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这厢, 叶景和在考场里奋笔疾书,那厢,刚刚已经走出考场的七人, 这会儿正站在距离考场外不远的空地上, 耳边是雪化的滴答声,七人都默契的看着檐上的雪化成了水,一滴一滴的落下来。
“你……”
“你……”
“……”
下一秒, 一个干脆爽利的少年直接开口:
“诸位就这么走了?倒也不觉得心里亏得慌吗?”
“亏得慌?那一百七十八号来势汹汹, 连治水这等题目,他都心中有数, 你告诉我, 我们如何赢他?”
“如此年纪,如此才华……只怕我等终身难以企及。”
“况且, 我不认为我们这样出来就是亏了。人生在世比科举重要的是心态,我爹说过,知足者常乐, 我们此番已经过了县试, 任性一二倒也无妨。”
“……啧, 我们虽然输了,可是, 府试也快要来了, 你们知道吧?”
“这位兄台的意思是?”
“我们输给一人丢人,那等到府试之时,青州那么多的人输给他, 我们还有什么丢人的?”
“只怕,一百七十八号此番夺下县案首不会再试。”
里面年纪最大的一个考生如是说着,他今年已经二十有八, 这次县试也是他成绩最好的一次,然而谁能想到中途杀出来的一匹黑马。
县案首,他怕是不必想了。
“那可不一定,区区一个县案首之名罢了,又怎么会比得上小三元呢?”
“哦?这位兄台倒是对那一百七十八号很是看好啊!只不过纵使他县试可以夺下县案首,也不一定可以一路高歌,成为我青州府的小三元啊!”
小三元,听起来简单,可是做起来难,既夺得秀才功名,又何必再为些名声去考?
“能让我等心甘情愿认输的人,考一个小三元也不难吧?”
几人对视一眼,忽而一笑:
“哎,我倒是真希望那一百七十八号能拿一个小三元,他到底怎么说也是我宋县出来的人物!”
“就是,你们几位是青州来的吧,你们怕是不知道,隔壁的隅县和凨县比之我宋县不知富裕多少,读书的考生家里都请了不少名师大家,以至于此前我们县考过县试的考生前去府试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只能做陪,能中选的也不过两三人耳。这一次……或许有人能替我们扬眉吐气了。”
“等会,那一百七十八号可是我们青州的,和你们宋县没有一文钱关系!”
“那人家还是在我们宋县考的县试呢!”
眼看着,几人立马分成了两派,就要争起来,年长考生连忙道:
“大家今日有缘聚在宋县一试,何必分你我?”
“那是你我的事儿吗?分明是这宋县的空口白牙就想将我们青州的英才划到他们宋县去!”
“什么叫空口白牙,人家没在我们宋县考试吗?别说我们宋县的,就连你们这些青州的,不也是对人家心服口服吗?”
“你……”
最终,随着守卫过来巡逻,让两方人彻底熄了声,只是之后两拨人几乎站在了空地的对角线上,徒留最年长的那个考生站在中心,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都什么事儿啊?
人家当事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们在这又唱又跳的,还争起来了?
他若是那一百七十八号,这府试和院试必然不会去参加,十岁小秀才的名声,足够镇住一片人了,又何必给自己上难度?
叶景和并不知道因为自己的存在差点让两地的考生打起来,这会儿他将自己能答的都答完了,随即将手拢在袖子里,静静等待敲钟声响起。
这一次,前十弃考七人,他再一次成为头名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叶景和并没有因为觉得张县令赏识自己,他就一定可以成为每一试的头名。
毕竟,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这个道理他还是知道的,他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在每一次的考试都都全力以赴!
不过,如今县试已经进行了一大半,四月的府试,八月的院试……只是一想想都觉得任重而道远。
但,叶景和并没有想着避开,诚然若是此次他能成为县案首,直接便可获得秀才功名,免试府试和院试,但每一次的考试,都是一次积累。
无论成与败,都是他与这个世界斗争的结果,他可以输,但他不能避。
他是裴家和叶家目前唯一的希望,他是兄长,更是弟弟们未来的榜样,无论如何,他都不允许自己未战先怯。
笔是读书人手中的刀与剑,也是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的资本,他会珍惜每一次磨剑的机会。
他的野心,是在那三年之后的乡试、会试……乃至殿试!
关关难过,关关过。
试试难胜,试试胜!
这一刻,对于叶景和来说,他这么努力,似乎不仅仅为了两年前那个现在看起来有些可笑的宏愿——他,不想一辈子跪下去。
而现在,他的愿望里,多了些其他的东西,譬如……守护。
两试之题,无一不是攸关民生大计,若他是朝堂高官,有此妙计自有法子推行,毕竟,居高声自远。
可现在,他绞尽脑汁想出的种种计策,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但,不该是这样的!
再覆结束,叶景和提着书袋走出正厅,因为要躲避檐下的落雨,他快走了几步。
随后,就看到了一群幽怨的考生。
呃,他们不会是因为被自己搞了心态,所以故意在这里堵自己吧?
但这真的不赖他呀!
谁知道他们先生都不教他们应试技巧来着。
“我有一问,不知首席可否解惑?”
终于,一个宋县考生忍不住开口问道。
叶景和怔了怔,难道他们堵在这里只是为了向自己提问吗?
这该是怎样的惊世难题?他们不会要问自己治水之法吧,这他如何能答得了?
“这……兄台请问,我自尽力应答,只这世间疑惑千千万,非一人可解,还望兄台莫要见怪。”
“不,这个问题很简单!敢问首席,你认为你现在应该是青州学子,还是宋县学子?”
叶景和:“……”
这都什么奇奇怪怪的问题?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重要!当然重要!”
“没错!首席你就回答我们吧!”
“呃,那边说边走,放排的时间已经到了。”
“首席,请——”
七人的动作难得的整齐划一起来,叶景和有些受宠若惊:
“你们请,你们请。”
不过,七人虽然脚下动着,但是都目光灼灼的看着叶景和,叶景和认真思索了一下道:
“我,我就不能算是青州宋县共同的学子吗?论开蒙,我自家学启,户籍在青州,应试于宋县。
我想,即便是我自己也无法将青州与宋县就这样割裂的来看待。”
叶景和这话一出,七人懵了一下,最终,那位年长的考生又小声的问出了一个问题:
“那首席,在县试过后,你还会去参加府试和院试吗?”
叶景和一愣,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那个考生:
“当然会去参加呀!”
“可要是你成为了县案首,府试和院试,完全可以免去,你一举就能拿下秀才功名,又何必……”
“何必?这世上没有什么何必,只有必须走的路和不能走的路。兄台,你的向学之心不诚呀!府试与院试,可不仅仅是拿下秀才功名的必经路,试,你考了才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里。
我想,当初设下免试规矩的先人,他想的是让吾等没有后顾之忧的去尽力一试,而非直接逃避考试。
无论这一次谁能成为县案首,我想,府试与院试都是不应错过的。毕竟,此二试可避,乡试、会试和殿试又如何能避?
学习我们不通的,研习我们不会的,如此,来日方能一路青云,踏风而行,直上九霄。愿今日之言与诸位共勉,他日朝堂之上,能看到诸位熟悉的面容。”
叶景和微微躬身,一礼离去。
等他走后,众人都静立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发出艰涩的声音:
“论学识,我不如他;论才华,我逊色于他,论心性,我远不及他啊!”
“他该是我们当之无愧的首席!”
“张县令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诸君,愿一路青云,踏风而行,直上九霄!”
“愿一路青云,踏风而行,直上九霄!”
众人拱手一礼,大步离去,只是那背影中都带着几分潇洒与恣意,似乎方才在正厅被搞毁了心态的人不是他们。
又或许,是有人用一只看不见的手抹去了蒙在他们心间的阴霾,为他们注入了汹涌澎湃的斗志。
宋少文缓步走了出来,口中轻喃:
“青州和宋县共同的学子吗?你倒是会说话……”
但不知道怎么,宋少文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排斥那一百七十八号了。
与此同时,身居考场之中的张县令听闻了考场外发生的事儿,随着衙役的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捋了捋胡须,不由大笑:
“好,好,好!好一个一路青云,踏风而行,直上九霄!明朗,你说这孩子他到底是怎么生的?你说那些考生愤而弃卷的时候,心里就真的不怨他吗?
可他倒好,寥寥数语,反而让那些考生对他彻底心悦诚服!即便换做是我,只怕也无法做到像他这样啊!”
师爷闻听此言,不由抽了抽嘴角:
“大人,若是您有那位首席十分之一的本事,我便可以跟着您扶摇直上,吃香喝辣了!”
师爷没有说的是,他似乎从这考生身上,看到了那些只会在史书上记载的先贤是如何在各国周转,却被奉为上宾的。
就这口才与魅力,他自愧不如!
原来,这世上人的才华是真的完全不讲道理的,有人十岁就可力压一县学子,却被奉为楷模!
不敢思,不敢想啊!
哼,不过要他来说,这算他家大人哪门子眼光好,分明是他眼光最好,在那首席都没有作答的时候,他一眼就相中了他呢!
张县令一眼没看,就发现自己师爷不知道为何就翘了尾巴,他一时有些没眼看,不过,很快他眸中的情绪又转为了忧虑。
那道安民之策,一直是他悬于心间的巨石,他恨自己不能站在朝堂之上声援,也不知道那安民之策可否有落实之日。
“大人,大人……”
师爷的声音让张县令回过了神,他一时有些不解的看向师爷:
“何事?”
师爷一顿,顿时无语,合着刚才他都白说了,害得他说得口干舌燥,结果自家大人倒是神游天外去了。
“大人,我刚刚说的是,既然今日那首席已经将其他考生的心聚在一起了,那您或许可以效仿古制,免试放案!”
“免试放案?!”
张县令顿时倒吸一口气,他是知道明朗的性子一直有些放荡不羁的,若不是自己压着,真让他做了一方父母官,只怕要更加肆意妄为。
这免试放案的意思便是只要县试时考生可以夺下前三场的头名,便可以免去四五场的连覆,直接放长案排名。
而这免试放案,细数史书也就那么一两位童生罢了。
除了大多数县令比较保守,不肯轻易免试外,更多的是因为……若是随意免试放案,难免人心浮动。
可今日之事,当真是天时地利人和极了。
张县令原本想要拒绝的话语堵在了口中,脑门上的一根青筋疯狂的跳动着,连他的心都也跟着飘忽不定起来。
十岁的,免试放案的县案首,这事要是做成了,那他怕是在整个大雍都有几分名声了!
一想到这里,张县令的呼吸都不由急促起来,他抬了抬手:
“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哎呀,大人,这还需要想吗?前头我说人可造神,您不愿意,这现在已经算是真神下凡了吧,您推一把手也不妨事不是?”
“休要胡言,什么神神鬼鬼的……”
师爷撇了撇嘴,低头抠手:
“只怕大人您不愿意也不好使,那些考生都能提前交卷了,他们心里怕不是比您还想要直接免试放案!
再说了,人家首席的话,您忘了吗?那可是咱们和青州共同的学子,人记着咱们宋县,您就不能为了他,大胆一回?”
“越说越不着调了!也罢,我倒也不做那等蛮横之人,待五日后发案,请他们五十人票选是否免试放案。”
“这……也行,不过,大人,您什么时候才能争气一回啊?到时候,世人只会说那些考生有气度,您可落不着什么!”
“你懂什么?他们的人生才刚开始,有这么一个好名声在,以后他们的路也能走得更顺一些,不必像我一样……”
张县令如是说着,眼神一下子变得黯淡起来,师爷愣神了一下,在自己嘴巴上拍了拍:
“好了好了,大人莫要伤神了,都怪我这张破嘴,咱们不说这事儿了!
稍后等考卷收上来,不知道大人可否让我将首席的考卷先睹为快?我倒是想知道这位首席真的是全知全能吗?”
“……”
五日后,再覆发案的时辰定于午时正,哪怕如今只剩下五十人争夺名次,可是宋县的百姓好事者不胜凡几,以至于发案台前的路被围得水泄不通。
“一百七十八号头名!”
“一百七十八号再中头名!”
随着两人的高呼,一瞬间整条街道都仿佛变成了一片热闹的海洋,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欢呼着,雀跃着。
为了一个连他们都不认识的人大肆庆贺高呼,而叶景和这会儿也堪堪被挤到了发案台前,他看着自己的座号,袖中的手指微微蜷曲。
又是头名!
直到亲眼看到的这一刻,叶景和心中的惊喜才渐渐的溢出了胸腔,果然老师说的是对的。不答一定不会有分,答了说不定会有分!
说实在的,他这几日其实对再覆的排名心里很没有底,毕竟,这还是他第一次“糊弄”。
没想到,竟然还真被他撞到了!
一旁的裴清河这会儿高兴的已经不知道天地是何物了,他弯腰一抄手,就将叶景和从地上抱起来,随后抛在空中又接住。
“头名!长风,你又是头名!可太给咱家长脸了!!!”
“爹!爹,爹,快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不是,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他爹这么性情的?
您还记得您原来的人设是含蓄内敛的书法大家吗?
一旁的王成望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耳边的欢呼声忽远又忽近,叔叔他……真厉害啊!
自己这辈子就算是拍马恐怕也赶不上他了吧?
难怪他爹当时那么当机立断的和叔叔结为异姓兄弟,否则他哪里有资格站在这里?
可……若是有生之年,他能像叔叔这样给他爹长脸一次,哪怕就那么一次,他爹都会高兴疯了吧?
好容易等裴清河高兴够了,这才把叶景和安安全全的放在地上,叶景和不由瞪了裴清河一眼:
“爹,您这胳膊不要了?您都不怕,万一有个什么,您以后都提不了笔了吗?”
“不怕,怕啥?长风你又不重!”
裴清河这会儿有些气喘,他擦了擦鬓角的汗珠,看着叶景和的眼神,仿佛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再考两场,就发长案了吧?到时候说不定我们长风就是名正言顺的秀才公了!”
“爹,您不要在外面说这个……”
不是说古人都很含蓄的吗?他爹怎么这么外放?
但下一秒,就有考生笑吟吟道:
“伯父所言极是,首席之能,若他当不得这县案首,又有谁能?”
“正是正是!”
“啧,怎么还要再考两场,县令大人是怕我们受到的打击不够吗?”
“哎,我记得有个古制……”
“你是说那个?”
“那个?那个是哪个?”
有人一脸茫然,有人不由会意,随后他们将目光落在了叶景和的身上,脑中不由思索起来。
若是那个古制,首席他……倒是名副其实!
随后,有人出了一个点子:
“左右明天才要连覆,不若我们今日向县令大人提议吧?”
“我同意,考再覆时那件事我可不想再发生第二次了!”
“呃,你们不是都说要一路青云,踏风而行,直上九霄吗?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你跟着首席屁股后面,还想一路青云呢?你脑子养鱼了吧?”
叶景和:“……”
怎么说着说着就开始人身攻击起来了?
正在这时,师爷从考场走出来,将台下的考生请到了一处。
叶景和也在其中,他到底是半路出家,哪怕是刚才那些考生含糊说着的古制,他都一概不清,这会儿只是有些不解的站在空地上,心里却好奇得像是小猫在挠似的。
只是,叶景和却没有注意到师爷这一刻看着他的眼神带着一丝幽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