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何事喧哗?”
叶景和起身走到了门外, 却见一风云卫上前一步,抱拳一礼:
“裴大人,凨县县令求见!”
闻听此言, 叶景和眉梢轻扬:
“消息倒是灵通, 我还没有找他,他自己倒先送上了门了,让他过来吧。”
不多时, 凨县县令踉跄几步着来到人前, 那一身青色官袍被灰白色的天空都映出了几分黯淡。
等见到叶景和后,凨县县令连忙拱手行礼:
“下官周有明, 见过裴大人!”
那破旧的门框间, 少年负手而立,腰间白玉香囊的杏黄丝绦随风轻轻飘荡, 落在青绿色的官袍上,黄绿交织,分外醒目。
周有明低着头只能看到那香囊上蟾宫折桂的纹样, 可其余的他却不敢多做。
“周县令。”
叶景和的声音不高, 可透过丝丝雨线传过来时, 却让周县令的心高高提起:
“下官在,下官在!”
“今日你既然来了, 那我考考你, 纵容治下商人横行霸道,欺凌到有功名在身的秀才身上,敢问按我大雍律例, 当如何处置?”
叶景和这话一出,周县令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他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叶景和瞥了他一眼:
“嗯?周县令的律法学的这么差?倒不知道这些年如何过了吏部的考核。”
叶景和这话无波无澜,可听到周县令的耳中却自带威胁之意,他立刻绞尽脑汁,一边擦了擦脸上的雨滴,一边磕磕巴巴地回答道:
“裴大人,裴大人求您高抬贵手啊!下官,下官此番回去一定闭门好好读书!”
“是吗?”
叶景和招了招手,看向一位风云卫:
“周县令既然这么说了,那便留你在这里监督他务必将大雍律熟读到滚瓜烂熟,倒背如流为止。”
周县令闻言彻底呆了,呐呐道:
“裴,裴大人,若是这样,那凨县一地的民生要务谁来主理?”
“我自会寻王知府借人来此盯着,等周县令什么时候学好,学通了大雍律再说旁的也不迟。”
“裴大人,您虽是京官,可您不过是翰林院中人,您没有权力这么处置我!”
周县令见自己都要被架空了,索性不演了,但叶景和闻言只是淡淡道:
“本官更兼吏部给事中一职,有权对朝廷用人行驳正之权。况且,若是这个不行,那此物呢?”
叶景和说完,手中亮起一块“如朕亲临”的金牌,一瞬间所有人齐齐下拜,叶景和只看着周县令:
“这个答复,周县令满意吗?”
话落,周县令整个人已经浑身无力的跌坐在地上,完了,完了,全完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凨县县令竟能劳动这块御赐金牌,而他方才竟然想要跟这样的人叫板!
而与周县令一样的,还有一旁已经跪了许久,浑身上下都湿透的周掌柜此刻更是面如金纸。
叶景和说完,忽而像是想起什么:
“哦,对了。方才我听此人口中说此番他带人来针对张兄,为的是当初我操办的修正鱼鳞图册之事,倒不知道我究竟得罪了贵地哪位尊驾大神,如今竟将邪火泄在张兄身上。
周县令,你说这事闹的多麻烦?左右现在我人已经到了凨县,若是有什么事只管冲我来,我定全盘接下。”
此言一出,原本如丧考妣的周县令眼中瞬间闪过一抹微光,对!他还有将功折罪的机会!
等打发走了这二人,叶景和看了一眼有些局促的张寐一家人,又看了一眼屋里到处滴水的模样,温声说道:
“张兄,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但我另有其他要事要办,不知你可否随我移驾他处?”
“当,当然,我都听裴兄弟的,只是,我现在真的可以离开凨县了吗?”
张寐这话一出,叶景和嘴上虽然没有多说,但眼睛却扫向了一位风云卫,那风云卫沉默着行了一礼,很快便退出了人群,叶景和遂含笑说道:
“当然,若是张兄不乐意在凨县待,咱们即刻便起程。正好,我在宋县有一座院子可以稍作落脚,距离凨县也不远,天黑估摸着就到了。”
张寐更是一口应下,等一行人到了宋县的时候,天色已经黑的浓重。
叶景和重新推开宋县小院的大门时,曾经尘封已久的记忆在这一刻重新展开,他仿佛看到了当初那个初试县试的自己。
那时的他,是怀着一腔孤勇,必要在科举中杀出一条血路,站稳脚跟的。
今日故地重游,心境之上,却别有一番滋味。
身份更易,可是,重回初心发源之地,叶景和缓缓吐出一口气,或许以他个人的微薄之力,不足以改变这个时代多少。
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夜里,云霄雨霁,明月高悬。
张寐看着吃了一碗黏糊糊加了肉沫的稠粥睡得香甜的张重云,抹了一下眼睛,推门走了出去,便看到在月色下,正站在廊下不知想着什么的叶景和。
“裴兄弟。”
张寐轻轻唤了一声,像是害怕惊扰到叶景和时,叶景和回过了神,看向张寐:
“张兄,这是睡不着?身子哪里不舒坦了?你这身子骨也得好好养养了,先用宋县大夫开的药对付对付,等回到京中,我再请太医为你重新诊脉开方。”
“没有,没有,宋县大夫开的药也很好,喝了以后已经咳的少了。”
张寐这会还觉得自己跟做梦一样,他当初年少轻狂随意写的东西,如今竟然成了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张兄这是担心……周县令?”
张寐轻轻点了点头,周县令于他,如同一座始终压在头顶的大山,一日不除他心中难安。
叶景和闻言,想了一下,再结合今日张寐的言辞,大概知道他是什么想法,这会儿只是轻轻一笑:
“张兄可是觉得我太过留情?”
张寐连忙摇头,正要解释,叶景和却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张兄,我既然要带你回京,便不会想要让你只做一个默默无闻的人。有些人,有些事,有些劫难只有凭借自己过去了,那才是真的过去了。”
叶景和拍了拍张寐的肩膀,张寐瘦的厉害,那肩胛骨也分外硌手:
“我相信张兄可以,张兄会让我失望吗?”
“定不负,君之美意!”
月光下,二人相视一笑。
翌日,叶景和留张寐一家在宋县暂做休养,自己则带人朝小石村的方向走去。
越离的小石村越近,叶景和脸上的表情越发沉凝,今天虽然已经不下雨了,可是叶景和的心却仿佛还下着大雨,蒙着阴云,又闷又沉。
不多时,叶景和做了一个手势,让风云卫留在原地,自己则缓缓朝着不远处的那座孤坟走去。
叶爹爹的坟迁走后,这里就已经就只剩下娘亲的坟了,因为棺材之中无骨,叶玉芳等人最终还是将原本的棺材又放了进去,请人在坟地旁照看。
今天的叶景和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常服,等他到的时候,两个精壮的汉子打了一个照面,便上前抱拳道:
“公子,东家让我等在此守坟!一土一叶,都在这里了!”
叶景和沉默着点了点头,他上前一步,继续在松软潮湿的泥地上跪了下去,还没有干透的泥土很快便洇湿了布料,但叶景和却仿若一无所觉。
曾经,他在这坟前的时候,偷偷唤过爹娘的记忆还历历在目,可现在,怎么能告诉他,他那样渴盼过的娘亲坟茔只是一座空坟?
“来人,启棺。”
不知过了多久,叶景和才从地上撑着站了起来,他踉跄了一下,声音沙哑的唤道。
二人立刻在坟头搭起篷布,沉默的拿出铁锹,一锹一锹的将棺材上的土挖开,叶景和也没有闲着,等到那几乎风化的薄棺映入眼帘,叶景和抿唇看着,只觉得心脏上正有人拿着刻刀一下一下的凿着,疼得几欲昏厥。
“公子,您脸色不好看,要不小人扶您坐会儿吧。”
那壮汉见叶景和脸色实在苍白的厉害,连忙说道。
叶景和只是皱着眉摆了摆手,抬眼看向了不远处,那里正有一个身影匆匆而来,见到叶景和拱手一礼:
“裴大人!卑职青州府衙仵作,听您差遣!”
叶景和指向棺材,声音平静的厉害:
“去验,里面可是从始至终都是空棺?”
仵作得令后,立刻上前一步,请两个壮汉帮忙打开了棺材,经过一番仔细的查验后,他立刻禀报道:
“大人,您看这里,这里是两块皮革腐烂的痕迹,应该是护腕一类的东西。
想必当初棺中之人离世的时候十分急切,且家中贫寒,没有准备更换的衣物这才留下。
但人死后,护腕等配饰是极难卸下的,若是盗尸之人将尸体盗走,是不会将此物留在原地的,这副模样倒像是……”
只有尸体凭空消失了。
叶景和心里默默的补充着,可是,正是因为仵作这一言才让他心中的所有盘算都在这一刻落空,一时之间整个人心里被迷茫充满。
等棺材被重新埋回去,叶景和还迟迟不能回神,六月的阳光极为晒人,照的他头晕眼花。
但叶景和咬了咬唇,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决定再回小石村,探问里面的村民可否知道一二消息。
小石村并不近,但是路窄难行,叶景和只能带人步行过去,等绕过了一大片山林才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村落的轮廓。
叶景和心下焦急,脚步也不由得赶了起来,等到了岔路口时,却不想看到了一个正倚着石头呻吟的老者,让他不由得步子一顿。
“老人家,天热,暑气重,喝些清水解解暑,早些归家吧。”
叶景和将自己的水囊解下来,递给那老者,老者看了他一眼,只张了张干裂的嘴巴,却一动不动,叶景和心中烦躁,但还是耐下性子:
“您是没有力气吗?那我先帮您润润口。”
说着,叶景和取出了一块干净的素帕,用水打湿先帮老者润湿了干燥的嘴唇,这才让他张开口。
随着一道清冽的水线落下,等半壶水喝尽后,老者这才摇了摇头:
“……后生,你行色匆匆,这是去要做什么?”
叶景和本想要搪塞过去,可是见这老者虽然有些眼生,但若他就是附近的人家,说不定会有一二线索,遂斟酌用词,问起十年前的坟地可有发生什么异常之事。
原本,叶景和并不报希望,却没想到他这话一说,那老者还真点了点头:
“有,十年前,那片坟地大半夜的冒了青烟,还跟朵儿莲花儿似的!我偷偷去看,是个骑驴的道士,不知道在做什么。”
此话一出,叶景和猛的抬起头:
“您说什么?!骑驴的道士?!”
那不是,盛京旧闻中,制止他爹登基杀得血流成河的道士吗?
而且,他的判词……是真的很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