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说的好像你们谁能即刻把义国公召回来似的。”
人群中, 不知道谁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满朝顿时安静了下来。
这话……还真有几分道理!
从龙之功、少年将军、御前宠臣,最重要的是, 他还是皇后的弟弟, 圣上的小舅子。
听调不听宣,说的就是这位了!
现在,人已经远赴青州, 此刻朝堂若是再发一道政令将他召回, 不说有没有耍着玩的意思,以那位的性子, 还真不是你说叫就能叫回来的。
此话一出, 不少人顿时偃旗息鼓,看着皇帝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幽怨。
要他们说, 圣上虽说在朝上议这件事,可他能把义国公派出去,那显然此事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而端王这会儿也只是站在一旁, 抚了抚须, 不发表任何意见。
但下一秒, 便见一官员走出来,上奏:
“启奏圣上, 以商安民之策, 固然有可取之处,但臣以为提出此计之人心怀不轨。
众所周知,商乃贱籍, 正贱在其不食地力,不事农桑亦有钱财万贯,良田百顷!前朝及我朝太祖太宗皇帝可都对其施行打压之策, 若是在本朝破了旧例,他日史书工笔,又当如何议论圣上?”
说话之人乃是一名御史,这话的意思就差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他,你一个得位不正的敢改了祖宗规矩,也不怕史官让你遗臭万年!
此话一出,不少朝臣纷纷附和:
“商人重利忘义,民生大计如何能让他们掺和其中?若是让我朝子民都沾染了那些铜臭味,只恐伤了国本啊!”
“不错,臣附议!”
“臣附议!”
“……”
不过转瞬间,那名御史身后已经占了不少朝臣,那御史腰杆挺得笔直,眼睛不自觉的朝端王身上瞥了一眼,随后抬起了下巴,一副刚正不阿,正言直谏的模样。
“臣,请圣上重责此计主使,此獠心肠歹毒,绝非善类!”
“臣附议!”
“臣附议!”
“……”
皇帝看着台下的大臣们眯了眯眼,终于开了口,只是内容却不是所有官员想象的那样。
“朕今晨起收到青州急件,青州同知闻岳松于赴宴时杀害其妻之妹,被人发现时,凶器还握在他的手里……”
皇帝说着,余光瞥了一眼下面的端王,端王这会儿倒是很稳得住,只是那微微鼓起来的腮帮子似乎在说明着他并不平静的心情。
那御史也懵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皇帝会直接略过了他的议题,这会儿僵立在原地。
随后,他就被人推到一旁:
“闻同知?可是闻尚书之孙?听闻其人品、德行俱佳,就连他入朝也是端王保举……”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端王,端王只犹豫了一秒,便拾衣跪下请罪:
“还请圣上明鉴,臣保举其入仕乃是因其却是颇有才华,在京中素有才名。且,且还是臣的连襟……是臣失察,还请圣上治臣失察之罪!
不过,闻同知如此狂悖成性,屠杀良民,臣以为当处重刑,以儆效尤。”
他已经给了闻岳松足够久的时间,若非他在闻府的眼线禀告闻岳松只抱着推脱之心,而无成事之念,他也不愿意轻而易举的毁了自己这颗棋子。
占着位置不做事的人,就应该去死。
端王这会儿大义灭亲,快刀斩乱麻,那叫一个迅速,朝堂上的大部分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但下一秒,皇帝就笑了:
“端王,此事还不忙下定论。信中说,此案当日就已经告破了。”
“告,告破了?”
沉稳如端王这会儿都忍不住震惊的抬起头,好在最后一丝理智才没有让他敢直视天颜。
但即使如此,他整个个人脑子嗡嗡的,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他!废了自己用了数年功夫才磨到手的眼线,加上他早些年撒在青州的钉子都没有废了闻岳松?
不是,这合理吗?!
要是他没记错,青州官员的配置,一个大字不识的知府,一个胆小如鼠的通判,他们能破了这案子?他怕不是没睡醒吧?
等等,还有义国公,可义国公也不过是莽夫一个,他能有这等本事吗?
端王盯着膝下的金砖,刺骨的寒气不断钻入膝盖每一个缝隙,可端王心里一片清明,他九成九的怀疑是圣上在诈他,可偏偏他还有苦说不出。
“不错,此案乃义国公亲自督察侦办,现已告破,说来也是可笑,不过是些男男女女之事,竟然牵扯上了一州同知。”
皇帝这话一出,端王愣了一下,随后又悄悄的松了一口气,看来是眼线把罪全都担了,那样就好,这事儿也闹不大!
“既如此,倒是臣方才冲动了,只是,若是再遇到此事,臣定秉持大义,绝不徇私枉法。为官者,立身正则法正,法正则国强!”
端王一番慷慨陈词为自己挽尊,倒也让朝中不少大臣纷纷心生敬佩之心。
可皇帝这会儿却勾了勾唇,轻飘飘的撂下一颗大雷:
“是吗?朕方才的信还不曾念完,端王有些太过心急了吧?
此案之中涉及了一个帮凶,但此人好巧不巧是名死士,据察,其来自盛京……风云卫何在?!”
皇帝声音由平淡转为凌厉,若是此刻有人将皇帝与叶景和当日诈出江雨的神情相比,会发现二者格外相似。
“臣在!”
盛京风云卫统领大步走了进来,单膝跪下,抱拳一礼,冰冷沉重的甲胄带着寒气的碰撞声响起,让所有人都不由得心中一突,狠狠打了一个寒颤。
上一次的风云卫出手还是上一次,不过那时的盛京已是血流成河!
“从上到下,好好的给朕查!查一查,到底谁的手,敢伸那么长!”
话音落下,殿中鸦雀无声,只剩下盛京统领大步离开的脚步声。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郑瑞高声唱道,但底下的官员们却悄无声息,皇帝看了一眼,大袖一挥,飘然离去。
等进了御书房,和大臣们的惊弓之鸟相比,皇帝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在知道闻同知不安分的时候,青州风云卫的人曾侥幸截留到端王给周由的一封密信,这才知道了端王的盘算。
皇帝用了一个时辰思考,最终决定将计就计,布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一计谋。
不过,他本来要的是闻同知的反水,毕竟他太清楚端王的为人了。
端王素来向往史书的枭雄,在他们还是兄弟的时候,便口口声声‘宁教我负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负我’!
如今一看,这么多年,他的秉性依旧未改。
“圣上,这青州的密信您已经看了十余遍了,怎么还在看?”
郑瑞不知道皇帝在亢奋什么,索性闭口不言,只是奉上了一杯温度正好的参茶。
皇帝看了一眼郑瑞,强自忍住炫耀之心:
“你不懂,这封信可是给朕省了不知道多少事儿!”
说到这里,皇帝的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死士的存在,对于皇帝来说,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惊喜。
故而,在收到密信之后,皇帝当即便决定以此为切入口,对于盛京的官员再度进行一次清洗。
八年过去了,有些人的骨头又痒了!不过,皇帝深知这些墙头草真真是和草一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只能杀一批,打一批,拉一批,不过今日朝堂上端王的表现他很满意,就看还有没有不识趣的人。
皇帝心中高兴,但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多少,没过多久,郑瑞从一个小太监手中接过了一个托盘,小心翼翼地呈了上来:
“圣上,敏庆阁的大家已经将本次考试的优生考卷送来,您可要过目?”
“拿来吧。”
正好,让他看看里面可有有用之人,若是有,他正好可以让人教导一些为臣之道,毕竟本家兄弟可比外人用起来好用多了。
皇帝如是想着,从托盘上拿起第一份考卷,入目便是端王世子的名讳:赵惊澜。
“这是那些大家按名次送过来的考卷?”
皇帝并没有第一时间翻开,而是抬眼看向了郑瑞,郑瑞,回禀道:
“回圣上,那份考卷的小太监并没有其他叮嘱,想来首卷便是头名。”
听到这里,皇帝又将手中的考卷丢回了托盘,郑瑞一边整理一边请示道:
“圣上,您不看了吗?那这名字可要按照大家们定下的排名发下彩头?”
“彩头?哼!你去把翰林院那些修撰、编修都叫来,把所有的考卷都糊名,让他们来给朕排个名次!”
郑瑞闻言,不由心下一紧,心知这是圣上动了真怒,连忙就去请人了。
不得不说,这些敏庆阁的大家们,不提起本身公正与否,这卷子倒是出的很有水平。
敏庆阁的世子们只兼学四书五经,何为兼学?就是在学习之余,略学四书五经。
对于他们来说,更多需要学习的东西是对于时局的把握、驭人之术,御下之术等等。
不过,如今在敏庆阁就读的世子们年纪还都不大,故而大家们的教导以史而入,深入浅出。
此番考试也多以史为题,有关于前朝末年,暴政频出,当如何在最快的时间,最大程度的收复民心。
也有关于战场的,譬如卫朝时期的涵关之战,问考生卫朝大将水淹涵关,失一万民而杀五万敌,对与错等等。
基本上,每位大家都会出一道考题,给予了世子们充分的思考时间,以至于这场考试竟持续了大半月之久。
皇帝对于这次考试的试题早已知道,故而他对考试的名次十分期待,可是……结果却让他太过失望。
这些大家,做学问有本事,但做人,不行!
翰林院的官员几乎在当天被皇帝薅空了,用了一整夜的时间,这才将所有考卷的名次重新整理好。
“圣上,本次敏庆阁之试的卷首已经决出,您请过目。”
刚下了早朝,晨曦透过明瓦窗落下的光晕柔和而多彩,皇帝带着几分倦意的在一旁的摇椅上坐下,摇椅轻晃,他闭着眼,问了一句:
“卷首何人?”
“是……安郡王之孙。”
安郡王的上面原本是安王,只是,世袭罔替至今,已经降至郡王。
可谁也没想到,皇室血脉被稀薄了这么多年,他的子孙竟还有重新踏入宫廷的时候。
“安郡王?是那个安静有礼的孩子?”
“正是,您当初还曾夸赞过安郡王世子性如芳兰,静藏其香。”
“郑瑞,赐赏!”
不多时,敏庆阁中,皇帝的赏赐被郑瑞大张旗鼓的送入阁中。
赵惊澜这会儿看似在认真听大家讲课,实则魂早已经飞走了。
他比谁都清楚敏庆阁首试的头名是谁,不光是首试,以后的每一场考试,他都会是头名!
不过,相较于以后的排名,此时此刻,赵惊澜最关注的还是那顶由皇帝亲口定下的鹿顶冠。
那是,龙气所在,更是皇权的象征!
这一刻,赵惊澜眼中的期盼几乎已经溢出了眼眶,正在这时,敏庆阁外传来一阵煊赫之势!
不多时,郑瑞已经带着一对太监,自门外走了进来:
“圣上有旨——”
话音未落,敏庆阁中的大家及世子们纷纷下拜,随后郑瑞这才开口道:
“上喻:首试已毕,卷首已决!特赐本试头名鹿顶冠一顶,笔墨纸砚一套,君子兰两盆,请安郡王世子受赏!”
下一刻,安郡王世子和赵惊澜同时站了起来,赵惊澜眼中闪过了一丝迷茫:
“安,安郡王世子?他,他怎么会是头名?郑公公,你莫不是年老眼花,看错了名字?!”
郑瑞脸上的笑意稍稍减淡,随后将用红布盖着的赏赐交到了安郡王世子的手中,这才不紧不慢的说道:
“本次考试答卷皆由翰林院大人们复审定下名次,绝无弄虚作假的可能,还请您慎言才是!”
此话一出,赵惊澜脸上微微变色,一旁正在授课的大家也面色一白,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摆,心中悔恨不已。
若是早知道圣上对本次考试如此在乎,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收下那幅价值连城的画卷啊!
……
盛京之中,暗潮涌动,但这一切都与在青州的叶景和毫无关系。
不过……这些日子最头疼的人,应该是裴清河。
谁让那位义国公不管是王知府还是韩通判请他来,他都不去,非说裴府让他住的舒心,如此一住就是数日。
害得裴清河整天提心吊胆,对着下人们耳提面命,让他们一眼不错地盯着伺候,一时间整个裴府风声鹤唳,紧张的气氛都快要溢出来了。
“……国公大人,我爹胆子小,您别总是吓他,您下榻之地数不胜数,何必非要在这里。”
叶景和正与义国公对弈,这两日他也被府中的紧张氛围深受其扰,不由抱怨了一句。
“你爹胆子小?他小什么?我看他胆子大得很,现在先好生磨练着,以后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义国公嗤笑一下,心里酸酸的,可嘴上却不饶人。
叶景和闻言,倒是抬眼看了一眼义国公,可心里却对他有些瞧不上,能有什么练胆子的事?
不就是这位是自己的便宜爹,还不想认吗?就算到时候说出来又能如何,他也不靠他吃喝长大!
见叶景和沉默,义国公索性将手中的棋子滑入棋罐:
“哼,不下了,你今日找我来下棋,也不是真心要和我下的。”
叶景和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义国公这么大的人了,竟然还如此孩子气,什么真心假心,下棋还分这些吗?
“国公大人这就是冤枉我了,除此之外我也是担心您。毕竟您乃是京官,贸然从盛京离开,想必也有要事。如今您却整日待在裴府,若是传出去,对您可不好。”
义国公这会儿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了三个字‘担心您’!
不枉他这些日子死皮赖脸的都要留在裴家,小外甥眼里终于有自己了!
义国公一时间心里别提多美了,等到他高兴够了,这才发现叶景和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他一手捂着嘴,一手又重新拿起了棋子:
“咳,我知道你的苦心,不过我此次前来青州,可与你有莫大的关系!”
“与我有关?”
叶景和不由诧异,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秀才,又有什么事能和大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公大人牵扯上?
“以商济民之策可是由你所出?”
叶景和闻言,彻底懵了。
不是,这不是一个构想而已吗?怎么还被他这便宜爹当真了?
“怎么?难道你想要不认?那卷子上你的名字可做不得假!”
叶景和回过神来,随手落下一枚棋子,忙不迭的说道:
“不,不是,我只是……国公大人,您不觉得那卷子上的答案有些太过浮于表面了吗?
若要推行此法,绝非那考卷上的寥寥数百字便可以做到。您为着这事儿前来,是否有些太过……”
叶景和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义国公看了他一眼,落下一枚黑子,吞下一大片白子,这才不紧不慢的说道:
“你是想说太过莽撞了吧?呵,你小子在我跟前这么客气做什么?不过我也不怕告诉你……此事乃是圣上授意,我呢,奉命而为,违令者,可先斩后奏!
这世间难题,多不过是一些人为了私利蝇营狗苟,我的剑,斩的就是这些人,只要我杀的够多,谁能起旁的心思?谁又敢起旁的心思?!”
义国公说完,一巴掌拍在了棋盘上,随后棋子猛的一跃,不少棋子都移了位置。
叶景和幽幽的看了一眼义国公:
“我看,不想真心下棋的人该是您吧?”
“哎呀,我那都是不小心的,我记性尚可,要不由我来复原?”
义国公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脸,他刚才只是一时情切罢了。
不得不说,虽然小外甥的这个提议有些过于理想化,可是真正懂如今大雍国情的人就会知道,这个理想化的提议却可以给这个岌岌可危的国家撑上一根防护柱。
但最重要的是,义国公清楚自己的使命,他可不光是来试点这个提议,而是……要让这份功劳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又结结实实的落在小外甥的身上。
民间皇子回宫,所面临的明枪暗箭绝不仅仅是那一身皇室血脉便可以全然抵挡。
民心所归,才是他的盔甲。
而他,会是小外甥的手中利剑!
“您还是歇着吧,我来!”
叶景和飞快地将原本的棋盘复原,义国公又惊了一下,连说话都不由打了个磕绊:
“你,你,你过目不忘啊?!”
叶景和仰起头,露出一个笑容:
“对呀,忘了告诉您了。”
知道他有这种才能的便宜爹,会起让自己认祖归宗的想法吗?
“……好!挺好!太好了!我就说你小子这次怎么能得县案首,原来还有这等本事藏着!”
义国公搓了搓手,看着叶景和一时欲言又止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直接告诉小外甥他的身份。
可是,在最后关头他又忍住了。
刘府的死士,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一个秘密,知道的人太多,那就不是秘密了。
到时候,只怕会为小外甥招来杀身之祸,他不可以这么不稳重。
这一盘棋下到最后义国公已经有些心不在焉,很快便落得个满盘皆输的结局。
“……国公大人,献丑了。”
叶景和淡淡一笑,如是说着,义国公的嘴角微微抽搐着,他赢了自己还算献丑,那他算什么?出丑吗?
这小子,这小子……怎么就这么招人喜欢?!
“咳,你啊,就别在我跟前谦虚了!咱们说回正事,你县试作答的安民之策……”
“国公大人,那只是一个理想的提议,完成其的准备纷繁复杂,您到底做好准备了吗?”
叶景和垂下眼眸,如是说着这件事的复杂,可不是能用简单的语言来描述。
首先,不光要调查需要帮助的百姓还要核验商户的资助手段。
其次,官府要如何保证商户的资助能切切实实的落到需要的百姓手里?
叶景和的思路来源于现代企业任用残疾人为员工可以抵税,那要不要将这一条用在里面?
即便被用在里面,又如何能保证被资助的百姓与资助商户之间的平衡关系?
这里是古代又不是现代,种种法律都已经到了一个极度完善的地步。
此时此刻叶景和终于懂了一句话:
答题的时候没轻没重,落实的时候火烧屁股喽!
义国公闻言,皱了皱眉:
“不管做什么准备都由我担着,你小子只给我一句话,你是不是怕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