,不得不说许是年纪上来后,思虑周全了,裴清河的行事也不似此前的无所顾忌,更懂拿捏分寸。
不多时,叶景和顺着房契寻了过去,那院子不大,只是一个一进院子,正在一条小巷的里面,胜在清静。
难得的是,如今正值秋日,叶景和一路过去,有些无人看管的房屋外落叶积了厚厚一层看起来十分凌乱。
但叶景和到小院时,门前却被清理的干干净净,似乎听到外面有人声,门“吱呀”一声打开:
“您就是景和公子吧?叶掌柜让小的在这儿候着您,一路过来想是疲倦,屋子是昨日刚打扫过,被子是新晒的,床铺也刚整理过。此刻灶上正烧着热水,您快些入内歇歇吧。”
裴清海闻言,长眉轻挑:
“我回来多日,只见过叶掌柜一次,彼时见她行事风风火火,倒不曾想对长风你的事如此贴心。”
“芳芳姐是粗中有细,二叔,走,先进去。”
小院不大,自大门进去,便是下人的倒座房,连着柴房、杂物房和厨房。
光线最好,布局最好的正房面阔三间,堂屋与西边的寝室相连,用薄纱,帐子及檀木屏风层层隔断,雅致文气。
东边的书房处摆了博古架和书架,前者上面放着叶玉芳此前搜罗来的几块玉石原石,统一用乌木打了底座,只摆在上面做摆件,他日叶景和有喜欢的纹样也正好可以请人雕琢。
笔墨纸砚都已备好,唯独书架上只有最基础的四书五经,其余书籍需要叶景和自行添置。
正房的种种布置,倒是显得这里不像是一座新购置的院子,而是它的主人前去远行,随时会回来。
旁接耳房各一,只做浴房和贴身下人的住处。左右厢房即为东西厢房,可做客房,里面也都经过简单的布置,一来到院子随时都可以休息那种。
叶景和进了屋子,都怔住了,一旁的下人忙道:
“叶掌柜说了,若是景和公子有什么不喜欢的,随时可以换,库房里还有几套不同色的寝具床帐。”
“不必了,这样就好。只是,你们叶掌柜将这里一切都安排的这么好,倒是不曾见她人在何处?”
“叶掌柜这两日听说不知从何处找到了一位能做鱼露的娘子买了方子。
据说那鱼露极为鲜美,食之三日难忘,海州的鱼价格低廉,若能在海州置了产业,咱们铺子绝对能火!所以,叶掌柜三天前便乘船奔着海州去了。”
这话都是私话,按理来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景和公子是叶掌柜交代过的,事无巨细,不可隐瞒,所以下人便将缘由竹筒倒豆子似的说得干干净净。
“你们掌柜的是一个人去的海州?”
叶景和皱了皱眉,下人忙道:
“并非,咱们掌柜的不是那种莽撞的人,请了镖局护送的。”
“那就好,我还以为她心急火燎的,连自身的安危都不顾了。”
叶景和闻听此言这才放下心来,而此时裴清海已经将小院里里外外转了一圈,不得不说姑娘家就是细心,这小院收拾得挺平头整脸的。
“二叔,您先歇歇吧。”
裴清海点了点头,不顾叶景和的劝阻捡了东厢房住了进去,他只是一个客人,没道理让长风这个主家让位置。
一夜安枕,只有晨起时的几声啾啾鸟鸣添了几分生机,也让叶景和醒了过来。
不得不说,叶景和本来以为自己先到一个地方会睡不着的,但这里的一应寝具虽是新的,却与他在裴家所用的别无二致,倒好似还在家中。
“少爷,昨夜睡的可好?”
石越笑吟吟的说着,叶景和半靠着床柱,难得想要多赖一会儿床,闻言,看了一眼石越,手指在床沿轻轻敲击两下:
“听起来,这里头倒像是有说法的。”
“咳咳,那是,少爷现在盖的被子,睡的枕头,叶小姐都遣人来问过我是哪家做的,只是叶小姐这么一来,倒是显得我前头几乎将咱们明春堂的东西都过带过来的时候有些犯蠢了。”
叶景和听了这话,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带过来就带过来,又不是以后不能用了。你,也不蠢。”
石越只是笑着服侍叶景和更衣洗漱,叶景和用温水洗了一把脸,也仿佛将昨日心中的郁气尽数洗去。
便宜爹不要他,但也有人在好好对他。
等用过了早饭,裴清海亲自给叶景和整理行囊,口中不断叮嘱着:
“玉湖书院,看重是每次考核的名次,你本应在府试后便走一趟,只是当时确实琐事缠身,也就是说你比其他人少了四个多月的时间。
这次入学,前一个月需克制一些,但若是有不长眼的,也不必留情。玉湖书院若是不好,就把你三叔卖到国子监,怎么也给你送到国子监去。”
叶景和听了这话,便是知道当初裴清晏说要去国子监磨两年,当官的事被裴清海知道了,这回只作打趣,他也跟着一笑:
“那可不成,三叔说了,他若为官,必要我来亲请。”
“哼,美的他!总之,你这孩子,长这么大怕还是头一次出这么远的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
二叔知道你聪明,但要是真有个什么不好,记着给家中写信。”
“好。再说了,二叔,我可是跟师傅学过武的,你看看曹兄和张兄模样,就该知道,玉湖书院里谁都可能受欺负,但我不可能。”
裴清海听了这话,没好气地敲了敲叶景和的脑袋:
“双拳难敌四手,你不知道吗?乖乖的,以你的本事,在玉湖书院站稳脚跟,也不过是时间关系。”
“好,知道了。”
叶景和笑嘻嘻的说着,只有失去过才知道这样的谆谆嘱咐,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因着玉湖书院不许下人跟随,石越站在书院门前,一边将背着的包袱递给叶景和,一边哭得眼睛都红了:
“少爷要是能回来了,想回来了,就回来小院,我一定天天给少爷收拾屋子,让少爷能随时回来!”
“长风,去吧。”
叶景和回身看着两人,至此,前来送他的最后两位亲友也止步于书院的门外,他背着包袱,独自踏进了那扇大门。
玉湖书院并非容山书院那样建在山顶,通过天然的地势,彻底隔绝学子对外界的好奇心。
这座曾经被许多人推崇的书院就坐落于东州最繁华的地段,因书院坐落玉湖边,书院学子皆可独赏玉湖美景而得名。
玉湖书院有大雍最好的先生,有大雍最美的景致,所蕴养出来的文气自然远非常人可以想象。
每一场科试,玉湖书院的学子逢考必中已经成为一种惯例,至于摘下桂冠,更是数不胜数。
而今日,一位在大雍史上最年轻的小三元得主,叩响了山门。
叶景和将名帖与院长的手书一并递了进去,守门的童子接过名帖刚一看过,便不由瞪大了一双眼睛:
“你,你就是被先生们在大家跟前夸了一遍又一遍的裴长风,裴秀才?!大家都很好奇你长什么模样,没想到原来你这么小呀!”
叶景和:“……”
“英雄不论出处,有才不论年高。”
童子听了这话,挠了挠脑袋:
“难怪你这般年纪便是秀才,就这两句文词就是院长敲破了我的头,我也说不出来!”
叶景和微微一笑:
“你尚且年幼,不急于一时。”
童子闻言,鼓了鼓脸颊,有些好奇的看了一眼叶景和:
“你倒是和他们不一样,走吧,快进来吧。你此番来倒是没有带下人过来,看来也是知道书院的规矩的。
不像有些人,来了书院还想当大爷,还要别人给他拿行李,还没有为官呢,净想着欺负人了,这要是当了大官,那不得喝人血,嚼人肉?”
“哦?原来玉湖书院不许带下人入院的规矩竟是因此?”
“啊?这个我也不知道,我是瞎猜的!不过,院长说过,先苦才能后甜,若是正儿八经能甜一辈子的,不是棒槌,就是傻子!”
叶景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院长此言,甚妙!”
“哎呀,这句话你可不能告诉院长是我说的!”
“咦,我们刚刚有说什么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小童听了这话,给了叶景和一个上道的眼神:
“我还以为你会和一些书呆子一样,不会和人玩笑呢!既然你仗义,我也不能差了,我得提前给你说说。
先生这些日子对你推崇的归推崇,但你迟来了书院四个月,虽说是为了院试吧,但是私底下可不少有人说酸话。
说你……明明已经得了秀才功名,还要去与旁人抢府案首和院案首实在是有失君子风度。”
小童一边说,一边偷偷去看叶景和的神色,见他面色如常,一时心中奇怪,忍不住顿住脚步戳了戳叶景和的手臂:
“裴秀才,你不生气吗?”
“我为何生气?”
叶景和坦然看向小童:
“他们说的酸话,只能证明是他们嫉妒,他们无能,不遭人妒是庸才!”
小童:“……”
“再说,你既在书院久了,敢问如我这般的小三元,可还有谁?”
小童:“……”
“你,你有点儿狂……”
叶景和皱了皱眉,指点道:
“来,我们换一个文雅一点的词,你可以说我——恃才傲物。”
小童:“……”
“别这么看着我,要是人家有人得中举人,岂会因为这么点小事便在背后说酸话?能说这些话的人都是些不如我的人。我又有什么好与他们生气的,我已经得了名与利,让他们说两句又如何?”
小童张了张嘴,明明这话是说那些说酸话的人,可却也如同一道无形的掌风,让小童脸上都觉得火辣辣的:
“院长!我,我以后再也不要当迎门小童了!我读书,我读书还不行嘛!”
他,他这个想要看热闹的人似乎也不清白!但,最重要的是,他竟然无力反驳!一定是他的书读的不够多!
小童吱哇乱叫着扑进了院长的院子,他之所以愿意做这迎门小童,不过是喜欢看那些自诩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读书人进山门时出丑的一幕,但是今天他竟然还没有说!过!人!
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读书人的嘴就是世上最锋利的剑!这话他听了也就罢了,这若是传到那些笋院的学子耳中,怕不是个个都要被气得吐血三升?
“好好说话,平日里让你侍弄笔墨,你推三阻四,偷懒懈怠,现在倒是想着勤快了。”
院长如今看着不过而立之年,与那小童玩笑时,抬手间白色的衣袍翻卷,自有一种风流写意之姿。
小童抽了抽鼻子:
“青州那位小三元来了,那嘴巴好锋利的!”
“哈哈,你啊,怕不是早就偷看了我的信件,知道他不是要来,今日特意去迎门想要看人家的笑话吧?
能得义国公赏识,小小年纪便一连摘下三次案首,首试既为秀才的少年,又岂会是那等庸碌之辈?
他若没有半点儿锋芒,才有愧那等盛名,倒是你这童儿,今日可算是真的见识了,下次还去吗?”
“不去了不去了。”
院长看着自己的身边小童这幅模样,只是捋了捋袖子,这孩子仗着在自己身边长大,性子倒是越发张狂了,现在被治一治也好。
“你既老实了,便将那孩子请进院中来。这一次,你应当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小童有气无力的点了点头,随后将在在门外恭候的叶景和请了进来,只是因为方才的原因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叶景和见状,眸底沉了笑意,也没有继续再逗这小童,不管怎样,这小童还是给了他一些关于玉湖书院的信息,至于他为什么在自己面前说这样的话,不知是有人指使还是他本是想要看热闹的心性使然,叶景和不在乎。
垃圾话,自然是要丢回去的。
“学生见过院长。”
叶景和拱手一礼,他今日穿着一件青川色长衫,袍角与袖口点缀着细碎的桂花,随着行走间若隐若现,整个人身上还带着一丝清幽的桂花香气,雪白的云纹长靴在眼前顿住,院长这才自下而上的看向少年微躬的背脊与散落在肩上的墨色长发。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待叶景和在桌前坐下,桌上的瑞兽紫金炉中,沉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在烟雾朦胧间,少年的面容却不减半分风采,风仪秀出,神情秀朗,举手投足间竟带着几分雍容贵气。
若是不知他根底,竟恍若与盛京那些贵眷子弟一般无二。不,还是有区别的。
眼前的少年坐下时,双腿分开至肩宽,腰背笔挺,下颌微微收紧,看人时目光清正有礼,最要紧的是,那里面没有半点儿虚浮燥气,比那些贵眷子弟显贵,又比他们沉稳。
一时间,院长几乎失言。
正在这时,一旁小炉上的水开了,院长本要亲自沏茶,叶景和却在此刻开口:
“学生此番来迟,还未谢过院长宽容,今日让学生沏茶来向院长赔罪吧。”
叶景和说的是场面话,院长也清楚当初的青州都在忙什么,那时,他心中纳罕这么一个小少年如何能调度得了那么多的学子,可却没想到鱼鳞图册修正之事,竟然还真被给他做成了。
但,他当初所为,其实也不过是看在义国公的面子上而已。
如此一来,这少年口中的赔罪之说自然不成立,只是此刻水开,他为长,为小辈沏茶自无不可,但若是传出去,也只会说少年骄傲自大,不识礼数。
院长凝了凝眸子,微微颔首:
“好,只是,茶艺之道,胜在心静,目下,心可静否?”
叶景和闻言,顿了一下,仔细感知了一番,方才回答道:
“心中已静。”
院长闻言,不置可否,方才还能在外面将他那小童气的跳脚的少年,这会儿说他心静,倒不知他是在放大话,还是他真有这等须臾之间便可沉下心来的本事?
院长不再说话,叶景和则垂眸沏茶,他的动作很有观赏性,哪怕今日穿着有些累赘的广袖衣袍,但随着他的动作间,那衣袍晃动的幅度也仿佛跟计算好了一样,不疾不徐,不紧不慢。
随着一阵茶香幽幽荡起,叶景和将茶水斟上,这才开口:
“请院长品鉴。”
叶景和虽然不懂茶的好坏,但是这些年没少跟在爹他们身边吃茶,这一手泡茶技巧更是早就已经习得炉火纯青,乃是正经八百的盛京茶艺。
院长其实看到一半的时候,心态就已经变了,若是他身边那小猴儿有朝一日能有眼前少年这般风姿,那怕是要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有的时候人和人的区别,比人和狗的都大。
这会儿,看着那茶碗中清亮的茶汤,院长低头啜饮两口,这才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此茶甚好,人更好。”
“您谬赞。”
“好啦,方才都能将我那小童气哭,何必在我面前做这等谦卑之姿?像你们这样的年纪就应该是骄傲,锐气的!这样,才不枉年少一场!”
院长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
“两年前,义国公漏夜派人来找我要了一道手书和一张入院书。我当时心中纳闷,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物入了他的。眼。
倒没想到他那武夫竟也有眼亮心明的一日,他没有看错人,当年我的手书也没有给错人。”
叶景和闻言,唇角露出一抹笑容,倒也没有再做谦虚之姿,只是坦然受之:
“以后,您非但不会后悔,反而会因此事骄傲……一生。”
少年语气平淡,可是语气中的骄狂却让院长不由一愣,随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好!我这一生,还没有足以让我骄傲一辈子的事,我等着!去吧,笋院那些孩子可是等你很久了。”
说完,院长冲着叶景和眨了眨眼睛,叶景和一时都有些无奈了,他都怀疑到那些先生之所以会那么刺激自己的未来同窗,就是要给自己上点儿难度!
不过,他也不惧就是了。
叶景和的生活,将重新翻开一页,而此时的盛京,林清言在御书房外等候良久,才终于得以允许进入。
“林卿,你来了。”
皇帝的声音十分平淡,盖因林清妍这次的主考之事办的不是很漂亮,一千人中只取二十一人,说的好听是他要求严格,说的不好听那都算失职的。
可林清言这会儿脑子里哪还有自己办差好坏的想法,这连日的奔波回到盛京,唯一支撑的就是心底那个念头。
每天一闭眼,脑中便是少年盘膝坐在一角,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与当今万分神似的轮廓和神韵让他不由屏住呼吸,然后被自己憋醒。
想到这里,林清言将心底的激动和燥气压下,他看向了坐在上首的皇帝,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圣上,臣有一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闻听此言也有些诧异,没想到林清言回来竟然不着急请罪反而想要向他提问。
“讲。”
“那还请圣上先恕臣无罪。”
等得到了皇帝的应允后,林清颜这才克制谨慎的撇下了一颗足以炸乱皇帝思绪的炸弹:
“敢问圣上,您以为……太子可否有生还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