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二人对视的一瞬间, 两对眼睛里都藏着别人看不懂的情绪与默契,义国公的喉头滚了滚,随后恭恭敬敬, 抱拳一礼:
“臣, 万死不辞!”
二人在短暂模糊中达成了共识,而他们也在同一时刻做出了共同的选择:用自己最信任的人去保护最想保护的人!
皇帝听闻此言,只是微微颔首, 没再多问, 反而又提起了另一事:
“朕记得那青州裴家,乃是裴尚书一脉的后人, 如今怎得那般落魄?”
裴家相较于普通人家, 那算是富贵至极,可是在皇帝眼里, 那就十分落魄了。
整个族里都挑不出一个在朝为官的二品大员,还是在有裴尚书打下那样的人脉基础的情况下!
一个个的,也太不上进了!
义国公难得卡了一下, 像是没有想到皇帝会将此事就这么轻飘飘的放过, 这会儿他浑身像是生了刺一样的不自在。听了皇帝这话, 他还真知道:
“这事儿啊,和先帝有一点关系。”
“哦?”
皇帝不由得有些好奇, 这裴家旧事, 如何就与先帝有关系了?
“咳,圣上可还记得先帝在世时,颇为仰慕风水玄学之说?彼时, 圣经之中上山寻道之人不在少数,倒是唯独一位五品小官的女儿得道还京。
只是,当时宫中将将发生过巫蛊之案, 先帝颇为忌惮,那小官将女儿献上后,先帝便将其赐给了当时立下大功的裴尚书为妻。”
啧,能不忌惮吗?半吊子水平的宫嫔都可以在宫中施行巫蛊之事,那要是换一个有真本事的进宫里,先帝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似是想起旧事,皇帝的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主要是吧,这个巫蛊之事没有造成多大的危害,但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比如……先帝因为着凉拉肚子将龙遗落在了大殿上之事,就被用巫蛊之事强行掩盖了过去。
嗯,当时这件事还是很有名气的,就连皇帝也偷偷摸摸的吃过瓜。
据说,传言中,先帝落下的不是龙遗,而是身上的罪孽巴拉巴拉,洗的别提多干净了。
义国公对于这种旧事倒是并不知情,这会儿自顾自的说着:
“裴尚书那时已经三十又五,而他的夫人也不过二八年华,老夫少妻,您懂得,自然是对其十分珍挚爱之。
二人成婚后两载便有了第一个孩子,那孩子出生当夜,尚书夫人夜观天象,得出此子不可为官,否则轻则丢官,重则丧命!”
“……朕记得,主支这家有三个儿子吧?总不能个个都不能入仕吧?”
闻听此言,义国公没有吭声,只是抬眼看着皇帝,用眼神告诉他:
是的,没错,您猜的没错!
皇帝一整个无语:
“不是,这裴尚书什么时候这么听人的话了,他当时在朝堂上梗着脖子和人对骂,在御书房里和父皇拍桌子的时候也不这样啊?”
“那臣就不知道了。不过,现在那位裴家家主,他还真不是一块入朝为官的料,又聪明又笨的……”
义国公无意间提起这事儿,却让皇帝的眸子微微一缩,他自幼时期记忆便一向很好,他隐约记着,义国公曾经说过,长风公子便是这裴家家主的义子来着。
“但他待人倒是一腔赤诚之心,哪怕将那位长风公子收为义子后,也并未区别对待二子,甚至还重新序齿,使下人尊其为大少爷。”
义国公心情好,小小的放了一波水,可是皇帝心里却听着万般不是滋味。
“云铮,你说长风公子这小小年纪便能坐上县试正场头名的位置,他得吃多少苦?”
“那孩子……”
义国公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笑了笑:
“臣倒觉得,他是个天生不凡的,听到王知府说,他小小年纪在落入绝境之时,便能用三言两语扭转了自身的颓势,更是在前青州知府逃命之后,以一己之力整合了唯一的官府势力——一群狱卒。
如今,臣与圣上谈及此事,也觉得颇为稀罕,您说那群狱卒怎么就那么听他的话?若不是如此,只怕青州早已生灵涂炭。”
连距离青州府城最近的宋县都已经陷入了一片静默,可府城却还能有条不紊的运转着,这简直是一个奇迹!
皇帝闻言,翘了翘嘴角:
“是啊,也不知这孩子的爹娘究竟是何等才华出众的人物,竟能使他小小年纪便有这般出色的表现,难得,难得!”
义国公:“……”
您老还真是不脸红啊!
一旁的郑瑞一脸迷茫的看着二人的话题不断跳跃,他不明白为什么上一秒圣上还在和义国公说起授予重任之时,下一秒便又提起了所谓的裴家。
裴家,说的好听一些,是个官宦后代落魄的富家翁,实则就算是整个裴家落进了盛京城,只怕连一点水花都掀不起来,他何德何能能让圣上和一位国公在这里谈及他们家里的旧事?
“是啊,那长风公子确实出色,只不过他爹娘已逝,裴家主倒是有眼光,倒也不至于让那孩子孤苦无依。”
义国公这话一出,眼中还带着笑的皇帝眸子一下子沉了下去,仿佛浸了一块千年寒冰。
“不过嘛,照我看来这事本来没有这么快的,谁让那前青州知府不做人,逼的裴家不得不先将长风认为义子,好向其讨人。”
前青州知府?端王!
皇帝思及此,抬眸瞪了一眼义国公,也就是这小子了,在自己面前上眼药都这么敷衍潦草。
但,他偏偏还就吃这一招!
义国公深谙话说三分的道理,这会儿说完这事儿便和皇帝东扯西扯了一番,讨了一堆东西,随后直接拍拍屁股走人了。
哦,不对,他应该是奉命去青州看小外甥啦~
皇帝看着义国公莫名轻快的脚步,颇为有些羡慕,犹记得当初他还是秦王的时候,曾与其把酒言欢。
那时,他们说要赏遍世间名山大川,行遍万里之路。
现在,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被独自捆绑在这高高的庙堂之上。
“郑瑞,你说,朕何时才能微服私访一趟?”
皇帝这话一出,郑瑞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圣上,圣上使不得呀!您千金之躯怎么能随便驾临民间?若是有个万一,只怕国本动摇,江山不顾啊!
况且,况且……您知道的,现在国库不丰,朝堂人心浮动,您即便是微服私访,只怕结果也不是您想看到的。”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朕不过是随口一句戏言罢了,只是看着云铮这小子自由自在的模样,一时感慨罢了。”
郑瑞见皇帝似乎真的只是随口谈及此事,随后不由松了一口气,从地上爬了起来。
但下一秒,皇帝便开口道:
“这些宗亲的孩子在敏庆阁已经读了两年书了,就是再怎么蠢笨的人也应该能读出点东西了。去,传旨,让敏庆阁的那些大家们给他们准备一场考试,头名的奖励……就用那顶鹿顶冠吧。”
皇帝这话一出,郑瑞的眼睛瞬间睁大,这鹿顶冠可有来头!
这是昌明十八年的那场秋猎,彼时才十七岁的圣上在先帝未曾下场逐鹿之时,以一己之力力压太子等一众皇子,一箭穿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杀了那头仓皇逃窜的鹿。
也因此,圣上从当时最默默无闻的皇子获封秦王,成为秦王后,圣上又将当时猎到的那头鹿的鹿皮制成了柔软的鹿顶冠,上面镶嵌着美玉与宝石,额前有两条金蟒拱卫着一颗拇指大的夜明珠,倒是颇有几分二龙戏珠的味道。
但此时此刻圣上已经登基为帝,当初秦王时的那顶鹿顶冠在现在看来,更有其他深意。
郑瑞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后他还是低下头,领命走出了御书房的大门。
敏庆阁作为诸位世子读书的地方,此前为免争执纠葛,并未举行过这样的考试……尤其是,圣上为这次考试还拿出了彩头,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彩头。
……
而此时,叶景和并不知道他随意一写的作答,此刻已经呈至了御前,并且被皇帝亲自下令进行试行。
毕竟,按照他对大雍目前官员的了解,即便是一个真正行之有效的好办法,也会在他们的三言两语之下,要么被按下,要么被加入各种各样的糟粕推行。
所以,当初出谋划策的时候,叶景和大手一挥心情舒畅,并不考虑其真正推行的阻力。
而现在,坐在第三场考试的考场中,叶景和顶着张县令热切的目光,心中颇为无奈。
这位大人,麻烦你收一收你的神通吧!他真要吃不消啦!
是的,初覆这一场,叶景和是当之无愧的头名!
而这一点,在当初张知府对他进行拷问的时候,都已经成了所有考生的共识。
不过,人无完人,他裴长风就是有多厉害,他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就像这一次的再覆,也是三题,以易难易的搭配来出题,很是搞人心态,比如第一题是最简单的默写孝经首章,当然这一开始的时候并未划入科举必考类目。
但是,以古代的社会环境,懂的都懂,所以考生们都是比较有准备的,一时间倒也没有谁因为这道题而顿笔。
但等到第二题的时候,哪怕是上头坐着张县令,不少考生都不如倒吸一口凉气。
题为:滔滔莽江,跨五省而汇赤海,至金池、盛京而缓,过锦川、云安而急,至今三年小涝,五年洪波,民苦之久矣,何以为?
这道题别看题目字多,那难度也高啊!
题面上大概介绍了莽江的地理特征,然后,出题人直接笔锋一转,就问你,这莽江的水应该怎么治?
这一刻,所有考生的心都有仿佛是日了狗一样的无语。
啊?我吗?
我来治水?!
大人您可是真看得起我们,从古至今有治水之能的奇人异士,扳着手指头都能数得清,像他们这些普普通通的考生在那些人面前犹如蜉蝣见青天,如何能提出比前人更加精妙的治水之法呢?
一时间,考场里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股浓郁的幽怨之气,虽然大家都知道正常排名出了。本场县试的人选便已经定好了,但后面这几场可也算是排名的关键。
但……他们怎么觉得这位出题人并没有想要让他们通过后面这几场考试翻身的意思?
不过,不会,大家都不会,谁也不会比谁高贵到哪里。
但下一秒,正厅里的九人又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掉了一地,无他,坐在首席位置上的那个瘦小身影,他提笔动了!
不是?治水你也会?
你还记得你多少岁吗?你就是刚出生就开始读书,治水这事儿,它跟读书有一文钱关系吗?!
就连张县令也不由好奇的想要起身过去看看,夜景和大大方方地挪开了手。
嗯,以他九年义务的教育经验来说,不会的可以先空着。
所以,此时此刻,叶景和写的是第三题的答案,但就是他这一动笔,将一群考生的心态彻底搞毁了。
“县令大人,学生请交卷!”
叶景和身后的一名考生起身禀告,眉眼之间却尽是暗淡。
若这县案首做不得,县试第二名和第五十名,又有什么区别?
“学生,也请交卷!”
“学生……”
一时间,正厅十人,已去七人。
叶景和看到这一幕后,整个人都懵了。
他们,这是不准备争了吗?
而张县令却是看得分明,这些考生分明是被某人的提笔搞坏了心态,连第三题那等简单的题目都不愿意再做。
但,张县令并没有多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等衙役将要交卷的考生试卷收齐后,那七人便退出了正厅,余下的只有首席的叶景和和剩余的两位考生,一时间整个正厅都显得空旷了起来。
这两位考生,其中一位正是宋少文。
宋少文骨子里带着几分阴暗,又带着几分执拗,在他看来,即便是他不如叶景和,可若是他提前交卷了,那才是真正意义的认输了。
是他自己从心理、生理等各个方面上输了,他绝不愿意!
这会儿,宋少文看着叶景和的背影,捏着笔的手指微微用力,连关节上的冻疮被崩裂了都不会觉得疼痛。
第二题不会,他就写第三题,那些蠢货就这么匆匆忙忙的交卷了,那第二名的位置,他收下了!
他可以允许自己输给一个天才,但若是再输给那些佣人,那他这些年的努力又算什么?
叶景和并未察觉到他的身后有人正斗志勃勃的盯着他的背影。
这会儿,叶景和将第三题写完后,又将目光落在了第三题上,他的眼神有些虚浮,脑中却开始分析出题人的真正用意。
让一群才县试的考生去写治水之策,这不是闹的吗?
且不说,县试的考生年龄大小的问题,只一点,这道题目对于莽江的地理信息解释的太过含糊了,什么叫金池,盛京就水流缓,到了锦川和云安就变得急了?
原因呢?是河道的宽窄不同,还是河床的高低不同?是当地的地势不同,还因为含沙量不同?
什么都没有,空谈什么治水之策,这不是荒谬又是什么?
但,题目不能不写,毕竟写了不一定扣分,但不写一定没分!
叶景和想了想,随后提笔写下:
“学生敬禀大人,学生无法可解。凡治水之策,皆须因地制宜,因势利导,若以片面之言,随意定论,此乃莽撞冲突之大忌。
人云,洪水无情,勿与天争。然农桑之事,无水则不成,风调雨顺而仓廪足。
今论莽江,其水滔滔不绝,如冲天巨兽连天而起,此非灌溉润泽之宝地?
其性烈而力足,可分其力而泄四方,泽被天下之土地,以解民之忧,民之苦……”
叶景和纸上说着无法可解,可还是将自己脑中的那些关于治水的地理知识几乎榨空了写下来。
这一刻,叶景和并不觉得自己比先人聪明多少,毕竟在现代还留着古代最伟大的水利工程——都江堰。
且,他才正儿八经在这个朝代生活了两年,他对于这个朝代的地理信息也仅限于青州之地而已,那莽江他更是连一眼都没有见到过。
可叶景和笔下未停,或许他现在写下的只是一些老生常谈,可万一呢?
万一他笔下的答案可以给旁人带来一星半点的启发,那么,滴水成河,总有一天便能彻底改变现状,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