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怕?国公大人, 我是怕了,我怕的是给了别人希望,却又在最后关头摧毁!”
义国公静静的看着叶景和, 过了半晌, 他这才开口道:
“你以为这些日子我待在裴家便无事可做吗?青州的黄册我翻了一遍又一遍啊,曾经的青州,哪怕战时一县之地也有十三万人口, 可是你知道现在的青州有多少人吗?”
叶景和沉默了一下, 道:
“我知道宋县现在的人口约有七万人。”
正因如此,所以才在看到那道题目之时, 他才会突发奇想。
在叶景和的预设中, 这道策论,目前只是他提出的一个大框架, 若要完善还需要许多时间。
“那是去年的人口了,今年又减少了两千人,这两千人听着不多, 可是今年宋县的新丁没有补上缺失的人口, 那明年、后年、十年后呢, 那时候宋县又能剩下多少人?”
“人口的增长是有规律的,只要社会安定, 百姓可以好好休养生息, 人口基数迟早会长起来。”
叶景和蹙了蹙眉,按理来说,他所写的以商济民之策对于这个社会来说太新了, 太新,也就意味着是异类的存在!
他不明白为什么此时此刻义国公非要急着将这个并不成熟的计策落实。
“我可以等,可我大雍数万万的大军等不起!三年后, 边军会放一批老兵归乡,他们年纪大了,打不动,留在军队里,迟早会丢了性命。
到时候又要开始征兵,壮丁入伍,可家里没有香火传承,再过十年谁去征战戎狄?”
义国公看着叶景和,终是将他和皇帝最担忧的事儿道了出来。
这一刻,他不觉得小外甥是一个只有十岁的幼童,而是可以和自己平起平坐,共同讨论正事的对象。
叶景和闻言,沉默了下来:
“大雍,现在的情况这么恶劣吗?”
义国公叹了一口气:
“原来也不这样,只是圣上自登基以后,不知犯了哪门子邪,各地天灾频发,不是洪水便是大旱!
今年轮到青州和云州又逢这样的大疫,只这些年朝廷的有生力量便折损了三分之一,北狄和西戎又虎视眈眈……”
叶景和听到这里心下了然,他若是皇帝,这会儿也该担心起人口大事了,倒也难怪他能在听到这么一个不着调的计策就想试试。
“这一计,倒是可以一试。”
叶景和斟酌着说着,可他话没有说完,义国公便立刻抚掌大声道:
“这就对了,以商济民之策是你所创,你最了解,此法推行中,若遇到什么难题,我怕是还需要找你探讨一二!”
听到这里,叶景和终于回过味来:
“……国公大人想找劳力直说便是,何必在这里拐弯抹角?”
“劳力,哈哈,你说是就是吧!小子,这事儿你可敢掺合?”
“谨遵国公意!”
“好!等我手下的人到了,我们尽快拿一个章程出来!”
“呃,您还有手下?”
“幕僚,幕僚知道吧?只我们两个人想这么多事儿,那不得想的头都炸了?你也是,你年纪小小便已经成了秀才,这驭人之术也该跟着学起来了。”
“您言重了,我还小,不着急,不着急!”
义国公白了叶景和一眼,不由摸了摸下巴,别的不说,这小子看着真不像是贫苦人家长出来的!
看来,姐姐即便流落在外也没有疏忽对小外甥的教导,只可惜姐姐她……
想到这里,义国公眼中闪过了一丝悲痛,很快又沉了下去。
*
三月至,青州的春意已经变得格外浓烈,此时的青州当的起一句:‘碧柳抚堤薄雾销,桃花遍开春风闹’。
不过热闹的不只是春风,还有陆陆续续从各个下辖县赶来的学子们。
府试虽然定在四月开考,但是为了不影响自己的发挥,所以家境殷实的考生大多会选择提前来到府城。
比如,当初裴清河与叶景和也是提前半月到达宋县。
此时,一辆看似不起眼,实则连车壁上都雕刻着花纹的马车停在了青州府城的大门前:
“这就是青州啊?同为锦川一州,但这门脸比东州差远了!”
一个一袭白衫,墨发高挽的少年用一把玉骨扇挑起车帘,打量着前面人头攒动的队伍小声嘀咕着。
与此同时,马车里闭目养神的蓝衣少年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张脸面无表情,看起来倒颇有几分淡漠感。
“东州为锦川之首,更是昔日秦王封地,自然不是青州可以相提并论。
好了,张兄,坐回来吧,莫忘了你我此番早早来此的原因。”
“好了好了,曹英,你的嘴就不能像你的脸一样安静吗?不就是提前来探探那位青州裴小秀才的底吗?
啧,十岁的秀才,比之你我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倒是真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才能使宋县那位县令大人为他免试放案,听说当日所有参考的四十九位考生都同意了此事!”
曹英一噎,瞪了一眼张寐,随后憋了一口气,索性靠在车壁一言不发起来。
“说话啊你,哑巴了?”
“不是你让我安静的吗?”
曹英的冰块脸几乎顷刻便破功,忍不住咬牙切齿的怒视着张寐,张寐连忙举起扇子摇了摇,表示投降:
“好好好,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曹兄,来,曹兄说说你的高见啊!”
“背后议论人,非君子所为!若要见他,你我投拜帖前去便是。”
“……呃,那你说他能见我们吗?”
“他见不见重要吗?十岁的县案首便是院长恐怕心里也痒痒,迟早我们也会见到他。只管将拜帖投去,他若敢见我们,倒也说明他是位君子。”
“难道他不见我们就不是君子了?”
张寐笑嘻嘻的说着,曹英瞥了他一眼:
“那也只能说他是个很谨慎的人。不过,我们也可以从旁的地方了解他。这次的府案首,我势在必得!”
“呵,你休想!等着给我洗袜子吧!”
二人一边斗嘴着一边感受着马车的震动,缓缓向前。
外面马蹄声动,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口中的叶景和正坐着一辆马车,与他们擦肩而过。
“长风,如今府试在即,你该好好在府中安心读书才是,这些琐事,由我带人去探查即可。”
叶景和闻言,有些无语的看向义国公:
“问我敢不敢掺和此事的是您,又让我在府里安坐的是您,您到底希望我怎么做?”
“我,我这不是怕耽搁你府试吗?若是你府试考砸了,岂不是辜负了此次在宋县县试打下的名声?”
“国公大人,府试失利一次,我的名声就毁了吗?那这名声可真是轻薄如纸,要来何用?”
叶景和这话一出,不说义国公,便是一旁烧水烹茶的青衫人都不由得惊愕抬头。
青衫人于前日来到裴府,他便是义国公的幕僚,云同光。
云同光的身份是暗一偷偷告诉叶景和的,为的便是让叶景和莫要小瞧。
别看云同光看着沉默寡言,可他曾是先帝的御前宠臣,便是当初的林相在他面前也要避其锋芒。
不过,当初云同光入朝似乎仅仅只是为了杀人,杀一村的人,杀完了他拿着先帝的宠爱,也没有做别的。
故而直到圣上即位后,云同光挂印离开,圣上也没有问罪他分毫,后面他再出现便是在义国公的身边。
这会儿,云同光斟好了茶水,这才悠悠道:
“裴公子这话,若是天下人都能明悟,那何愁世道不清,天地不明?”
“您谬赞了,我自低处行至高处,若是太过在乎那些流言蜚语,那也没有今日的我。方才所言,是我轻狂了,还望您莫要放在心上。”
云同光只是摇了摇头,他初来还疑惑,为何义国公非要让这个初出茅庐的小秀才参与此事,今日听这裴公子一言,疑惑尽消。
如此坦荡,如此心性,他若是义国公,也会起了惜才之心。
这会儿,义国公翘了翘嘴角,将浮起的那一丝骄傲压下,这才有些疑惑的问道:
“长风,此番体察民情,我以为你会选择宋县,为何你会选更贫困的颍县?”
“富则百达,穷则闭塞。国公大人既然要试行此法,那必须是在青州最短的短板上试行,若有效方可推行全州。”
义国公闻言,看了一眼云同光,这两人的话是一样一样的,幸亏没有让他们二人和自己同坐一桌,否则岂不显得自己真的像一个满脑子肌肉的武将?
“除此之外,越贫苦的地方在民风民俗上也更为刁钻,大人若要推行此法,此县可通,则青州通。青州可通,则大雍通。”
云同光抚了抚袖口,补充的说道。
而这一次,一行人定下的目的地是颍县的下石村,这个村子依山而建,山顶屹立着一颗无比硕大的石头,故而因此得名。
不过,当初曾有一道闪电劈得山顶的石头移位,差一点滚滚而落,砸中村落。
后来村里的壮丁们冒雨上山,用绳子、用身体、用尽他们所能想到的办法,让那块巨石归位。
为的,便是能够让他们下石村名副其实。
“那山巅的石头就是传说中那块差点坠落的巨石吧,这么一看,那石头当真不小!”
义国公抬眼看着那颗巨石,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能够在人远眺的时候还可以看到山巅的石头,足以想象其有多大!
最妙的是,那颗巨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一颗宝石一样,倒也难怪下石村的人将它当成至宝。
“这个村子,或许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难缠。”
云同光垂眸说着,轻轻的摸索着袖口的图案,叶景和抬眼看去,却发现那是一枚鲜红的酢浆草花。
在素雅的青衫上,这枚鲜红的刺绣格格不入,但叶景和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谁都有过去,挖人隐私可不是个好习惯。
义国公今日带叶景和等人来到下石村时带的人并不多,但个个都是精锐。
这会儿崔一等人一身常服,充作车夫与家丁,随着马车在村外停住,几个看着干瘦的男人们立刻就围了上来:
“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义国公眉头微皱,这座村子的防备心简直超乎他想象!
“我与幼子来此踏春,正好路过村子,不知可能进去讨口水喝?”
义国公收敛起浑身的锐利气息后,看上去倒还真有几分富家公子的模样。
且,义国公和叶景和的面容轮廓有些相似,为首男人一时倒也没有起疑,只是皱了皱眉:
“我们村子不欢迎外人,你们另寻他处吧!”
“可是,这位大哥哥,我们就是听闻此处有一颗山巅明珠,这才千里迢迢来此想要一观其风貌……刚才我们私下看了看,似乎只有你们村子沐浴在明珠光辉之下呢。真的不方便吗?若是这样,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叶景和有些失望的叹了一口气,义国公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想到这小子的演戏本事都快赶上盛京的戏班子了!
要是可以,他高低得把那些戏班子的人请过来,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丝滑无痕的演技!
叶景和这话一出,男人嘴巴一咧,要笑不笑的样子,随后拍了拍胸膛:
“这位小公子很有眼光啊!罢了,今日我就破例邀请你们进村吧!
不过,你们进了村子以后,万不可随意走动,这也是前两年大疫后,咱们村子留下的规矩。
当初,村子就是因为接了一伙异乡人这才染上了疫病!不过,你们向往“乌尕拓”,就是我们下石村的朋友!”
“乌尕拓?那是什么?”
“我们老一辈就是这么叫,用官话来说,那就是宝珠,和小公子你方才说的山巅明珠意思差不多!”
男人乐呵呵的说着,最后又自如的切换成土话和身后的两个男人说了句什么,那两个男人看了叶景和一眼,大步的朝村子里跑去。
“欸,刚刚我看村子里好像只有大哥哥你会说官话?这是为什么?”
叶景和这话一出,男人的表情微微一凝,这才缓慢道:
“我们下石村太穷了,穷到只能有一个人走出村子。两年前我也曾在县城里当传菜伙计,要的就是有一口流利的官话,只可惜后面村里遭了难,我也不想再出去了。”
男人简单的说着,但面上却没有什么其他负面情绪:
“不过这样也好,留在村子里,正好报答当初送我出去的乡亲们。”
“大哥哥你贵姓?”
“哪有什么贵不贵的,我姓石,你叫我大川就好了!”
“好,大川哥!”
叶景和和石大川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倒是让后头跟着的义国公和云同光成了陪衬。
不过二人这时候都有那么一些甘之如饴,等脚步稍稍落后两人几步后,云同光冲着义国公眨了眨眼:
“大人果真好眼光,这裴公子当真不同凡响!”
“那还用你说,等等,什么叫好眼光?”
“裴公子如此天赋,您起了爱才之心,我还能不知道吗?您放心,我这人不是那心胸狭窄之辈,他日裴公子来到咱们府上,我会好好帮他适应的!”
“不是……”
义国公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解释,索性将解释的话咽了回去,这下子云同光更加确定了义国公心里的想法。
不过,他如今年岁也不小了,是不是也应该收一个弟子了?
想到这里,云同光看着叶景和的眼神突然亮了亮。
叶景和这会儿可不知道后面两个人阴差阳错的眉眼官司,石大川嘴巴松,他没用多久就连下石村有多少人,有多少亩地都已经套出来了。
以至于让云同光越看越惊艳,脑子里不住想着这小子未来可是在刑部办差的一把好手!
“什么?原来是这样,难怪,难怪!”
“小公子,不止呢!要不是乌尕拓,我们这么多人也无法活到现在。
之前,隔壁村的一个小子,还想着偷偷在乌尕拓上面敲下一块石头,最后被我们找上门去打断了他的手!乌尕拓,是救命的存在,我们不允许任何人亵渎!”
石大川如此说着,随后眼睛扫了一眼身后的义国公和云同光显然这话是冲着他们说的。
义国公/云同光:“……”
他们冤啊!就连今天选定的这个地点,可都是你眼前的这个小子决定的!
但,叶景和就是有一种让人亲近他,信服他的神秘气质在。
石大川对叶景和很是喜欢,一行人到了石大川家,很快桌子上便摆上了一碗还带着水珠的野果,红红白白的像一颗颗小草莓。
“小公子,你吃!山里别的东西没有,就是这些野果多,你尝尝这味儿怎么样?”
叶景和拿起一颗红彤彤的野果,义国公想要阻拦,但叶景和却随手就将它丢入了嘴中,然后扭曲了五官:
“呀!好酸!”
石大川哈哈大笑:
“酸就对了,酸了就会有口水,口水咽着咽着肚子就不饿了!这东西可是宝贝呢!”
“那倒是!能活人命的就是好宝贝!”
叶景和诚恳的说着,石大川顿时更加高兴了,正在这时外面走进来了四个人,男女老都有,就是没有少。
“这是我爹,我哥,我妹,还有我媳妇!媳妇你去煮些甜水来,我这儿腾不开手!”
石大川用土话说着,义国公和云同光一脸茫然,叶景和倒是凭着原主的记忆能听懂几句。
不过,石大川的热情还是让他稍稍感觉有些不自在,虽然人都喜欢听好听的话,可他也何德何能,能让石大川这么热情对待自己呢?
叶景和心中疑惑,但并未明言。
石大川这会儿坐在桌前,继续用官话说着:
“幸好我们村子靠近林子,不然还真撑不起这每天都喝开水的日子!打那件事后,村子里日日都会烧开水,今天家里的水还没来得及烧,怠慢几位客人了!”
义国公等人摆了摆手,表示不妨事儿,不多时,等甜水端了上来,叶景和定睛一看,里面正煮着几节晒干的甜杆,一入口,淡淡甜意中又带着一丝青草的味道。
而这么一碗甜杆水,却已经是下石村能拿出来待客的好东西了。
叶景和看了一眼,石大川的碗里并没有甜杆。
“对了,大川哥,刚才咱们一路走过来,我怎么都没有听的小孩的声音,我还想找人玩呢!”
叶景和这话一出,石大川黑瘦的脸瞬间低了下去,再也不复刚才有问必答的模样。
倒是一旁坐在门槛上点燃了烟斗的老汉,用官话夹杂着土话,回答道:
“哪个不想有孩子,哪个不想有香火?可俺们村人都死的差不多喽,剩下的人哪个能养娃娃嘛!”
大疫当前,最容易死掉的就是身体孱弱的老弱妇孺,可以说,青州的人口之所以不断下降的原因,就是在两年前失去的幼童太多了。
哪怕有人愿意生,可是这空缺也是无法在短时间内补上的。
而这时,石大川的媳妇捡了一个离叶景和最近的地方坐下,她定定的看着叶景和,过了好一阵,这才一把拉住了石大川的袖子:
“大川,咱们娃儿要是还活着,也就这么大了吧?!”
此话一出,就连一旁的义国公等人也有些沉默。
‘青州大疫,人口骤减’这一行字说起来简单,可是落在任何一个家庭上,那都是无法比拟的悲痛啊。
叶景和看向老汉,突然道:
“那,爷爷,你说要是有人愿意给成家的小夫妻资助让他们生孩子呢?”
叶景和这话一出,石家人先是一愣,随后那老汉将信将疑的问道:
“怎,怎么个资助法?有娃儿就给银子?还是只有男娃娃才给?那要是这样,可造孽呦!”
“瞧您说的,自然是只要有孩子就会给!男孩女孩,不都是咱们大雍的人吗?”
“你这个娃娃说话好听!就是,要是朝廷真把俺们这些人放在心上,那前头遭了那么重的灾,怎么就来的那么迟哩?
我老婆子,我老婆子小孙孙死了,她都没舍得闭眼,知道家里还有一大家子人要操心呢!就是,就是朝廷的人来的太晚了,就晚了一天啊!”
老汉如是说着,却已经老泪纵横起来,叶景和没有想到,两年前的事儿此时此刻,仿佛又在他的面前重新掀开了帷幕。
他本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但他又想到,这件事对于很多人来说,恐将如影随形,终生难忘。
“朝廷从来没有忘记你们!朝廷的新法即日就会颁下,便是为了让你们能有孩子,有香火,有传承!”
义国公终于出言,但刚才一直沉默不语的石大川猛然打断了义国公的话:
“不,不对,你说的不对!等我们生下了孩子又要交丁税,又要多交一个人的杂税!到时候,到时候等着我们一大家子的还是一个死字!”
石大川盯着义国公,其实他早就知道这一行人的身份不凡,可是听到他们口中的新法,只觉得可笑!
让他们生孩子,他们生了孩子是不是又要给国库交纳税银?
那区区几两的白银在这些官老爷的眼中不算什么,可落在他们每一家的身上,那都是一座无法担起的大山!
制定税法的人不一定知道每家每户要交多少银子,可是他们这些交税的人才知道……他们要付出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