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随着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 原本还乱糟糟叽叽喳喳的小萝卜头们瞬间座的端端正正。
而已经养成生物钟的叶景和眼中朦胧的睡意渐渐褪去,添了几分清醒。
如今已是六月中,家学里对于裴家子弟并不娇惯, 所以并没有准备冰盆什么, 最多只有用来降温的清水。
等他用角落铜盆里的清水洗了把脸,鬓角的水珠还未来得及风干时,裴长诗便已经大步走进了课室。
“今天一个个倒是都精神, 昨日我说的切磋, 你们都准备好了吧?”
裴长诗今日穿着一身靛蓝间青的缺胯袍,圆领窄袖, 腰间配黑色蹀躞带, 上面的玉佩与小剑相撞,发出一阵悦耳的金玉之音。
等裴长诗在原地站定, 众人才敢细看,只见那窄窄的衣袖将他的双臂包裹得紧紧的,连里面的肌肉起伏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再配上裴长诗那身壮硕的腱子肉, 挺拔如松的站姿他只站在讲台上, 便犹如山倾, 和义国公那犹如瀚海之渊的气魄截然不同,但应对这些小萝卜头却是绰绰有余。
这会儿, 裴长诗话音刚刚落下, 小萝卜头们便大声回应道:
“先生,我们准备好了!”
“好,那就上武场!”
家学的武场和课室, 只隔了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平日里裴长诗顾及他们年纪小,取他们在课室外的树荫下活动, 练习,只是今日既然需要切磋比试,那就只能上武场,否则只怕活动不开。
在裴长诗的带领下,众学子们刚绕过清爽宜人的竹林阴影,下一秒映入眼帘的便是被烈日骄阳晒得发白的土地。
那种白让人看了都觉得头晕目眩,但是这群年纪幼小的学子们却没有丝毫畏惧,毫不犹豫的跟上了裴长诗的脚步。
哪怕下一秒毒辣的阳光将他们的脸颊晒得生疼,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有一句怨言,一双双黝黑的眼眸中满是镇定,站在四面开阔的大地上,静静地等待裴长诗下令。
“好!你们都不是孬种,是我裴家的种!前头给你们教导的拳法,你们也已经练的有些日子了,今天就让我看看你们练的如何!列队!”
下一秒,刚刚还挤挤挨挨的小萝卜头们面色严肃的飞快列队,脚步细碎,可却看起来还有几分气势,看的裴长诗眼中也不由闪过一丝满意。
“好,现在你们可以挑选你们的对手了!”
裴长诗话音还没有落下,裴鹏就立刻跳了出来:
“兄长,我要挑战你,说话算话!”
裴长诗有些惊讶,又觉得理所应当,裴鹏这小子是个不服输的,而且在习武一事上颇有天赋,只是这样的天赋配上这样的性子,这要是长大入了军中,那就是一匹难驯的烈马。
而长风……裴长诗私以为,他更像是一个温文有礼的谦谦君子,待他来日入仕,让他镇抚一方百姓或许手到擒来,可是这习武之事恐怕有些勉强。
“长风,我听小六说了,你的学问那是没得说,只是你到底缺了些课,不知道这小子已经将我教给他的拳法学的七七八八,你二人比试,恐怕对你有些不公。”
“不是,大伯你不是说让我们自己挑选对手吗?你这会儿怎么又插手了!”
他要当所有人中第一个打败兄长的人!
大伯就会坏他的事儿!
“咳,上课的时候称先生!况且,你忘了我教导过你吗?胜之不武,立心不正,你的习武之道也走不长远!”
“我,我,我……”
叶景和闻言,却微微一笑:
“先生放心,只是切磋而已,我心中有数。况且即便是输了,那也说明裴鹏天资过人,我这个做兄长的替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罢了,我等武将不与文臣论长短,我可说不过你,你们要比便比吧!只是拳脚无眼,莫要伤了兄弟和气,我也会在旁边周全。”
“多谢先生成全!”
叶景和拱手一礼,裴鹏还有些气,这会儿只是潦草的行了一个礼,随后便乐颠颠地冲上了擂台。
“兄长,快来呀!”
叶景和不紧不慢地走了上去,随后就对上裴鹏兴奋的眼神,他双手叉腰,仰天长笑:
“今天我终于要赢兄长一次了!兄长一会儿输了,可不许与我生气!”
叶景和弹了弹衣角,眼眸微眯:
“我倒是不生气,可若是你输了,也不许哭鼻子!”
“哼!我一定不会输!”
说完裴鹏就拉开了架势,摆出了一招推云拨雾的起手式,看似举重若轻,实则却是将全身的肌肉都在这一刻调动起来,通身的力气都凝聚在那颗小小的拳头上。
而这,便是裴尚书在时,一位受过裴家恩惠的客人留下的拳法,名为翻云覆雨!
裴长诗当初习武从军时,靠的便是这一套拳法,在军中打下了赫赫威名,如今他又将这套拳法传给了裴家小辈。
叶景和看着裴鹏十分标准的动作,脑中却浮起了暗一对于这套拳法的评价:
花里胡哨,有形无实,难怪只是个四品将军!
而在叶景和独自练习这套拳法的时候,暗一只需要一根手指就可以在那繁复不清,翻云覆雨的拳法中找到叶景和的破绽。
嗯,就很虐,完全是被人压着打的那种!偏偏暗一不会像大伯一样直接喂饭,而是要他自己悟!自己破!
说什么,他吃过的苦,后来人怎么都得尝尝!
不过今天好啦,这种憋屈的滋味不是他一个人品尝了!
“来!”
叶景和脑中正浮现出暗一此前将自己的拳法一一破解的动作,并逐帧解析。
裴鹏见叶景和并没有和自己摆出一样的起手势,顿时心中升起一丝怒意,兄长一点也不看重他们的比试,竟然想要这么糊弄自己吗?他不允许!
“兄长!小心了!”
话落,裴鹏一个爆冲过来,一拳直击叶景和的面门,而另一拳却已经攻向了叶景和的腰侧!
虚虚实实,躲得了上面一拳,难道还能躲下面一拳?
但叶景和一个甩头躲开了上拳,下一秒一拳打出,但这一拳却是冲向裴鹏的肩膀!
那里正因为下拳的挥出,而成为一个显露在叶景和眼前的破绽。
裴鹏一下子懵了,他只记得大伯教导自己的时候,下拳无论如何也要打出去,可要是被兄长一拳打在肩膀上,那他接下来的这一拳怎么也不可能造成一丁点杀伤力!
“兄长今日教你与人对打的时候,切不可分神,否则……”
裴鹏正要听清叶景和的话,下一秒叶景和原本准备砸向裴鹏的拳头变成了一掌,不等裴鹏反应过来高兴,叶景和便用同样的一记下拳挥出,裴鹏狼狈躲避,可却露出了更多的破绽。
一拳一拳又一拳!叶景和从容不迫,可是拳风劈头盖脸的压下来,裴鹏只剩下了格挡的机会!
“噔噔噔——”
眨眼之间,随着叶景和的步步紧逼,裴鹏已经到了擂台的边缘,只要他再往后退一步,这场比试他就已经输定了!
“兄长!我承认你很厉害,但是,吃我一招——云中白鹤!”
裴长诗脸色微变,这一招是翻云覆雨中一击即中的拳法,在层层拳影之中,一记实拳犹如白鹤振翅而出!
当初,裴长诗就曾靠着这一手拳法,在首次上战场是杀敌三人!
现下,这一拳一旦打实了,哪怕裴鹏现在的力气不大,也会让叶景和受伤!
但裴长诗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上前阻止,只是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战况,保证自己能在意外来临前出手。
不过,这会儿裴长诗心里别提多美了,这招云中白鹤,当初他练了一年都不敢用出来,裴鹏这小子才练了两个月!
这小子倒是有一种豁得出去的劲儿!像他!
裴鹏的拳法眼花缭乱,让人几乎看不清他的拳路,底下一群小的们直接惊叹出声,叶景和却只勾了勾唇:
“云中白鹤?看我怎么擒你这只鹤!”
话落,叶景和的手仿佛长了眼睛一样,直接在层层拳影中一把将裴鹏的一只拳头攥在掌心!
不等裴鹏震惊,他猛地一使力一甩,随着一个巧劲,裴鹏便被他带到了怀里,而他那小小的拳头,却被叶景和带着横过了他的脖子,成为了禁锢他的枷锁!
“你输了!”
裴鹏那双原本跳跃着火苗的眼睛一下子熄了光,他垂头耷耳说道:
“呜,我,我输了,大伯骗人!你说过的,我要是学会了你的拳法,一定可以胜过兄长一次的!”
裴长诗:“……”
裴长诗这会儿看着面无表情,实际上心中已经震惊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不是,裴鹏这小子学了半年,能用出云中白鹤这一招他已经很知足了,可是为什么长风他会破?
而且他的破解之法是那样的干脆利落,不给人丝毫反悔的余地!
就好像,这一拳在他眼里破绽百出。
裴长诗这会儿脑子里不停回想着方才叶景和是怎样在一片虚全之中,以探囊取物的姿态,找到实拳,并借力打力!
他也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当初他和狄人领将双双弃械后,竟然只能堪堪和他打平。
要知道,没有留下那领将的人头,是他休假以来最懊悔的一件事!
“咳,长风啊,你那个擒鹤手,是怎么练出来的?”
叶景和这会儿已经松开了裴鹏,裴鹏倒是很守承诺没有哭出来,只是眼泪蓄满了眼眶,就是不掉。
裴程几个连忙上前去安慰,裴鹏就是低着头不理人。
而叶景和听了裴长诗的话,想了想道:
“是眼神,白鹤高飞之时,裴鹏的眼神就目的性太强了。”
“眼神?”
裴长诗有些错愕,但细细回想又觉得正常,他的习武天赋只能算得上是中上,所以那云中白鹤一招他练了一年才好意思拿出手。
原本他是想要让裴鹏做自己的接班人的,可是现在他的想法有些动摇。
“咳咳,长风啊,你有兴趣做一个威震八方的大将军吗?”
叶景和后知后觉的抬头,看向裴长诗:
“先生,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以后可以全身心的来跟我学武,翻云覆雨这一套拳法你解开了不要紧,我可以再为你寻找其他的名师,他们都是军中数一数二的好手,一定会让你集百家所长,打的狄人屁滚尿流!”
裴长诗说完,在心里暗暗赞了一下自己的口才,这次说了好几个成语,军师知道了都得夸他!
可不能叶景和开口,一旁就响起一道凉飕飕的声音:
“大哥,你这是抢弟子都抢到我的头上来了?我哥让你教他们习武,也只是想着让他们强身健体而已,科举才是正道,像你一样打打杀杀有什么好的?万一有个什么……哼!”
“老六?你自个是个懒骨头,可不要带坏我的学生们!况且,长风这小子可不简单,他都能从眼神里找出破绽,这才是真正的练武奇才!如果是不让他去习武,才是荒废了他的天赋!”
“天赋?他天生过目不忘,那些四书五经若是让寻常孩子去读,只怕没个三五年都要磕磕绊绊,可是他只需要五个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无知莽夫!”
“你!”
裴长诗攥了攥拳头,他清楚的知道在自己的拳头下,老六和自己不过是三七开,他三拳,老六头七。
可是,这拳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挥下去的!
“哼,你小子是不是以为我这些年在军中不回家,提不动刀了是吧?”
“呵,那大哥有本事提着刀砍我呀,照这砍,谁不砍谁是孙子!”
“你你你!你还有没有一点名柳先生的风范!”
“你都抢我学生了,我跟你要什么脸?!”
两个人唇枪舌战,你争我夺,到最后连裴清河都惊动了。
当问明了缘由后,裴清河直接让小的们解散,自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然后这才拉着两人找了一块阴凉处坐下。
今天这大太阳,可真是热煞他了!
裴清河的扇子刚一摇起来,裴长诗便愤愤开口:
“三弟,翻云覆雨你是知道的,当初你们兄弟仨没有习武天赋,所以大伯传给我们家了,我也是靠着这一手拳法在军中站稳脚跟的。
裴鹏那小子随我,有点的天分就不说了,可是长风那孩子那才是真正的好苗子,他才学了多久,就有那等毒辣的眼力,这要是练出来,我们裴家可以有前程了!”
“哼!哥,大哥说这话,也未免太过鼠目寸光了!如今,朝中有镇国公、义国公两位国公镇着,在这两位真神面前,不管是龙是虎都得盘着、卧着。
我承认,长风有你说的武学天赋,可是从军对他的前程远不如科举!
我在京中的同窗给我这些日子写信,邀请我进国子监,只要想为官,明年就可以通过国子监的门路当官,这说明什么?”
裴长诗呆了呆,重复道:
“说明什么?”
裴清晏被自家这个呆大哥弄得没脾气了,没好气的说道:
“这说明圣上他现在手里缺人呀,国子监的监生往年哪里能有这等优待!不在里面磨个三五载就想当官?做梦!”
裴清河端着一杯凉茶,看着二人争吵的脸红脖子粗,不过这乃是为了他裴家子弟未来的前程争,看到这一幕,他倒是觉得十分欣慰。
毕竟,有些人想吵,还没有资格吵!
他裴家天降麒麟儿,嘿嘿!
他裴清河,慧眼识明珠,嘿嘿嘿!
“哥/老三,你笑什么呢?笑的也太难看了吧?”
裴清河收起自己呲着大牙傻笑的嘴角,轻咳了一声:
“长风的去处不用你们两个人操心,有人已经为他定好了。”
“谁?不会是那个姓闻的吧?老三,我可告诉你,盛京来的人咱们能不沾就不沾,长风这孩子当初是你要死要活要记在族谱上的,你要是再坑了他,可别怪我把这孩子抢过来,记我名下!”
“哥,如果你要卖子求荣,那我就要带着长风和渡儿离家出走上盛京了!”
他可不能看着他们大房唯二的两个好苗子,就这么被他哥给糟蹋了!
裴清河幽怨的看了两人一眼:
“抢过去?你抢得过去吗!我是族长你是族长?哼!”
“还有你,想带着长风和杜儿去盛京?那你去呀!义国公一定等着你呢!”
“义,义国公?!”
裴长诗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比义国公痴长许多岁数,义国公的威名在边疆兵将中也是如雷贯耳!
总而言之,圣上捡漏了皇位有人说长道短,但义国公被封国公,那是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而裴清晏却忍不住皱了皱眉:
“大哥你是说义国公?原本我倒是觉得义国公说的玉湖书院是不错的去处,可这些日子对长风的教导下来……”
裴清晏没好意思说玉湖书院配不上他长风侄儿,毕竟这话要是传出去了,对长风的名声可十分不利。
“那你待如何?”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今年去国子监明年入仕为官,再等几年升了官儿,直接让长风和渡儿去国子监读书?”
当然,最重要的是,长风绝对不能被大哥这个武夫随随便便拐走了!
叶景和不知道,他的老师已经要因为他奋发图强,想要提前入仕为官了。
裴清河默默鼓掌:
“很棒的想法呢,你要是敢给母亲去说,那我敬你是一条汉子!”
裴长诗听了义国公的名头偃旗息鼓,有那位的安排,别说长风,他裴家上下以后的前程都错不了!
而裴清晏见裴长诗消停了,也不多话,只是懒洋洋道:
“大哥,这些日子暑气越来越重,孩子们要是习武中了暑气有个好歹,那可就得不偿失了,不若您在府上歇息些日子,等天凉了再上武课吧。”
“嘿!我都不跟你争了,你还想要免了我的课,朝廷的调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下来了,我不赶紧给这些小的好好教教,等我走了,你们从哪给他找一个像我这么称职的好先生?!”
裴清晏:“……”
他最佩服大哥的一点,就是大哥的厚脸皮和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本事!
“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武师还不好找吗?”
裴清河被两人的斗嘴。吵的头都疼了,他最怕的就是这两个站在一起唧唧歪歪,一个大的一个小的,他是一个也不能动,一个也不能说。
“都少说两句吧!这都是我裴家的苗,离了你们谁都不行!”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撇开了头:
“哼!”
大人们的纷争与小孩子没有关系,第二天,随着一轮红日跳出山头,清晨的一丝清凉也随之消失不见。
叶景和昨夜被暗一带着去了城外练武,等到回来又拖着疲惫的身子,洗了一个澡,这才倒头就睡。
因为身体疲乏过度,所以他这一睡睡得极沉,只是睡着睡着就听到耳边好像传来了蚊子的嗡嗡声,让他忍不住挥手驱赶,下一秒他的五根手指就被一根根攥住:
“兄长,兄长!”
“兄长快醒醒了,太阳晒屁股了!”
“原来兄长也会睡懒觉呀!”
“哥哥,哥哥起床啦……”
“哪来的鸽子精,还让不让人睡觉啊!”
叶景和猛地翻身坐起,然后就看到一群鸦雀无声的小萝卜头,而坐在床边的裴渡一脸震惊的看着叶景和:
“鸽,鸽子精,我吗?”
叶景和:“……”
叶景和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在睡梦中把实话说了出来,这会儿看着裴渡要哭不哭的模样,他连忙开口:
“呃,鸽子鸽子精怎么了?鸽子多可爱呀,每天还会咕咕叫,哥哥这是夸你呢!”
“真,真的吗?”
裴渡吸了吸鼻子,叶景和点头如捣蒜:
“真,比真金还真!”
“可是,可是兄长刚刚凶我了,我我还要补偿!”
叶景和闻言,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这小子不会又要吃糖吃到饱吧?
裴渡一下子就知道叶景和怎么想的,他双手叉腰义正言辞的表示:
“这次我不要糖水,我要我要兄长下次休沐陪我一个人去糖水铺子,不带他们!”
“好好好,我答应你就是了,这么热的天,亏你还喜欢往外跑!”
“好哦!”
裴渡欢呼一声,然后冲着刚刚笑话他的裴鹏等人做了一个鬼脸,那幅生动活泼的模样让叶景和忍俊不禁:
“都起开,让我先洗漱一下!”
等叶景和重新换了一身衣服朝外走去,身边跟着一群小萝卜头看上去倒像是成了一个孩子王。
“喝糖水去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